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雨夜 高架橋 邁巴赫（下）

  第378章 雨夜 高架橋 邁巴赫（下）

  真是糟糕啊————原本楚子航以為自己早就調節好了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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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真當獲得一次機會面對面和男人談及這些話題時，那些被記憶濾鏡美化過無數輪的畫面，還是被現實的操蛋錘的支離破碎。

  對，他是一直以來都想找到這個男人，也想對奧丁發起復仇。

  但這並不意味著，過往那些因為不理解而產生的怨恨，在理解」過後就全部煙消雲散了，尤其是在他去過一次濱海市寰亞集團的那座秘密基地後。

  因為楚子航覺得如果自己換在那個位置上，明明有無數種辦法能夠做得更好！

  「別這麼說————」男人咽了口唾沫，乾巴巴解釋道：「好吧，我有點想起來了，那天我其實已經快到你們學校門口了，但真的真的很巧，我遇見了一件不得不處理的事情，老闆說有一個客戶」來了我們城市，如果我不在的話後果會特別嚴重，所以————」

  「那你解決掉那個「客戶」了嗎？」楚子航問。

  「包解決掉了啊，不然濱海————」男人下意識說，然後忽然住嘴，看了一眼楚子航，卻發現對方也在看自己。

  「你一直都有事情瞞著媽媽跟我。」

  楚子航看著男人的側臉，「在你的眼裡那些事情比我們還要重要嗎？」

  「————還是說，你其實不是司機，你就是英雄？」

  「但是你知道嗎？我一直很想砍美國超級英雄電影的編劇，因為他們設計的劇本真的很腦殘————憑什麼英雄就該默默無聞，還總是不被家裡人理解？」

  」

  男人聲音有些沮喪，「兒子我跟你講，有些事情他就是很難辦的啊，你說的那些片子我也看來著，但我有時候覺得他們的邏輯也挺對的————兒子，你今天忽然跟我講這些，是你媽媽最近又談起我了嗎？」

  「想多了。」楚子航扯了扯嘴角，「現在已經沒人記得你了。」

  「本來她應該記得的，但她給過你很多次機會，而你都錯過了。」

  「沒有人生來就要無底線的接納他人的彆扭，心理不健康的人不配談戀愛。」

  男人的面色有些黯然，原本升起的期待目光一寸寸落下。

  謊言無關痛癢，真話才是快刀。

  有什麼事情是比曾經彼此相愛過，誕下愛情結晶的女人因為他的被迫」而忘記了自

  己還要悲慘。

  「媽媽一直是那個沒心沒肺的人啊，她的心裡永遠都是一個孩子，你傷了她的心，她心裡的小孩子就會對她說，我好痛，我們走吧————就像當初遇見你時一樣，小女孩會興高采烈地說，他好酷，我好喜歡他。」

  楚子航深吸一口氣，竭力平復情緒道：「你以為她當初答應嫁給你，真的是因為那輛私企老闆的車嗎？她從來都是喜歡你這個人啊，那時候你是最真實的樣子，誰會不喜歡？

  可後來為什麼又要故意偽裝，非得作出另一幅模樣呢？」

  車窗外飄著暴雨，車裡的男孩仿佛真的回到了當時年少。

  對曾經無比痛恨過的父親」，發起控訴。

  他如今越來越能理解了，但也越來越不能理解了。

  「這些————應該不是你媽跟你說的，確實————你說得對。」

  男人安靜了很久，最後只是苦澀笑了一下。

  「兒子，事已至此，早就已經————算了，你老爸我這輩子就是勞碌命，過不得享福的日子，好日子還是留給你跟你媽媽過，我慘是慘了一點，但好歹還能混下去，只要你們混得比我好一天，我對明天的日子就還能有盼頭。」

  「好好讀書，找個好工作，好好照顧你媽。」

  「就像「爸爸」那樣？」

  「啊？」

  男人愣了愣，旋即對視上那雙眼睛，才反應過來楚子航說的是他後爹。

  但其實當著男人的面叫另外一個男人爸爸」對楚子航來說也不容易，不過真叫出口了，也沒那麼彆扭。這是他答應過「爸爸」，提到他就要叫爸爸」，而不是「叔叔」、「四眼」或者「分頭佬」————楚子航這人死腦經，總是信守承諾，無論人前人後。

  況且這也是那位「爸爸」應得的。

  畢竟爸爸」真的讓媽媽過上了好日子，而不像這個男人一樣，空有一身本事，也藏著大額財富，卻依舊只會為了一些固執的理念，苦一苦家人。

  更糟糕的是他私下裡自己卻是在享受。

  「呵。」楚子航臉上浮起一抹難看的笑，不知不覺中，久別重逢之時又變成了興師問罪。

  「但其實我是真覺得————那樣也挺好的。」男人尚未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悶著吐露心聲道。

