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
南亭侯世子安排兒子繼續跪靈,與孫七郎一齊請孔伯淵移步後堂。
孝重不過斬衰,按喪禮的規制,今日南亭侯府上下能喝不見米粒的米湯了。
自出了二娘的孝期,李藿還是頭一次喝,捧著湯碗不免心生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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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三郎也知重孝的素席沒什麼可吃得,便直接問道:「白駒快與某說說,你出了費縣之後都去了哪!」
這已經是李藿回費縣後,第五次複述這幾日的經歷了。
依舊是隱去了出城的細節,他也沒有炫耀自己功業的意思,先將軫水從郡治開陽縣帶回來的一些消息說了,然後才將自己在繒縣發生的事情大略的說了一遍。
果然,當李藿說起他在繒縣城下許盧秋一諾的時候,南亭侯世子一拍案幾,恨聲道:「白駒!你糊塗了啊!那盧秋老兒是何等的反覆小人,你……」
同樣是頭一次聽到此處的李清也心想:若兒子為了自己一諾千金的名聲所累,開口要求南亭侯府對盧氏網開一面,自己還是先於孫三郎打這個避重就輕的不孝子一頓吧。
卻是孫三郎一擺手,制止了南亭侯世子後面的話,「世子先不要急,白駒,你繼續說。」
之後的事情於南亭侯府,除了盧秋的動向倒也乏善可陳。
李藿與孔伯淵對視一眼,喉結滾動幾下後,終是沉聲道:「世伯,今日藿前來貴府,除了道惱,便是……」
「李藿。」孫三郎端起面前的湯碗,看著裡面渾濁的米湯,沉聲道:「你覺得後面要說的話,當著前堂諸多亡者的面兒,能說出口嗎?」
聞言,李藿肅然起身站到堂中,對著孫三郎躬身一拜:「回世伯,藿能。」
李藿話音一落,南亭侯世子騰的就站起身,指著李藿罵道:「李藿!你安敢拿我南亭侯府的死難來裝點你的名望!」
孫三郎剛才對李藿有多欣賞,現在就是十倍百倍的嫌惡,他直接將碗裡的粥水潑到李藿面前怒喝一聲:「滾出去!」
「世伯!藿有一言,萬望世伯容稟!」李藿直接跪在這灘粥水上,向孫三郎求一個表述的機會。
可南亭侯世子直接朝外面喝道:「來人!把他們逐出府去!」
有南亭侯侯府的健仆上前去拖李藿,李藿兩臂一甩將來人推開,急急向前膝行兩步,兩眼直視孫三郎,三指朝天,帶著一腔熱血朗聲大喝:
「但我李藿今日所言是為沽名釣譽,請蒼天降以神雷,罰我李藿神魂俱滅!」
他這誓言一出口,孫三郎叔侄還未反應,卻是李清跳起來要去堵他的嘴。
幸而自李藿起身時便有所準備的孔伯淵上前拖住李清,急急道:
「倘李白駒全無私心,縱是天雷安敢伐之!諸位世伯、兄長稍安勿躁,權且聽他一言。是打、是殺、是割席斷義,總得聽後再判吧?」
心驚肉跳的李清被實心兒的孔伯淵抱著大腿,一步也前行不得,好在天雖然陰沉沉的,卻也沒有大冬天打雷的意思,略微鬆了心神的李清便不由晃了晃。
「世伯!世伯!」孔伯淵趕緊起身,扶著李清坐回原處。
大病初癒又被不孝子嚇了個狠的,李清捂著心口顫聲與執拗的兒子道:「我管不得你,你總得為小娘與侯府之間十年的情誼著想一二吧。」
李藿的三指依舊朝天指著,「藿考慮過,所以更要說。」
「你要說什麼?」孫三郎將空碗往案几上一扔,見過血的兩眼盯著李藿:「說你為盧氏求解,乃是為了讓其他倒戈的世家認為他們還有迷途知返的餘地?」
聞言李藿兩眼一亮,「此不過其一,更重要的是……」
南亭侯世子幽幽的搶白道:「是安撫這些見風使舵的世家,儘快收回失地,以防琅琊郡被桓楚坐收漁翁之利?」
