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
柏岩順杆兒爬得很快,立刻就摸到了縈芯的底線:「如此,倒是小老今日行善因得善果了。眼前倒是要請定侯夫人幫小老通融一二,小老也是小本買賣,若因此累得縣裡文佐麻煩,怕是……」
縈芯能放他嗎?
縈芯必須得放!
李氏上下,但凡叫得上名字的大管事和大工匠都是從他手裡買的。
縈芯早已無法與他撕擄開。
「但凡你們按製作契,也不至如此。」
縈芯笑斥了柏岩一句,然後才對著阻攔他們的察事司探員道:「這是從費縣時就開始賣人給我家的行商,便就饒過他這一遭吧。」
柏岩對付這類勘察也是老道,立刻誠懇道:「是是是!小老再不敢了。以後定然仔細立契!還請軍耶通融。」
這位探員身後有一人也上前在他耳邊耳語了幾句,告訴他這個行商孫放是查過的。
探員聽後點點頭,對柏岩道:「若只這一處,倒也不是不能放你一次。」依舊命手下上下里外的翻了翻柏岩的車。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柏岩車裡只有一個小碳爐,沒有藏人,這位高級探員又趁機看了給定侯夫人駕車的一郎和奎木一眼。
見倆人仔細看過那幾個移民奴隸後都微微搖頭,又這才對柏岩道:「我記著你了。下不為例。」
「多謝多謝!」柏岩千恩萬謝,見定侯夫人回身上車,又從懷裡撈了一個小錢袋,塞給這個披著羽林衛皮的察事司高級探員,「天冷得很,軍耶吃點酒水,暖暖身子。」
探員顛了顛錢袋,做出個兵痞的神態,「這才像話。」揮手讓手下給他們放行了。
馬場門外寬闊,柏岩的牛車雖然是先出來的,卻主動停車讓定侯夫人的車駕先行。
縈芯讓阿蜜撩起車簾,問束手站在車下的柏岩:「柏四郎是不做行商了麼?」
柏岩樂呵呵一拱手:「小老快要知天命啦,以後就定居都城了。」
「如此倒是少了一個可以探問家鄉的人。」這麼多句對答嘮下來,縈芯還是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自己疑心生暗鬼,反正她問柏岩的都是話裡有話,偏偏柏岩回的既符合他的身份,又符合她的猜想。
柏岩回道:「月前小老倒是走過費縣一遭,雖不敢隨意登門,倒也聽說了一兩句李氏上下,現在,一切,安好。」
艹!
他這個斷句,讓縈芯牙根緊咬,幾乎九分確認了他是個奸細頭子,只是不知道是隸屬桓楚還是南晉。
強壓所有思緒與情緒,縈芯維持著淡淡的笑容指了指阿蜜問:「她當年也是柏四郎賣我的,不知柏四郎可還認得?」
聞言,柏岩緩緩站直,看了眼阿蜜,「胎質這麼好又有福分能得夫人稱心的,小老這輩子也沒出過幾個,哪能不記得。」
「如今我正缺這樣容貌上佳、冰雪聰明的侍女,你手中可有?」說著,縈芯回視了阿蜜一眼。
阿蜜規規矩矩的撐著車簾,眉觀眼,眼觀心,面色一動不動。
柏岩竟然感慨了句:「這樣的好貨,可遇不可求,哪能長留小老手裡。」
不過他畢竟是生意人,又說了活話:「既夫人有此需,小老自當為夫人竭力搜羅。煩請夫人耐心,多寬緩小老幾日。」
車門邊的白茸掃了被當做「高級侍女人樣子」的阿蜜一眼,感覺她呼吸都停了。
「不急。你慢慢找,好好找。我身邊的大侍女,寧缺,毋濫。」縈芯說著,柏岩微微抬頭與她對視了一眼。
盯著他略小於常人的黑眸和白到發青的眼白,縈芯的視線沒有絲毫退讓,淡聲道:「最起碼身契上可不能沒個來處。」
兩人的對視,於外人看來平和且短暫。
身份卑微的柏岩率先垂下眼皮,恭順的接受了大主顧的「敲打」:「小老記下了。」
靠坐回車廂上,縈芯微微擺了擺手。
適時,阿蜜緩緩放下車簾。