  「好在哪？」

  「兒子啊，有些事情，光靠覺悟是不夠的。關鍵是你老爸本事還不到家，手上的麻煩多到自身難保，怕破產的那一天把你和你媽一起帶進去了————所以離開才是最好的選擇。」

  男人捏了捏方向盤，聽著邁巴赫在風雨中那隱隱約約的引擎低吼聲，「你這個年紀應該也懂一點了，生活就是這樣，有些時候你不選，現實就會逼你選————就像今天一樣，我就做了錯誤的選擇。」

  「所以呢？」

  「所以————我覺得把你和你媽託付給你後爹也不錯。」男人斟酌道：「你是讀書的料，考個大學，做點生意，這樣你和你媽生活無憂，完事再討個老婆，生個大胖小子————

  這生活不就有盼頭了嗎？」

  「那你怎麼知道我就一定會喜歡這條路？」

  楚子航道：「難道你沒有想過以後帶我一起開車？」

  「什麼開車？」男人愣了一下。

  「就是做你一直在做的工作。」

  「————開什麼玩笑！？」

  男人下意識咽了口唾沫，分明有點急了：「你是我楚天驕的兒子，濱海市的三好學生！將來怎麼能只當個司機？就算初中成績好不代表以後高中成績也好，但實在不行你也可以讓你後爹給你找找關係啊，他那麼有錢————」

  察覺到這話說的好像不太好，男人連忙乾巴巴改口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呃，你非要我給你找關係也可以，雖然我只是個開車的，但這些年也認識了一些人————」

  楚子航揉了揉眉心，沒理會男人的胡言亂語：「媽媽無法理解你，我過去也不理解你————但這是因為從小時候起你就把我們保護得太好了，可你有沒有想過可以試著相信我們一些？哪怕退一步，只是相信我。」

  「————啥意思？你才14歲，都還沒成年，相信你什麼————而且保護你們娘倆不是我應該做的事情嗎？」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的，爸爸。」

  楚天驕忽然抬起了頭，看向後視鏡里的楚子航—他的表情很掙扎，從來沒有如此掙扎過，就像求著副駕上的男孩給他一個解脫一樣。

  「兒子，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說過了，媽媽不能理解你，我可以理解你————雖然只有一點，也可能是我的自私和一廂情願。」楚子航低聲說，「但如果你走了，那一廂情願可能也無法實現了。」

  「————這話說得怎麼跟我要死了一樣？」楚天驕還是沒聽懂，但試圖用爛話來掩蓋不安。

  「可你現在這個樣子有什麼區別嗎？」

  聽見這句話，楚天驕的臉色終於凝滯了，沒有生氣，而是眼中緩緩掠過一些釋然。就好像隱藏了一輩子的秘密終於要被慢慢揭開了。雖然是來自兒子不太尊敬的話語，他也不清楚這究竟該著急，還是該慶賀。

  他一直緊繃著的肩膀也跨了下來，整個人癱在了座椅上前所未有的輕鬆。

  「兒子，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已經————」

  「噓，別怕，爸爸。」

  楚子航忽然說，漆黑的眼眸凝視著窗外的雨夜。

  「他們來了。」

  音響里傳來了低低的笑聲。

  楚天驕剛想說一句你小子真是倒反天罡，你老爸我會怕什麼。

  但話還沒說出口聲音就被卡在了喉嚨里。

  那笑聲是那麼的飄忽，它從車載的低音炮之中傳出來。

  仿佛宏大而莊嚴仿佛青銅的古鐘在轟鳴，讓人心生難以明喻的敬畏感————但明明他在父子倆交心的一開始，就為了避免打擾把電台關閉了。

  難得兒子願意跟自己聊天，楚天驕當然不會放一些煞風景的歌。

  咚咚車門被叩響。

  他下意識扭頭去看，只看到了窗外一閃而過的黑影，也就是這一瞬間，他的臉倏然緊繃了起來。

  儀錶盤時速120公里，誰能追著這輛邁巴赫在高架路上狂奔，同時伸手敲門？

  是了————他們來了。

  該死的，應該早意識到的，邁巴赫已經沿著這條高架橋開了整整十分鐘！

  但始終沒有匯接到其他車流！

  那笑聲越來越大了，真的有洪鐘奏響起來，與之照進來的還有聖堂般水銀色的光。無數黑影就像隨行的聖徒一樣出現在了邁巴赫的車窗外，他們早已藏匿在雨幕中，一直在與這輛車齊頭並進，風和雨都在為他們歡呼齊唱著聖歌。

