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踏雪尋傷
笑傲從被嵩山滅門開始 第132章
河北今歲的雪,下得潑天蓋地,鵝毛大絮連日席捲,將整條大河凍得凝然如鐵。
兩岸沃野、隴原丘壑,盡被白雪埋去稜角,惟余莽莽蒼蒼,一片死寂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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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再厚重的積雪,也攔不住整座江湖的目光那些或驚懼、或敬畏、或貪婪的視線,穿透漫天寒霧,齊刷刷射向北方,釘在黑陽山麓的牧野原上。
今日大雪稍歇,狂風斂了鋒芒,只餘下細碎雪沫子在風裡飄。牧野原的隴坡下,僧、
道、俗三支隊伍齊頭並進,踩碎積雪,留下一連串深淺交錯、凌亂不堪的腳印。
「就...就是這兒!真的就是這兒了!」
少林寺方丈方證大師身側,一名年輕武僧忽然渾身一顫,眼珠亂轉,臉上血色盡褪,只剩死灰般的驚恐。
他雙腿抖得如篩糠,連連向後踉蹌退步,腳掌在雪地里拖出兩道淺溝,死活不肯再向前挪半寸,喉間發出細碎的鳴咽,似是想起了什麼恐怖至極的畫面。
「阿彌陀佛。」
方證大師雙手合十,垂眸輕嘆,語氣悲憫:「這位師侄不願再履傷心之地,便留在此處歇息吧。」
兩名僧眾上前接應,那武僧如蒙大赦,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走,被攙扶著踉蹌逃離,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到底是什麼樣的修羅景象,會讓倖存之人害怕成這個樣子?
還未至地頭,一絲沉甸甸的陰翳便悄然蒙在眾人心頭,壓得人喘不過氣。
「哼!」死寂之中,一聲冷嗤打破沉默。
方證大師左側,一個健壯霸氣的身影猛地撩起衣擺,玄色勁裝勾勒出挺拔遒勁的身形。
他雙目圓睜,神色桀驁,率先抬步向隴坡上行去:「左某倒要看看,這東方不敗,究竟能有多嚇人!」
左大盟主這一步跨出,一馬當先走在正中,登時將少林方證、武當沖虛兩位武林泰斗落在左右。
遠遠望去,好似他親為鋒矢,率領身後近兩百號人登隴。
方證、沖虛對視一眼,一個老眼平靜,一個微微點頭,竟也不多說什麼,只斂袖跟了上去。
登至隴上,左冷禪極目一眺,只見山坡下白茫茫一片真乾淨,大雪掩埋了所有的痕跡o
「動手吧!」
左盟主大袖一揮,早帶好各式工具的嵩山弟子們便魚貫而下,鏟起雪來。
少林、武當弟子亦緊隨其後,分片清理積雪,神色肅穆左冷禪回頭一伸手:「方證大師,沖虛道長,請——!」
二老齊聲道:「左盟主先請吧。」
左冷禪也不推辭,抬步便往坡下走,行不過十步,忽然覺得腳下有異。
於是他拔足而出,猛然運起一掌轟向地面,嘭然炸開一片積雪。
「這是誰?」
雪中赫然是一具殭屍。
此人背向北面,正手足並用地向山坡上爬去,再有十步便可翻至隴南。
可惜還是差了一點,未能逃出生天。
聽了左冷禪問話,跟在後面的沈知涯走上前來,俯身掃去那殭屍頭臉上的霜雪。
「回掌門,此人是宣武衛六合大槍門門主袁策。」
沈知涯側身一避,叫三位大佬看清那人面目。
這一場大雪如同天然的冰棺,將袁策喪命前最後一瞬的表情,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下來o
縱然隔著厚厚一層霜,也能瞧見其猙獰扭曲、驚駭欲絕的臉。
方證垂眸一嘆:「袁師侄死前,恐怕是見著了此生最為可怖的場景,才會心神俱裂、
如此狼狽。」
左冷禪冷笑道:「袁策少林俗家弟子出身,也做到了一門之長的地步。竟這般丟盔棄甲,背敵而亡,真是丟了少林寺的顏面。」
方證一語不發,恍若未聞。
左冷禪於是又問:「知涯,此人怎麼死的?」
他們正道三大高手齊聚於此,最大的目的,便是要親眼看一看東方不敗的武功。
沈知涯又摸索了片刻,起身抱拳道:「請恕弟子眼拙,委實看不出來。」
「連個傷處都沒有?」左冷禪頓時皺眉不已。
沖虛出言道:「許是內傷,還需化開冰雪查驗。」
正當此時,坡上忽然傳來呼喊
「傅師叔在此!」
幾人聞之神色一動,一齊移步而去。
嵩山今年重排十三太保後,坐第十一位的正是姓傅。
剛一走近,左冷禪臉色便是一黑十一太保死前模樣與剛才那少林俗家弟子如出一轍,背北朝南,屁滾尿流,驚駭欲絕O
方證大師雙手合十,長念一聲「阿彌陀佛」,似在為死者哀悼。
沈知涯又上前一番探查,還是沒有找見外傷。
心中納罕至極:「真是奇了,這些人都是嚇死的不成?」
一路翻找下至盆地,光這一面山坡上,便起出三十八具殭屍。
其中有名有姓者近十人,泰山、嵩山、少林、武當分外齊全,誰也別說誰慫包。
這些屍體死狀別無二致。皆是肝膽俱裂、背敵而逃,姿態狼狽不堪,臉上滿是驚駭欲絕的神情。
且全身上下,找不到絲毫外傷,仿佛都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剝奪了性命。
眾人在平地上架起柴火燒熱水,準備將屍體上的冰雪化開,再細細查驗。
等水開時,手下弟子們找到了當初正道聯軍紮營之處,漸漸清掃出來。
於是,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地獄修羅景象,便出現在眾人面前。
「阿彌陀佛「這..
