第158章 曹劉回京
曹劉回京
夜深,章德殿中只余幾盞燈。
荀彧到時,身後還跟著一人。
風塵未洗,靴底帶泥,披風邊角甚至還沾著夜路上未乾的灰。人雖狼狽,眼神卻亮得很,像是一路都沒怎麼歇過。
曹操。
劉辯一見到兩人,心裡一喜。
「孟德,你也回來了?」
「拜見陛下。」
曹操拍了拍身上的灰,拱手道。
「文若收到陛下傳召時,我恰好剛回京,碰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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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點了點頭:「臣見孟德收穫頗豐,便索性一併帶了過來。」
「起來吧。」劉辯點了點頭。
「說吧。」
「這一趟,外頭到底是什麼樣了。」
曹操聽到此話,眉頭就皺了起來。
「州郡已開始有半失控的苗頭。」
劉辯一愣,這可比他想的還要嚴重。
「何出此言?」
「表面上,各縣還在奉朝命,見了詔書也都會跪,可真到地方上,已不是那麼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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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豪右已經自己養人、自己守塢、自己屯糧。」
「縣裡出了事,不先找官,先去找塢壁主。」
「官還在,令也還在,可有些地方,真正能壓住事的,已經不是朝廷的人了。」
荀彧聽到這裡,眉頭先沉了一分。
曹操卻仍在繼續說。
「而且真正有本事的人,很多根本不在名士清議里。」
「臣在弘農、河東一路往回看,最能做事的,不少是縣裡不起眼的小吏,是押糧的老卒,是軍中少年,是邊地那些平日沒人會多看一眼的悍卒。」
「這些人不見得會寫策論,也不見得背得出幾句經義。」
「可一出事,他們真能頂上去。」
「反倒是有些被門第、保舉、清議層層捧起來的,真給他一點事,連簿冊都理不順。」
曹操頓了頓,看了看劉辯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牙一咬,繼續說了下去。
「還有,,門第保舉里,水太深。」
「有些人,被層層往上抬,抬得像是天下少有的良才。可一拆開看,除了門第和幾封互相吹捧的保書,什麼都沒有。」
「也有些人,明明有本事,卻因為出身低、無人提,壓根進不了這些人的眼。」
「臣這一路看下來,最大的感受反倒不是亂。」
「是埋。」
「真正能做事的人,被埋在底下。」
「上頭浮著的,倒未必有幾個真貨。」
殿內終於陷入安靜。
劉辯見曹操說完,終於吐出了一口氣。
他沒有先評價曹操說的話,而是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孟德,這一趟,辛苦你了。」
曹操拱手:「臣分內之事。」
荀彧在一旁聽著,心裡卻有些異樣升起。
曹操眼下的確還願意替陛下做事。
但他這雙眼,已經開始真正地看地方、看州郡、看豪右、看軍伍了。
換句話說他已經不是只會在雒陽里做事的人了。
也就在這時,殿外又有小吏快步入內。
「陛下,劉備回京。」
劉辯終於轉頭,看向門外。
「讓他進來。」
不多時,劉備也入了章德殿。
與曹操不同,劉備身上沒有那麼重的風塵,可眼底卻明顯帶著倦色。顯然,這一趟他也沒輕鬆到哪去。
「臣劉備,拜見陛下。」
「起來。」
劉辯還是那一句:「說吧,外頭如今,是什麼樣了。」
劉備拱手道:「臣這一路所見,和孟德那邊,有些像,也有些不一樣。」
「打過仗的地方,百姓最先怕的,不是賊兵,是朝廷來人。」
「因為這些年,他們見慣了官軍過境之後的拿糧、拿夫、拿丁。誰來,他們都先躲。」
「可這回不一樣了。」
「義倉一開,粥棚一立,藥和鹽一分下去,許多人就開始知道—雒陽來的人,不是只來拿東西的。」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才繼續往下說。