竹簾打在車廂上的聲音令車前的一郎知道可以出發了,便用鞭子點了點牛的屁股。
奎木看看一郎繃緊的嘴角,再回頭看看這個夫人熟識的人販子,心中有些難以言明的疑惑,便下意識的看向走在邊上的角木。
可惜顧氏親兵里屬角木腦子裡的筋肉最瓷實,他撓撓胸口的黑毛,無辜回視奎木。
「嘖!」
聽見奎木憤然咋舌,被打斷思緒的一郎低聲問:「怎了?」
奎木頹然望天,隨意答道,「沒事兒。」
定侯夫人的車駕緩緩駛離,柏岩直起身將帷帽帶上,長長的帽檐垂下時,掩蓋了他嘴角那抹難以抑制的、狠絕的弧度。
柏岩的車夫見周圍沒外人,低聲問:「真就把他留馬場裡?」
「她養著那麼多,也不差這一個。」說完,柏岩似乎想到了什麼,又對著車夫耳語兩句。
車夫點點頭來了句:「那可是便宜南邊了。」扶著柏岩上車。
「哼哼,欲取先予罷了。」說著,柏岩已經在牛車裡坐了個穩穩噹噹。
車夫看了眼不遠處的幾個「新貨」問柏岩:「都帶回城?」
「……」車裡,柏岩沉了幾息,卻道:「不,你帶他們去找六子。我自己駕車回城。」
說是這麼說,他卻坐在車廂里沒有出來駕車的意思。
車夫一個字也不多問,帶著剛淘到的「新貨」們走了。
定侯夫人府的車隊緩緩拐上直道的時候,白茸見垂眸的阿蜜額角見汗,悄聲問:「你熱啊?」
阿蜜白了她一眼,沒有搭話,卻見阿甜遞了個原本是給夫人預備的濕帕子過來。
她抬頭,見阿甜面色恬靜的看著自己,便接過帕子對著額角的幾個汗珠按了按。
車廂內的氣氛,沉重到讓白茸有些胸悶。
這是自她到了夫人身邊以後,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上位者的不怒自威。
白茸心中惴惴,無處安放的視線再次不由自主的轉向假寐的夫人。
縈芯靠在車廂上,身子微微搖晃。她腦中許多亂麻,閉目也難以靜思。
柏岩的出現,讓她再次感受到了冥冥之中的那股推力。
是乘其勢、順其力?
還是再次用四兩撥千斤之法泄掉?
籌碼太少,顧慮太多,時間緊迫……
縈芯在廣固折騰一年多才掙扎出的騰挪空間,因徐州的戰事迅速縮緊,又因柏岩的出現徹底抽空。
切實的感受到各種壓力從四面八方束縛住周身,縈芯覺得呼吸都變得艱難了。
……
不能急。
不能動。
不能在驚慌失措之下做抉擇。
沒有足夠空間,那就儘可能的創造出足夠的時間……
「阿蜜。」
縈芯突然的一聲,嚇了阿蜜一個激靈,她趕緊道:「阿蜜在,夫人。」
「你去告訴范泰一聲。如今馬場中當用之人太少,需他協助阿善管理移民。待移民事畢,我想請他到府上給我講史。讓三娘也留在馬場幫阿善吧。」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今日費縣的消息來得突然,讓縈芯顧此薄彼,差點忘了回復范泰依附的意思,如今倒是個很好的由頭。
「是。」阿蜜一一記下,來不及細想這些話為什麼夫人怎麼不讓回馬場的三娘去帶,不等一郎把車停穩便跳下車往馬場去了。
阿甜看阿蜜失了穩重,又看了看小娘子自始至終未曾睜開的眼和刻意舒展的眉,擔心的問:「小娘子?」
「無妨。」簡單回了阿甜的關心,縈芯再次陷入沉默。「等一等吧。」
六架牛車就這麼停在了半路。
因為每個車廂里都有個小火爐,在車外的人覺得冷了的隨時都能上車暖和暖和,倒也不難捱。
只有不明所以的白茸轉動著大眼睛看看夫人,再看看面色越發沉重的阿甜,琢磨不明白夫人話里的意思,額角也見了汗。
縈芯重活的這一世,最大的收穫就是學會了等。
此生草活二十年,無論她想要什麼,都得等。
想吃的食物要等應季或者行商的到來;想穿的衣飾要等工匠做好;想去的地方要等牛一步一步的走……
