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
「任有大小,藿不過以盡所能爾。有列位以死報國的忠臣在前,實在不敢當掾佐一聲忠士。」
李藿謙遜的擺擺手,然後直接說出今日來意:「既藿在繒縣城下許盧縣尉一諾,今日來訪便是想求裴掾佐將盧氏抄家一事……」
對裴嵇來說,盧氏闔族有如今都是盧秋自己作的,跟他沒有什麼瓜葛,但是萬一裴嵇真能繼任費縣縣長一職,南亭侯府的態度卻能左右出身不顯的裴嵇能否在費縣站得住腳。
是以不待李藿說完,裴嵇便擺擺手,用一派公事公辦的口吻沉聲道:「依《大吳律》,投敵叛國皆要(腰)斬。其父母、妻子、同產,無少長皆棄市,降城亡子不得與焉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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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是此後盧秋戴罪立功,僥倖得入八辟之議②,然其罪在十惡③,也不當一赦。」
若論《大吳律》,李藿可比裴嵇背的熟多了,他對著廣固的方向拱拱手,先打消裴嵇的牴觸情緒:「援佐所言甚是。盧秋罪在不赦,便是陛下為全吳律尊嚴,也不會輕易赦免。藿不過布衣,自然不敢妄議。」
李藿說完,見裴嵇沒有搭話的意思,便繼續道:「然盧氏闔族不過小事爾。藿所慮的,乃是泰山羊氏。」
「白駒的意思是……」提到泰山羊氏,需要李藿在這方面給自己頂雷的裴嵇就願意聽聽他的解釋了。
「援佐可知,當年泰山羊氏有一個分支因爭奪承繼嫡脈失敗,遷居丹陽郡之事?」李藿先把昨天從媳婦嘴裡得到的消息當做秘聞告訴裴嵇。
裴嵇果然搖頭。
他細思片刻後,才皺眉道:「白駒是怕南晉飛軍事敗的消息傳回泰山羊氏後,他們徹底倒向南晉?」
與聰明人說話就是痛快,尤其裴嵇已經在心裡把自己當成下一任費縣縣長了,他自然要為治下的長治久安做考慮。
李藿點點頭,又搖搖頭:
「泰山郡與南晉隔著整個徐州,羊氏投南晉做一塊飛地,不過是一棵難支的獨木。
藿更怕他們斷尾求活,投了桓楚。桓楚的豫州軍一直陳兵大吳徐州和南晉揚州交界,雖只是預防大吳與南晉侵入豫州,可費縣尚有盧氏,若南晉飛軍來這一路還策反了沿途其他世家,到時泰山羊氏振臂一呼,帶著他們攜土降楚……援佐,屆時徐州頃刻就會步了兗州的後塵啊!」
聽李藿這話,裴嵇重傷都不裝了。
他立刻坐起身子,皺眉盤算:
聽李藿的話音,他應該是不知道泰山羊氏暗渡南晉飛軍時,到底牽扯了多少有走私常倉存糧案底的世家。
可也正是因此,裴嵇才明白,李藿並不是為了給盧氏脫罪以全自己「一諾千金」的名聲,才說出這些「危言聳聽」的預測。
如果……事情真如李藿預測都那樣,那費縣所在的琅琊郡就會成了大吳和桓楚的新戰場……
他裴嵇真的還有能力和毅力,來做費縣這個戰時的一縣之長嗎?
生死之間的大恐怖,裴嵇被動的經歷了一次。
僥倖得活後,那一腔孤勇卻再難提起……
「白駒的意思,某已明了。你不願徐州境內為戰火波及,也不願大吳金甌再缺。」
一如李藿來前預料的,裴嵇只想借著為國盡忠的功勳成為正官,然後以在費縣平平安安的當一兩任縣長當做踏板,向上升遷。
是以裴嵇權衡了利弊之後,說了活話:「盧氏的事情,某不過一個援佐,白駒在此只是緣木求魚。」
意思就是讓李藿去找南亭侯府。
李藿起身一禮:「李氏蒙南亭侯府庇佑多年,藿既回來,自然要親自去給老侯爺上柱香。」
望著李氏這匹皎皎白駒,裴嵇難得多了句嘴:「孫叄(孫三郎的大名)已不是原來那個孫叄了。」
經過戰火、滅門和復仇的洗禮,是人都會產生巨變。
聞言,李藿後退一步一揖到地:「多謝援佐。還請援佐為我費縣上下黎民百姓計,仔細將養身體!此後但有所需,藿必鼎力襄助!」
明白李藿這話的意思,是代表費縣李氏接納裴嵇繼任費縣之長,再引申一步,萬一當不上這個縣長,裴嵇也能藉此回都城走一走定侯夫人的路子了!