」
聽這周圍人的竊竊私語,左冷禪臉色陰沉如水,再無適才登隴時的豪邁霸氣。
屍體!全都是屍體!
一片空地之中,橫七十豎八十,密密麻麻,層層疊疊,足足上百具屍體凌亂地擺放,像是大鍋里的一堆爛肉。
旁人畏懼卻步不前,唯三大派幾位高人帶著親信,緩步踏入了屍叢之中。
他們從南側步入,左右屍體便與方才坡上一般,向南逃去。
再往前走,屍體便姿態各異。有的手持兵器,姿態凌厲,似在奮力反抗;有的蜷縮在地,雙手抱頭,似在瑟瑟發抖。
「掌門,方師叔在這兒!」沈知涯忽然出聲,語帶悲戚。
三位掌門走近一看,一個白須老者跪伏而死,胸口開著一道淺淺的傷痕。
此人乃是嵩山派方崇德,已經做了二十年的九太保。
左冷禪凝神看了片刻,沉聲道:「他還是用劍。」
方證大師輕輕頷首:「他的劍很快。」
沖虛道長湊近了打量著:「快到方師弟或許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刺中心脈。」
方崇德與那些向南逃的屍體不同。
他臉部肌肉緊繃,顯然戰意高亢,但雙眼中又透露著一點迷惘。
他們繼續向前走,熟悉的面孔也越來越多。
泰山派玉音子、天松道人,少林寺戒律院方淨、方明,羅漢堂方覺,武當派見虛、凌虛、容虛...
這些人無不是江湖一流大派中有名有姓的角色,如今卻盡數倒在了這片雪地里,死狀悽慘。
正道三大高手的神色越來越難看,左冷禪臉上更像是能滴出水來。
「諸位...」武當沖虛道長忽然輕聲一嘆。「東方教主殺人,只須出一劍,無人能擋,無人能避。」
方證跟著嘆息一聲:「也不必去推敲那人的武功招法了。他委實已經踏進天下無人能及的境界之中。」
「境界?」
左冷禪走到少林寺方淨大師的屍身旁,說道:「倖存下來的少林僧眾說,東方不敗陰陽難辨,似鬼非人,可方淨大師還是認出他來,二人有過兩句交談...
」
他虎目逼向兩位泰斗:「二位,《葵花寶典》到底是門什麼功夫?天人化生,萬物滋長」,又到底是什麼意思?
少林、武當底蘊深厚,可有言相教嗎?」
沖虛、方證二人皆緩緩搖頭,一語不發。
左冷禪瞧問不出來,也不再糾纏,幾人於是繼續往前走。
一直到登至北面隴上,才終於見到了三大派帶隊之人的屍體。
少林寺達摩院首座,方難;嵩山大太保,托塔手,丁勉;武當玄虛道長。
三人面北而亡,神色各異,唯方難大師一人胸口有淺淺一道劍傷。
「他一定有一門隔空傷人的武功!」左冷禪咬著牙說道。
「不錯。」方證附和道:「他來到這裡,只出了一招,在這一招間殺了三個人。
除了刺死方難師弟這一劍,一定同時還使了別的法子。」
沈知涯站在一旁,眼見地上整齊睡著的三具屍體,耳聞三位掌門的推敲言語,只覺心中更寒冷過這冰天雪地。
天下間竟有人可以一招殺死三個武功一流的大高手!
人的武功,真的可以高到這個地步嗎?
他不由地看向左冷禪,只覺那三十年來無所不能的寬闊肩膀,好似忽然沉重了不止一分。
湖南,天音堂醴陵總壇。
書房內燈火通明,映得四壁懸掛的劍譜、卷宗泛起暖光。
寧煜面容凝肅地掀開琉璃燈罩,將沈知涯來信在燭上點燃。
淡藍色的火苗舔舐著信紙,卷邊、焦黑,漸漸化作灰燼。
他的目光穿透跳躍的火光,仿佛跨越了千山萬水,投射到萬里之外的黑陽山下。
恍惚間,看見白雪皚皚中一道鮮艷的鬼影,在人群中閃爍不定,奪命如割草。
天下第一,東方不敗。飛針詭劍,一招致命。
行於武道上的江湖人聞此傳說,如同見了陸地神仙,怎會不心馳神往?