沒有成法的事物,哪怕她自己能畫出設計圖,第一件事也得等墨干。
這與她有沒有耐心無關,這就是現實條件。
而眼下,她要等。
等孫瑾對徐州戰事做出反應……
等孫釗趁機拿到察事司……
等徐州那邊陸續傳回的戰報……
等顧毗帶回宮裡的消息……
……
顧毗在尚書台的大門外下馬,靠著身上掛著的侍郎的閒職成功的見到了費習:「毗要立刻見全錄公,煩請費師轉達。」
費習哪裡擔得顧侯一句費師的稱呼,謙遜一禮後溫聲道:「才有徐州軍遞送達,全錄公隨陛下去見太上皇了。」
顧毗也不強求,「那毗便求見太上皇。」
聞言,費習愣了一下,回頭看松谷。
給費習當了幾天近侍的松谷知機,立刻小跑著去找黃門令,替費習和顧毗去跑臣子求見太上皇的流程。
顧毗也沒幹等著,跟費習借了紙筆言簡意賅的寫了一封奏疏。
不消片刻,松谷帶著個小黃門小跑回來,小黃門氣喘吁吁的道:「陛下正派臣去傳顧侯陛見,如此顧侯且隨某來。」
一直跟著顧毗的白虎等親兵在內宮門處被攔下,顧毗獨自覲見。
他才進了內殿,還未給新舊兩任帝王見過禮,便被孫瑾劈頭蓋臉的扔了幾份軍奏在身上。
顧毗畢竟年輕,臉騰的就紅了,下意識接住一份砸在腿上的奏疏,行止間有些不知所措。
「好好看看。」孫瑾的聲音倒是聽不出怒火。
「是。」顧毗深吸一口氣,在殿內不知多少人的注視下將散落的軍奏一一撿起,仔細且迅速的讀了一遍。
上面的內容與軫水所報基本一致,甚至繒縣的軍報上面有單獨的一頁給李藿報了首功。
眼見姻兄李藿竟然有射殺敵將的戰功,生怕他受了傷,顧毗正想再替嫂嫂仔細看一遍的時候,坐在首位的孫瑾已經不耐煩的問:「這麼多南晉騎兵入境,你們就一點風聲也沒查到?」
顧毗頓了頓,將軍奏按順序疊好,雙手捧於頭上一個,聲音微顫卻十分清晰的拜道:「是臣無能。」
這四個字一落地,殿內的丞相虞惟、大司馬張弁和光祿大夫的呂境心中都暗暗點頭,紛紛心道:
以顧毗的年紀,此時有此心性與定力,給他十年,顧氏這一代便有望再興了。
虞惟甚至開口給顧毗找補了句:「顧侯還是太年輕了。」
呂境懷疑虞惟有趁機把顧毗從察事司里弄出去的嫌疑,因著與顧榮少時的交情斥道:「這與年紀何干?既知無能何苦尸位素餐!」
顧毗果然明白呂境的意思,膝行一步沉聲道:「非是臣尸位素餐,實是現另有一要事牽絆……」他說著,把才將寫下的奏書從懷裡拿出,呈給小黃門。
小黃門吞吞口水,在陛下冷冷的注視下將顧侯的奏疏呈給太上皇。
孫瑾沒接,「給他。」
可憐的小黃門又顫巍巍的將顧毗的奏疏呈給孫釗。
孫釗看完,額角突突了兩下,直接遞給了本就不遠的孫瑾:「父皇定奪吧。」
孫瑾接過去兩眼看完,竟然直接把奏疏往自己案几上一丟,繼續與虞惟、張弁等人商議是否由青州派兵援助徐州的事了。
坐在孫釗下首的全塘一直垂著的眼難以抑制的飄向被孫瑾按下不提的那封奏疏,心中奇怪:
東萊侯的事情才開始查,小徒弟這麼早掀開是為什麼?
……
「呂大夫多慮了。徐州有子盛(徐州都督 張燊的字)在,很不必增兵……」張弁的話打斷了全塘的沉思。
殿內都是人精,沒有人會去探問密探查到的、太上皇和陛下卻一字不想提及的事情,非常明智的繼續了顧毗進殿前的爭議。
「徐州境內的南晉軍自然無需多慮。」呂境說著,對上首的太上皇和陛下繼續道:「臣所慮者,實乃桓楚趁火打劫。自戰事將啟,桓楚四皇子燦便一直率軍駐紮汝南大營,其用意自然是要趁大吳與南晉交戰正酣之際,順勢而為。陛下,不可不防啊!」
張弁鬚眉緊皺,「冬日行軍,靡費過大。臣以為得不償失。何況自戰啟,幽州便蠢蠢欲動。一旦青州軍力空虛,必然大軍南下直取廣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