  男人的臉色被那光芒照得慘白，而讓他百感交集的溫馨家常，被這光照回了現實————

  他們原路返回的計劃失敗了。

  邁巴赫疾馳的這條高架路從來都沒有返回這種說法，他們無論向哪個方向走，就只會前進，直到最後註定的終點！

  這就是尼伯龍根的規則，凡進入龍巢者必須獻上祭品！

  楚天驕一直清楚這些，只是不願意接受他們已經來到了這死人的國度。

  那些黑影已經按捺不住了。其中一個黑影的手貼在了玻璃上，蒼白如枯枝細長的手指，沒有任何的紋路，讓人想起死亡也是如此的純粹。

  剎車片猛然合攏！

  一瞬間，這輛鋼鐵怪獸在路面上失控了！

  數噸重的軀殼瘋狂地旋轉了起來，車尾和車頭就像擺錘一樣猛然將那些圍繞的黑影撞飛了，雨里瞬間填滿了令人發瘮的骨裂聲。

  楚天驕的臉堅硬生冷，那青色的血管瞬間從眼角跳起，仿佛躁動的細蛇，他臉上絕大多數時候都是松松垮垮的，但此時繃緊了，好像紅熱的鐵潑上冰水淬火。

  他打死了方向盤，盯住瘋狂擺動雨刷外的水汽。那些黑影像是玉米地里的秸稈，被鏟車撞飛，在空中扭曲成了怪異的形狀飛散到了田野中，在邁巴赫滑行一段距離後，他又踩死油門，在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後反方向駛去！

  「兒子，離門遠一些，到我這邊來！」楚天驕握著方向盤踩死油門，震喝低吼。

  沒收到楚子航的回應，他以為楚子航嚇呆住了，但無暇關注旁邊的情況。

  楚天驕儘可能放緩語氣快速說道，「兒子別怕，坐過來！會沒事的，老爹會保護好你————」

  騰出手想要拍拍楚子航的腿————但卻仿佛觸碰到了一片冰涼的水意。

  楚天驕愣了一下倉促之間扭頭去看，發現楚子航抽出了門側那還沒幹的黑色雨傘橫放在雙膝上，閉著眼睛仿佛在聆聽著那些飄搖的聲音，神情認真和肅穆。

  男人的臉色唰的更加慘白。

  他一直都希望這一天來晚一些，楚子航遲早都會面臨這一刻，但絕對不是以這種形

  式。

  「別————別去聽他們的聲音，你會進入靈視的，你的血統————」

  楚子航睜開了眼睛，與他對視上了。

  四目相對，楚天驕所有想說的話都說不出口了，而且說什麼都遲了————或者他本就什麼都不用說，他的兒子早已經知曉了一切。

  一雙鋥亮的黃金瞳飄搖如火。

  赤金的火苗不斷燃燒，映出了深處的久別重逢和孤冷。

  楚天驕眼睜睜看著楚子航右手輕輕抽出了雨傘中的御神刀·村雨。

  仿佛練習過千百遍那樣，刀與身早已融為一體。

  絲滑落出的刀身被車窗外的光芒照得如水流於鏡面他分明沒有告訴過楚子航這些秘密，可對方卻熟絡得就像這把鍊金刀劍的常客一樣。

  「過去的2002天裡，我每一天的夜晚在想，如果時光可以倒流，讓我回到14歲那個雨夜，我一定不會再開著車獨自離開了。」

  楚子航低頭看著手中的村雨，刀身上倒影著他熾熱的黃金瞳。

  龍血在他的身體裡沸騰。

  「你做了很多錯事，我也一樣。」

  「兒子，你到底在說什麼啊————我真的聽不懂啊。」

  男人的聲音帶著一些苦澀。

  楚子航沒有回答，他做出了一個楚天驕做夢都想不到的動作他主動將下了車窗，倏然揮刀斬了出去，連帶著他的整個人一起，斬進了那雨落狂流之中！

  柳生新陰流·活人劍。

  在楚天驕驚恐的吼叫聲中。

  黑暗的暴風雨夜，高架路上狂奔的邁巴赫車頂，雷光之中楚子航半蹲匍匐在車頂。

  他的身形慢慢站直，罩衫被吹拂的狂舞，一雙黃金瞳中倒影著那雨夜之後狂奔如鬼的黑影們————以及遙遠黑暗盡頭的神明。

  「父親啊，我們是該算一算總帳的啊！」

  「————在我帶你出去之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