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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

  「咳咳。毗也覺得都可。」

  顧毗是個才二十歲的「長輩」,有點不好意思跟侄兒男女搶「冠名權」。

  「那我就讓兄妹倆擲骰子決定了。」縈芯繼續逗他。

  「這看台能坐不少人啊。」轉頭無視白虎期盼的看著自己的眼神,顧毗生硬的轉移了話題。

  除了他們叔嫂和二皇子殿下所在的看台,其他四個基本都要滿了,大概也有六千人。

  枯坐到近午時,孫鑠有點羨慕隔壁看台上有說有笑的定侯夫人和顧侯。

  其實伺候在他邊兒上的劉偏嘴也一直沒閒著,一會兒嫌棄這個馬場處處設施過於粗獷,一會稱讚定侯夫人著人送來的烤橘子挺甜。

  孫鑠一個橘子還沒吃完,劉偏又開始埋怨顧氏怠慢他的二殿下,竟然連個屋子都沒預備淨讓二殿下在這兒吹風受凍……

  「本宮覺得坐在這兒挺好,這不是能看見他們施粥麼。」說著,孫鑠打著禮尚往來的旗號指使劉偏:「你給顧侯送些咱們帶的糕去。」

  

  劉偏撇撇嘴:「咱府上的糕,還不如顧府布施的齊整,二殿下不如換成茶吧。」

  「行,你去吧。」孫鑠只要耳根子清淨片刻,送什麼都行。

  孫鑠一張嘴,劉偏就得去跑腿。

  縈芯一張嘴,手下人也忙得滴溜溜轉。

  只釋善遇能自己做的,基本都自己做。

  他在一波一波的移民里逡巡多次,終於又發現一大疑點:

  移民里沒有病人!

  眼下拿到顧氏甜糕的移民也近萬了,怎麼可能一個生病的人也沒有呢?

  趁著移民現在人數眾多,看守的人少,釋善遇便問了幾個沒有母親護持的孩子。

  聽說馬場裡生病的人會被單獨拉走,卻誰也沒見到被放回來,釋善遇心中就是一慘。

  「唉……阿彌陀佛。」即便是釋善遇也明白,如今給移民有住有吃已經是他最開始時不敢想的待遇了,「集中處理」那些生病了的移民以防生疫倒也是正常手段。

  「師父這是怎了?唉聲嘆氣的。」一個幫忙給粥鍋運送糧食的人路過,停下腳步問道。

  釋善遇轉回身,看見是人市子裡給了大筆布施的商戶的車夫,便笑笑:「貧道只是憂愁覺得昨日化到的布施,不夠供給所有移民。」

  的確,既然是人販子家的車夫來送他家的布施,就意味著已經是最後一車了。

  「不是說陛下開了廣固常倉賑濟他們嗎?也餓不著,師父就別愁了。」車夫勸完扛著糧食包走了。


  眼看著最後的布施已經填入二十口大鍋,釋善遇便找到阿善要求進去馬場,給沒有吃到福德粥的移民們講經。

  「善師且再等等,顧氏的布施還沒發完呢。」

  隨著婦孺都被帶到賽馬場,住宿區里男人的比例已經占到了一半以上。

  好似被抽乾的池水,各種池魚和泥鰍都要漏出來的當口,阿善可不敢放釋善遇進去。

  阿善話音才落,一隊大概五十人的羽林衛卻逆著移民來時的方向,去了馬場裡面。

  釋善遇驚訝的回頭看向阿善,「這是何意?」

  羽林衛不是來保護二皇子殿下不被移民衝撞的麼?

  二殿下在此,他們去裡面幹什麼?