是以裴嵇雖然真的渾身傷痛,卻也勉勵坐正回了李藿一禮:「李氏白駒,已諾必誠!裴氏仲山,得而獲逞④!如若不棄,惟願你我二人兄弟相稱。」
裴嵇要跟李藿平輩論交,可李藿的直覺告訴他不要答應。
「裴世伯與家父乃是同儕之交,藿久而敬之⑤,不敢逾舉。」枉顧了李清煩裴嵇煩得不行的事實,李藿婉拒後便再次請辭。
裴嵇倒也沒有強求,只是在李藿快要走到門口時,又叫住了他:「白駒,無論盧氏如何,費縣縣尉一職勢必要空下來,你可願屈就?」
李藿是拒了兩次郡級徵辟的徐州名士,裴嵇問他是否要在小小費縣當一個縣尉,說句屈就不是謙辭而是事實。
聞言,李藿站定身子,思及昨夜李清那句:
「小娘這樣精心的養著南地那些人……死了一個兩個也要仔細記錄。若我做了縣尉,便由不得她了。」
終是暗暗一嘆。
他回身與裴嵇溫潤一笑:「藿志不在此。」
再次拱手謝過裴嵇的聘請後,李藿毫不留戀的走了。
李藿回家抱著肥兒子阿炈找大黑玩兒的時候,李縈芯也剛從阿蜜的懷裡接過范泰瘦瘦小小的庶子阿磚。
門口,已經洗涮乾淨的靜月與小四娘在前,小三郎與小四郎跪成兩排,自報過名字後便規規矩矩的伏著身子,等待定侯夫人發話。
大概是因為這一路的顛沛流離,未滿周歲的阿磚只要不餓就不會哭鬧。
縈芯攥著他完全不如印象中嬰兒肥嫩的小手,用「嬰語」逗弄了阿磚幾下,阿磚只是瞪著烏溜溜的眼睛,專注的看著縈芯,不哭也不笑。
大略的撫摸過阿磚的全身,縈芯發現他雖然瘦,身上卻沒有凍傷,可見生母靜月如何拼盡全力的照顧他。
「難為你這一路了。」橫抱著阿磚,縈芯試探著搖晃了幾下,阿磚便乖乖的閉上眼。
靜月是阿磚的生母,可靜月也是個奴,阿磚畢竟是世家郎君的庶子,身份地位是高於靜月的。
是以縈芯這一句感嘆母愛的話,對靜月來說就是一句對「忠僕」的感嘆。
伏在地上的身形一動未動靜月,只是規規矩矩的回道:「都是奴的本分。」
沒有解釋兩人之間產生的歧義,縈芯低聲對帶著幾人來見她的司鹿道:「脫木一時也回不來,你找個大夫給他們看看,再看看能不能尋到奶娘或者產奶的母羊吧。」
司鹿還未應聲,以為定侯夫人要剝奪自己哺育兒子「工作」的靜月卻突然抬頭。
她只用含淚的雙眸仔細的看了兩眼阿磚的襁褓,便再次順從的伏下身。
如果定侯夫人願意養自己的兒子,不管是為了拿捏范泰的忠心,還是只是打發時間,於阿磚來講都是好事,靜月作為生母又怎能攔著兒子獲得更好的生活條件呢?
縈芯本人並不喜歡孩子,她完全是出於對靜月的身體狀況無法母乳的擔心才這樣吩咐司鹿,不過,她依舊沒有解釋,只是輕輕的拍著已經睡著的阿磚,對著另外三個小的道:「四娘的名字便不用改了。倒是三郎、四郎與家裡的重名了。」
小三郎趕緊道:「奴等求定侯夫人賜名!」
小四郎比較緊張,只來得及學了一句:「求夫人……賜名。」
縈芯是個起名廢,不然當年阿糖阿甜的名字也不至於想了三天,她便偷懶的問阿甜道:「一郎他們排到多少了?」
阿甜抿嘴一笑:「十八。」
「那你倆暫時一個叫十九,一個叫二十吧。等以後,若有了自己想叫的名字,可以來找我改。四娘你也一樣。」
說完,縈芯見阿磚已經睡熟了,便示意阿蜜把孩子還給靜月。
抱著「失而復得」的兒子,兩眼淚還沒幹的靜月愣怔抬頭,雙唇囁嚅卻說不出把兒子給定侯夫人養的話。
倒是小四娘膽大,趕緊抬頭望向定侯夫人,聲音脆脆的問:「夫人,能讓奴回馬場養馬嗎?」
包括縈芯,室內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著小四娘。
他們這一行人是今天一早被阿善派車送到李府的,用滾燙的熱水洗涮乾淨後,正好趕上了李府下奴們開午飯。
多稀奇呢,下奴能吃午飯。
這世道多少世家分支都吃不起午飯,定侯夫人能給她所有的下奴吃。
而且還不是殘羹冷炙,而是廚下專門給他們做的,熱氣騰騰的美味飯食!