「是!」以為他們跟自己想到一處去了,李藿放下舉著的三指,不斷用希冀的目光在孫三郎和世子之間轉視。
「哈!李藿,你不會以為闔縣就你一個聰明人吧?」見他如此,世子都氣笑了。
並不以世子言語中的諷刺為意,李藿誠懇道:「藿怎敢作此想。既世伯和世子都已明了藿要說的事情,還請貴府為琅琊黎庶計,等南晉暗度之事塵埃落定之後,再追究盧氏反覆之罪吧。」
說完,李藿對著孫三郎誠心一拜。
「唉……」孫三郎看著這匹姣姣白駒,惋惜的道:「倘李小娘子在此,必不叫你李藿把這糊塗話說到我面前來。」
李藿一愣,抬頭看向孫三郎:「舍妹也算與世伯深交多年,世伯怎知她不會為了避免家鄉黎庶為戰火波及,挺身而出呢?」
「這便是你最不如她的地方。」盯著李藿,孫三郎沉聲道:「既你叫我一聲世伯。我便教你個明白。」
說著,孫三郎站起身,「大吳是陛下的大吳,陛下作為一國之主,十惡不赦是立國的底線!南亭侯府是宗室,嚴懲投敵叛國之徒是維護陛下的尊嚴,清除琅琊郡內三心二意的世家更是維護大吳長治久安的不二法門!」
每說一句,孫三郎便朝著李藿堅定的走出一步,「你李藿不過白身,自然可以為鄉老遠離戰火四處求告。可我們是大吳宗室,我們絕不能以任何理由畏戰避戰!」
「我不明白。」李藿仰視著走到面前的孫三郎,「讓大吳境內少生戰火,就不是維護大吳麼?」
彎腰扶起李藿,孫三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個出以公義的好孩子。可是,姣姣白駒,若要遠行,勢必要腳踏泥濘,身染世塵。聽世伯一句,此後待你踏上官途,遇事不能只論公理……」
迎著李藿清澈的兩眼,孫三郎湊到他耳邊低聲把話說完:「要論執掌你命途之人的立場。」
立場?
掌握宗室命途的是皇帝。
大吳皇帝的立場在哪裡?
在大吳所有世家的頭上!
為了維持這個位置的穩固,腳下那些已經開始搖晃的世家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最狠的力度,徹底清除。
讓觀望著的世家看到背叛的巨大代價心生畏懼,讓發現空位的更底層舉著忠心和功業互相競爭……
如此,所有人才能繼續安安分分的托舉著大吳的皇帝陛下。
已經看穿這個循環,卻因出身無法超脫的孫三郎看著李藿陷入迷茫的神情,颯然一笑,回頭對李清道:「若白駒想不通,便不要讓他做官了。不然就是給李氏招禍。」
在孫三郎看來,像李清這樣,做實事的心有,卻遠不如保李氏的心強烈的人做官,一般都能全身而退。
最怕就是李藿這種,分分鐘要踏上捨生取義之路的官,為了忠他心中的「國」,為了敬那書上的「君」,他是什麼話都敢說,什麼事兒都敢做!
可他不知道,他囑咐李清的這一句話,徹底打落了李藿的自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家。
「夫君,怎麼了?」華靜迎出來,就見李藿木呆呆的往裡走。
李清只是搖搖頭。
等到了臥房,李藿一頭倒在榻上,等華靜趕走兒子和下人,親自給他脫靴的時候,李藿才低聲道:「原來我想到的,他們早就想到了。」
華靜聞言,坐到榻邊,撫摸著李藿的額頭,輕聲問:「那他們為什麼不暫且放過盧氏?想要軍功?」
「比那更糟……」李藿闔上兩眼,耳邊又迴響起了繒縣城門裡的哀哭。
那日,為了拖延南晉飛軍的腳步,繒縣派了五百人出城。
想要出人頭地的郎君,想要保護一方水土的壯士,也許更多的是什麼也不想要,卻不得不被主家派出來的壯仆……
他們被世家、官府以及想要徹底斷絕盧秋退路的南晉將領共同推著,走向死亡……
而這,不過是開始……
五百人的性命,至多變成一段寫在縣誌里的幾個字。
伸手摸向華靜的小腹,李藿突然道:「你帶著阿炈,跟阿耶去廣固吧……」