  不願意欺騙釋善遇,也知道自己搪塞不了他,阿善笑笑沒有回答,而是轉移話題道:「之前都是直接把柴米發給移民,既今日架了大鍋,就給他們發粥吧。」

  說著便帶釋善遇往粥鍋那邊走。

  釋善遇跟著他走了兩步,想到一種可能,便沉聲問:「移民家中男丁幾乎已經都被征入軍中,難道陛下連剩下這些也不放過麼?」

  「夫人願意再布施一車乾薑,還請善師不要嫌棄,也喝一碗祛祛寒。」阿善繼續所答非所問,妄圖拿布施彌補他的擔憂。

  「阿彌陀佛……」道一聲佛名,情知自己只能「客隨主便」,釋善遇跟上了阿善的步伐。

  「呃哼!」

  兩人走到一隊移民附近,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突然咳嗽了下。

  聽出是跳脫的小三郎故意跟自己打招呼,阿善回頭,果見是他,還有小四娘、小四郎以及抱著兒子阿磚的靜月。

  釋善遇卻怕是這個「生病」的孩子會被阿善下令「強行帶走」,立刻上前一步擋住他的視線,「天寒難耐,貧道也是肉體凡胎,還真有些餓了。」

  阿善眉鋒微挑,對釋善遇這樣生硬的轉變態度感到不解,只是順著他的意思:「是仆怠慢了。還請善師去帳中稍待。」

  兩人互相禮讓著往曹縣令所在的帳篷走,小三郎他們排著的隊伍也緩緩向前。

  這孩子還記得阿善在那個雪夜裡的狼狽樣子,見阿善裝出一臉世家豪奴的大人樣接待大比丘很有趣,不停故意的「嗯哼!嗯哼!」逗阿善分心。

  「你消停點!」排在前面的靜月抱著孩子不好端熱粥,所以小四娘兩手都是粥碗沒法及時制止他給阿善添亂,便想拿腳去踢他。

  小四郎趕緊勸架:「別動別動!粥要灑了!」

  連孩子都知道不能咳嗽,一定是怕被抓走拋棄。


  更加確認自己猜想的釋善遇,擺出要向阿善傳教的架勢向前兩步,將阿善引為背向那個「生病」的男孩:「不知阿善可知佛教臘八必吃福德粥的由來?」

  「昨日仆倒是聽縣裡文佐說了一句兩句,仍是不解詳情,還請善師賜教。」順著釋善遇的意思,阿善徹底背對著小三郎他們的方向,只是一直溫潤的笑容淡了幾分。

  「本師釋迦牟尼佛,塵點劫前,早已成就正覺,為了化度眾生,才數數示生、頻頻現滅。此番出世,在周昭王二十六年甲寅歲,示生於中天竺迦毗羅衛國淨飯王宮,為悉達多太子……」

  釋善遇始終在阿善身前一步,領著他繞過一地熱氣騰騰的大鍋。

  他從佛祖為啥也要輪迴開始細細講述,到帳篷里時才講到托生成太子的佛祖日食一麻一麥,苦行六年卻不能成就菩提大道。

  一直在帳篷里躲懶的曹縣長起身與釋善遇見禮,兩人落座後,釋善遇接茬將佛祖是接受了一位名叫蘇伽達的牧女向他供養的乳糜,吃了幾天飽後,端坐菩提樹下沉思,於臘月初八「成道」。

  見釋善遇大有就「佛祖成的到底是什麼道」這一話題無限展開的意思,曹縣長藉口出恭,尿遁了。

  帳篷里便只剩阿善一人笑容淡淡的從頭聽到了尾。

  釋善遇傳佛時向來如此滔滔不絕,哪怕被阿善親手伺候著喝了一碗姜粥、一盞茶水也沒被轉移話題。

  放下空盞,釋善遇暗暗感慨世家高奴耐性十足,可惜始終不為所動,嘆道:「善財應諦聽我說此法門,應生歡喜心勤修令究竟,無量諸劫海修習菩薩行,心淨如虛空入一切智藏,聞三世佛法一心樂專求,於彼如來所修習諸功德。①」

  釋善遇講佛教故事用白話,就是為了這個本該目不識丁的奴僕能聽懂;後來他自生感慨背了段佛經原文,作為一個本不該博學多才的奴僕,阿善卻聽懂了。

  於是,阿善再次給釋善遇添茶:「我知道善師此番教誨的真意,是告誡我等善待移民,勿要讓他們在這一次輪迴里經受無益苦行,磋磨他們的漫漫成佛路。」

  聞言,釋善遇猛然張大黑白分明的兩眼看向阿善。

  阿善卻依舊守著一個奴僕的本分,仔細的看著正在被緩緩斟滿的茶盞:「我也知道善師為什麼覺得我等需要這番教誨。既然善師給我講了個佛教典故,我也給善師講個故事吧。」

  意識到他不是個普通的無知奴僕,釋善遇正襟危坐,肅容道:「洗耳恭聽。」

  「人有亡鈇(fū)者,意其鄰之子,視其行步,竊鈇也;顏色,竊鈇也;言語,竊鈇也;動作態度無為而不竊鈇也。俄而抇(hú)其谷而得其鈇,他日復見其鄰人之子,動作態度無似竊鈇者。」②


  給帳篷當中的小爐子添柴,再將已經涼了的大半壺水架在上面燒,阿善行雲流水的作著一個待客的奴僕應該做的事情,卻不耽誤他一字不差的背誦出成語「疑人竊斧」在《列子》里的原文。

  釋善遇自然是博學多才,哪怕沒有看過這部道家的經典卻也聽懂了這段是什麼意思,並且很快明白阿善的意思:

  覺得馬場一定會苛待移民的釋善遇,就是找不到鍘刀覺得誰都是竊賊。

  所以,是自己犯了先入為主的錯誤麼?