立刻拋棄了舊名的十九郎飯還在嘴裡,就問明白了,定侯夫人府上的奴僕們天天頓頓都這麼吃!
是以,以定侯夫人府上的待遇,進來後還想出去的小四娘是第二個!
第一個當然是阿糖。
可阿糖是什麼出身?小四娘是什麼出身?
於是,縈芯興味十足的看著小四娘,「為什麼?」
「奴……奴就是覺得騎馬好看!而且……」叫所有人盯著,小四娘的膽氣也弱了些,她鼻尖見汗,聲音越來越低。
生怕一個沒攔住真讓定侯夫人把小四娘退回馬場去吃苦,跪在小四娘身後的十九郎一個勁兒的拽著她的下裳,以氣音急急勸道:「你是傻了麼!騎馬有什麼好!你難道要從軍?」
「司鹿,帶他們下去安置吧。我跟她談談。」縈芯一發話,靜月、十九郎和二十郎三人就是再著急,也不敢違抗,只得見禮後乖乖的跟著大管事走了。
————(有話說寫不下的注釋)———
①這裡我化用了東漢和曹魏的《賊律》,意為:投敵叛國的本人從腰部一斷為二,全家族誅(父母、妻子及子女、同胞兄弟姐妹全部處死)投降敵軍的守城官兵、逃兵不得赦免。
②貴族官僚中位高權重的八種人犯罪後,普通司法機構無權審理,須在大臣「議其所犯」後,由皇帝對其所犯罪行決定減免刑罰的制度。「八議」制度源於西周的「八辟之議」,《周禮·秋官》關於「八辟麗邦法」的規定,亦公開賦予特定身份者享受減免刑罰的特權,後世的「八議」制度即源於此,到了曹魏時期正式入律。「八議」即議親(皇親國戚)、議故(皇帝故舊)、議賢(有大德行與影響的人)、議能(有大才能的人)、議功(有大功勳的人)、議貴(貴族官僚)、議勤(為國家勤勞服務的人)、議賓(前朝皇室宗親)。自曹魏以後,「八議」遂成為古代法律的重要原則。以上來自知乎。
歷史上:東晉盧陵太守羊聃「剛克粗暴,恃國姻親,縱恣尤甚,睚眥之嫌,輒加刑戮。疑郡人簡良等為賊,殺二百餘人,誅及嬰孩。有司奏聃罪當死」。但因其祖姑是景獻皇后,屬於「議親」範圍,結果竟被免除死刑。雖然一擼到底後,這位不過十日就驚懼而亡了。
本文中:雖然沒有兩晉,羊三、五、七不算大吳皇親之後,在費縣犯了誣告反坐的罪,也可以走議貴(貴族官僚)這一條就能以錢贖罪。如果他們沒有羊氏的出身,按律都得砍頭。
③十惡:一曰反逆,二曰大逆,三曰叛,四曰降,五曰惡逆,六曰不道,七曰不敬,八曰不孝,九曰不義,十曰內亂。只要是犯了這十種罪,理論上哪怕鐵鐵的在八議之列,也不能赦免。
④「已諾必誠」意思是:已經許下的諾言一定要真心實意地去履行。語出司馬遷《史記·遊俠列傳》「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
「得而獲逞」意思是:願望必定能實現。語出曹植《銅雀台賦》「雲天亘其既立兮,家願得而獲逞。」
⑤「同儕」意思是:輩份相同的人。語出:《左傳·僖公二十三年》:「晉鄭同儕,其過子弟,固將禮焉。」
「久而敬之」意思是:和他相處越久,人家越敬重他。語出:孔子《論語·公冶長》「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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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李藿和裴嵇對話里備註都點多,真不是我刻意的,就是這個時代人都這樣,說話講究個有的放矢,有據可查,以側面向人顯示學問和閱讀量。見諒見諒哈~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