縱如寧煜這般知曉內情的,也不禁在心裡對《葵花寶典》產生了難以自抑的好奇之心。
欲練神功,引刀自宮......天人化生,萬物滋長。
真的......有那麼神嗎?
指尖傳來輕微的灼燒刺痛,寧煜回過神來,揮去燃盡的紙屑,重重搖了搖頭。
他鋪開鎮紙,又提起筆來。
這幾日年關,又逢天下局勢驟變,整日裡都在寫回信。
眼下這封,便是回衡山金眼雕的。
黑陽山一戰後,神教聲勢大漲,江湖上無人敢於開罪。
甚至街頭巷尾的說書人,都沒有膽量提及「魔教」二字。
說到東方教主時,更只能以「那位」指代,生怕一語不慎,惹來殺身之禍。
然而神教內里,卻並未因東方不敗大發神威而士氣高漲,積極擴張。
只因,光明左使發動的那一場叛亂。
向問天趁著東方不敗下山之際,拉攏了大批任我行時期的舊部,帶著一眾心腹,大舉叛離了黑木崖,不知所蹤。
此時此刻,黑木崖上早已風聲鶴唳,一場大規模的肅清審查正在如火如荼地開展。
蝟集河北的那些大堂口中,但凡曾在任我行時期有過一官半職的,全數都在清查範圍之內。
尤其是有天罡堂履歷的,據說連玄衣以上級別的長老都拿下了幾個,被逼服丹以證清白。
天音、覆雨這些外鎮的堂口還沒有被波及到,但也爭先恐後地向北上表陳情,以表忠心。
寧煜將神教近況寫罷,又問了幾句正道,尤其是嵩山派反應,才將信裝好封緘。
正要將給莫大先生、小非煙問候新年的信也一併寫了,忽有女使叩門通傳。
「公子,袁州齊正言來了,在書房外請見。」
「哦?六郎來了,快請。」
門外很快便有腳步響起,齊六郎捧著一方四尺長的匣子,珍而重之地邁了進來。
「公子,正言代藏劍山莊前來恭賀新春,給公子拜個早年!」
「六郎辛苦了!」寧煜笑著起身來迎,又問道:「夫人不來醴陵赴宴嗎?」
齊六郎難得活潑了幾分,他狡黠一笑,奉上手中錦盒:「公子一看便知!」
「那我可得好好瞧瞧!」
寧煜尋水盆淨了手,這才來到六郎面前。
錦盒一開,頓有一股鋒銳之氣貫沖室內,寒光映得寧煜雙眼一亮。
「好劍!」
匣中躺一柄三尺長劍,劍脊挺拔,劍身澄澈如秋水,無半分瑕疵,燈火灑在劍身上,折射出細碎的寒光。
劍格銀星點點,雕纏枝蓮紋,紋路細膩,栩栩如生;劍柄纏玄色鮫綃,手感溫潤,防滑耐磨,末端綴著一枚通透玉墜,與劍身相映成趣。
寧煜拿起長劍在手中一掂,分量輕重適宜,不沉不浮。左手二指徐徐撫過劍身,忽又屈指一彈。
「錚清越綿長的劍鳴驟然響起,頓時燭火搖動,忽明忽暗。
寧煜眼中的驚艷更甚,連連讚嘆:「委實好劍!真乃天下名劍!哪裡來的?」
有此劍在手,下一次再遇到紅拂劍一類的名器,便不會再吃虧了。
齊六郎自豪道:「藏劍山莊盡起舊袁州三姓之珍藏,又召集高明人手,革新手段,靡費一年多時日,終於鑄成此劍!
公子,夫人縱日理萬機,心裡也從不曾放下過此事,銀錢更是流水一般地花費。
劍上銘文的原樣,還是夫人親手勾勒鐫刻,又請相劍大師紋上去的!」
寧煜聞言,心中一暖。他「咻」得一下倒持長劍,目光在劍格下一掃,啟唇念道:「長...相...思?」
他端詳了片刻,才又問道:「夫人可有話帶來?」
六郎低頭叉手:「卻不曾有。」
寧煜無奈地笑了笑,沉吟道:「那便勞你幫我帶句話回袁州吧。」
「公子請講。」
「倒也沒什麼,就說明年除夕,我一定在藏劍山莊過年。」
「諾,正言一定帶到!」
答應過後,六郎起身問道:「公子,今年正月間,不能去鳳凰山走動一趟嗎?」
寧煜緩緩搖頭:「我功行差了一點,要去尋一樁機緣。」
他側目從透過窗子望向北方,愈發覺得每一寸光陰都緊迫。
東方不敗一朝下山出手,將那超乎想像的武功境界展現在了天下人面前。
從今以後,不知該有多少胸懷壯志之輩心心念念著「天人化生,萬物滋長」八個字,苦思冥想,難以入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