  自忖能言善辯的釋善遇從到了廣固之後,這還是第一次啞口無言。

  他不言語,阿善也不開口。

  等小火爐燒旺了,阿善把帳篷的門帘掀開,讓釋善遇看賽馬場上越來越多的移民。

  四個看台已經座無虛席,全是婦孺,還有許多來得晚的,衙丁都讓她們在賽馬場的空處就地坐下。

  如今場上場下聚集了近乎半數移民,她們有的都捧著木碗一邊轉圈兒喝粥,一邊與身邊熟悉的人閒談;有的把餘溫未散的空碗抱在懷裡,跺腳看周圍人群的熱鬧……

  吃飽了的孩童有的在追逐打鬧,有的蹲在地上聚成一圈,不知道在幹什麼……

  倘若許多移民都受到了苛待,他們怎麼會有這樣平和的心態?

  所以,的確是自己犯了先入為主的錯誤啊。

  思及至此,釋善遇起身來到阿善身前雙手合十,恭謹一禮:「多謝阿善教我,是我錯了。」

  阿善側身避開了他的禮,卻沒有放過他:「我知道,善師只是沒見過在行善一項上做得比善師還好的人罷了。」

  他話音未落,釋善遇飽經風雪的臉頰和耳朵騰的就紅了。

  這樣如一巴掌打在臉上的話,釋善遇離開師父獨自修行這十餘年來,還是頭一次聽到。

  原來阿善與自己說這些,本意還是維護他的定侯夫人麼?

  也對,如果定侯夫人能把一個本該如隨處可見的爛泥一樣的奴僕塑造成現在這個阿善,那麼阿善如此對自己也是應有之義。

  釋善遇想起今早兩次與定侯夫人交談時,自己抱著對世家貴女一定都是「逐名逐利、嫌貧愛富」的偏見,一葉障目,進而處處與顧氏上下為難,更加慚愧的低下頭:「貧道慚愧……」

  心情好了許多,阿善將案上冷了的茶水潑到地上,重新給釋善遇斟了一杯,再次揚起今日與釋善遇「初見」時的笑容:「善師哪裡的話,還請坐下歇歇吧。」

  盞茶的功夫,釋善遇終於平復了心緒,直接問道:「我觀這些移民大多健康,可是將病弱的移民留在了住處?」


  釋善遇也是會些醫術的,如果馬場裡有許多病患,他願意去給他們看診,只是藥材要去哪裡化緣,他還得再想想。

  「移民進入馬場當日,夫人就吩咐仆等將病患單獨隔離到一處院落了。為防病聚生疫,此後再有移民生病也都送到那去。有李氏家醫,還有縣裡徵用的大夫,更有善師此前在南門化到的藥材,倒也勉強可以支撐。」

  聞言,釋善遇又窘迫起來。

  所以,此前是自己遮掩那個咳嗦的小童惹了阿善生了大氣,這才要狠狠教訓自己麼?

  也對,任誰的好心好意被自己這樣的「小人之心」輕度,也都是要生氣的。

  釋善遇訕訕笑道:「是我錯了。」

  可他還是想問:「那為什麼至今只有婦孺來領布施呢?」

  「今日顧氏布施的甜糕富富有餘,仆去給善師取來幾個甜甜嘴吧。煩請稍待。」阿善笑容和禮儀不減,卻無視了釋善遇的問題,轉身出去了。

  被留在帳篷里的釋善遇用大手搓了搓發麻的麵皮,知道自己又問了不該問的。

  阿善去顧氏布施的地方給釋善遇拿甜糕的時候,正好這一波移民里開始出現成年男子。

  一郎再次緊張起來,攆了阿善一句:「你來幹啥,去陪那個禿子!」

  「人家是陛下承認的善師,你嘴巴乾淨點,小心挨打。」阿善還沒說什麼,倒是奎木斥了一郎一句。

  「月牙糕有多麼?給善師幾個,不然總問些有的沒的。」阿善笑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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