「臣還在流民、舊卒、義勇里,看見了一批人。」
「他們沒名氣,也沒人替他們寫保書。」
「可只要給他們一點位置,他們就能替幾十號人守秩序、壓亂子、分口糧。」
「有的人甚至自己餓著,也要先把孩子和婦人那邊穩住。」
「這種人,不顯眼,可真遇上亂的時候,反而最值錢。」
「最關鍵的是劉備眼神微微一沉。
「有些地方,人心已經鬆動了。」
「不是亂,而是空。」
「只要有人去接,去帶,去給一點活路,他們就願意跟著走。」
「可若朝廷不先去接,那些地方遲早也會被別人先接走。」
「好。」
劉辯只說了一個字。
然後,他轉身走到長案前,伸手按在早已鋪開的輿圖上。
「都過來。」
曹操、劉備、荀彧三人同時上前。
劉辯伸手從案邊拿起幾根細木籤,目光落在圖上,尋找了片刻,接著就落下了第一根木籤。
河東。
第二根。
并州。
第三根。
雁門。
第四根。
山陽。
第五根。
濟陰。
第六根。
兗州。
六根木籤,前後落下,沒有半點猶豫。
曹操和劉備都下意識抬頭,看向劉辯。
這幾處地方,像是早就排好了次序,只等這一刻落下去。
劉辯手指按在河東一帶,先開了口。
「河東那邊,孟德剛去過。」
「接下來,繼續摸。」
「不要只看有名的,也不要只看被保舉上來的。」
「重點看軍中與郡縣之間,那些出身低、壓得住人、又還沒真正冒出頭的。」
「尤其是能帶兵、能鎮場、力沉、心穩的。」
曹操眼神微微一變。
這要求,說得太細了。
倒像是————陛下知道,河東就埋著這樣的人。
劉辯手指隨即又往上移,點在并州、雁門一線。
「這裡,不能只看名士。」
「多盯邊軍、騎卒、良家子。」
「北地少年,有些出身不顯,卻常在軍伍里長得最快。」
「會騎、會射、會壓人、會帶小隊的,都先記下來。」
曹操眼中異樣越來越重,連劉備都察覺了不對勁。
「這兩處,不必只盯世家正枝。」
「正枝被人看著,反倒未必真有東西。」
「多看旁支、庶出、次子,還有那些在郡縣軍伍里做小吏、做軍佐、做從事的少年。」
「有些人,正因為不是最受重視的那個,才最容易被埋住。」
劉備聽到這裡,也不由心裡一震。
因為陛下說的,正是他一路上看見卻還沒來得及總結清楚的東西。
真正值錢的人,未必都掛在最顯眼的地方。
最後,劉辯把指尖落在兗州。
「兗州這條線,既看武人,也看吏才。」
「不要只找能打的。」
「會理營、會整軍、會壓地方、會接豪右與州縣之間那些縫的人,一樣值錢。」
說完這幾句,他才終於抬起頭,看向三人。
「朕不是讓你們去碰運氣。」
「也不是讓你們看著榜,等誰自己冒出來。」
「你們要做的,是先替朕,把人摸出來。」
這句話一落,曹操與劉備心裡都同時生出了一種極相似的感覺。
他像是————早就知道這些地方埋著東西。
如今只是順著這張圖,把手一個一個地伸過去。
那種感覺,幾乎讓人後背發緊。
劉辯卻似乎根本沒打算解釋。
他只是看著曹操,先把話釘死:「孟德。」
「臣在。」
「你走硬線。」
「軍中、豪右、邊地、郡縣藏著的人,你去摸。」
「能打的,能壓陣的,能整軍的,能在眼下立刻用上的,你都替朕篩出來。」
「遇見門路重、壓得深、不好露頭的,你來壓,你來試,你來收。」
劉辯又轉頭看向劉備。
「玄德。」
「臣在。」
「你走活線。」
「流民、義勇、舊卒、鄉里骨幹,能接住人的、能聚住心的、能讓別人願意跟著走的,你來摸。」
「先別急著往雒陽送。」
「先把人穩住,先養著,先帶著。」
「讓他們先記住,雒陽不是只會發榜,也會收人。」
劉備眼底微微一動,隨即拱手道:「臣明白。」
劉辯最後把那根最先落下的木籤,輕輕按深了一寸。
河東。
他看著那地方,忽然笑了一下。
「孟德,先從河東下手。」
曹操與劉備同時抬眼。
劉辯卻沒有看他們,只盯著那處地圖,緩緩吐出一句:「那地方—」
「埋著一把好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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