「我不去!」華靜翻身壓在李藿身上,自上而下的看著他:「一切都還只是夫君的推測,萬一事情不會走到那一步呢?」
將華靜擁在胸前,李藿緩緩的撫摸著她的肩背,心中哀嘆:
只要沒到九州一統的那一日,我們或者阿炈這一代,早晚要面臨那一步的……
小娘,你那樣堅定的嫁去廣固,那樣急切的走到陛下附近,是不是早就預料到這一切了啊……
李藿仰躺著,目光透過帳幔、房頂,落在壓抑了整個徐州的烏雲之上。
……
姣姣白駒,若要遠行,勢必要腳踏泥濘,身染世塵……
若白駒想不通,便不要讓他做官了。不然就是給李氏招禍。
倘李小娘子在此,必不叫你李藿把這糊塗話說到我面前來。
……
這便是你最不如她的地方。
……
耳邊依舊迴響著孫三郎的話,憶起當初自己第一次被徵辟的時候,小娘回信里那些建議他不要出仕的話,李藿低聲問華靜:「靜兒,你覺得……」
「嗯?」華靜等了幾息沒聽見他說下去,仰頭看向他,「什麼?」
「……你覺得,我今日做的對麼?」
「我覺得夫君做的對!」
「你說,換成小娘在這兒,她也會這樣做麼?」
「當然會!」華靜看著李藿的下頜,「夫君與小娘同長,既然夫君能為百姓奔走,怎麼會覺得小娘是能放任家鄉戰火蔓延於不顧的人呢?」
「對!」李藿騰的坐起身,「小娘是不會當面跟他們爭執,可是小娘會直接釜底抽薪!就像那年……」
那年,她在縣衙門口遇到了挨打的賤民,她沒法改變大吳選官的現狀,也無法杜絕這類惡事再次發生,所以她把容易受到這類迫害的人,都召到南地去做李氏的佃戶了!
憶起當年,李藿又興奮又迷茫,他不由自言自語道:「那我……我該怎麼做呢?」
華靜看著他不再消沉,輕聲問:「夫君能跟我說說,今日南亭侯府那邊都跟夫君說了什麼麼?」
跟妻子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呢?
李藿一字不改的跟華靜複述完,華靜暗鬆一口氣。
雖然孫三郎和世子說得直白,可到底給李氏留下一份情面,如此以後倒也可以正常走動。
「……」仔細琢磨了下孫三郎的話,華靜眉頭輕顰,面色猶疑,「夫君,我怎麼覺得……世伯最後在你耳邊說的話,是個提醒啊?」
「啊?」李藿一愣,呆呆的問:「提醒我什麼?注意李氏的立場?我一心為大吳減少死難,我立場還不堅定麼?」
「不是啊……」華靜坐正身子,歪歪頭對李藿道:「執掌命途之人的立場……掌宗室的自然是陛下,可……掌那些即將承受戰火的鄉勇的,是拿著他們賣身契的世家啊!
就比如咱們費縣,大大小小世家也有十幾個了,可實質上做出叛離大吳抉擇的,也只有盧氏。其他世家不都跟著孔氏,安安分分的作壁上觀嗎?
大吳禁馬、禁鐵這麼多年了,大家其實都有自家沒有以軍功晉身的實力的自知之明,也沒有火中取栗的雄心。
所以,我想,世伯的意思是不是提醒夫君找南亭侯府是緣木求魚了,這事兒你該去找這些不想打仗的世家啊?」
「啊!」李藿恍然大悟,「對啊!立場!只有真正面臨被戰火波及威脅的本地世家,才是堅定的反戰派!」
旋即他欣喜的望向華靜:「靜兒!你太厲害了!你怎麼一下子就聽明白了呢?」
華靜嫣然一笑:「因為女娘之間,經常就是這麼說話的啊。」
這個時代,後宅女子之間不見硝煙的傾軋,是李藿難以想像的血腥。
好在雖然對於華靜的這句解釋無法感同身受,但不妨礙李藿對妻子解惑的感謝。
他捧起華靜的臉,狠狠的吃個了嘴子,「靜兒!你是世界上最聰明的靜兒!」
旋即,李藿下榻穿靴,「我這就去隔壁請孔氏出面!」
華靜卻道:「孔氏不是個好選擇。無論如何,天下士人都學儒,他們只要中立,就能立於不敗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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