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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

  縈芯的人工湖自然也難以倖免。

  因為取水方便,沿岸還有許多蓄養鴨鵝的簡易屋舍可以防寒,除了沫水河邊的那個禿山包以外,徹底淪為移民的暫居地。

  得虧因為戰事,人工湖的鴨鵝羽作為軍需,幾乎被官府強購一空,如今剩下種鴨種鵝都被四郎讓人趕去了山莊暫養,不然都得被這些移民搶走。

  就是這樣,人工湖裡蓄養的小魚小蝦也遭了殃。餓急眼了的移民們不顧初冬水冷,日夜不停地想辦法打撈,只為一口能果腹的肉食。

  阿牧五人原本在前日就計劃把「小組作業」交給縈芯的,好在松谷穩當,提了一嘴既然移民都在城外了,先去看看實際情況給「小組作業」作個最後的「微調」。

  如今廣固四門戒嚴,沒個身份想進出都難,當他們今日終於能靠著顧侯的門路,出了城門後,就被與「人間」一門之隔的「餓鬼地獄」衝擊到了。

  自他們的牛車出了城門五十步遠,離了看守城門的兵士的庇護,無數婦孺便圍上來乞討、賣身。便是有幾個顧氏親兵護著,也是寸步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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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還是松谷提議把牛車的車窗和門全打開,讓移民們看到車裡只五個素衣素服的半大孩子,沒吃沒喝也不像有錢買人的樣子才算安生一點。

  就是這樣也有許多不死心的移民舉著只有臉乾淨的孩子,想「白送」給他們求個活路。

  三娘被車外的道道視線逼迫,幾次都想開口接了,都是心腸冷硬理智的松谷惡狠狠的攔了。

  他們一直走到人工湖,看見冰冷的湖水裡許多人光著身子用破衣裳作網撈魚,都下意識的打了個寒戰。

  四郎在山包上接待了他們,「城外這麼亂!出來干甚!個個細皮嫩肉的,不怕被吃了!」

  阿善本就慘白的臉色更加驚慌,快走幾步抱著一棵樹狂吐不止。

  包括四郎在內,六人當初是怎麼到費縣的,路上都發生了什麼,恐怕一生都不能忘懷。如今噩夢再現眼前,才剛剛成年的幾人遠不如快二十多的四郎能忍受。

  山包上有一圈兒簡易的木柵欄把移民攔在外面,幾人進了四郎暫住的屋子,喝了幾口熱水才算好些。

  四郎還道他們是來替小娘子傳如何收容這些移民的,結果一聽五人就只是出來看看實際情況,也不再多搭理,只守著火爐繼續給顧氏親兵們燒水,聽他們商議。

  長庚皺眉:「我沒看見青壯,你們看見了麼?」

  阿善和三娘都搖頭,阿牧轉頭問四郎:「四郎哥,這些移民怎麼都是老弱婦孺?」

  四郎把這幾日從移民處聽到的原因告訴他們,長庚眉頭皺得更緊,對松谷道:「咱們的計劃書……怕是得重新做了。」


  枉他們還幻想著能效仿夫人在費縣南地的成功案例,甚至還覺得可以做得更完美,結果現實條件真是驚人的惡劣。

  別說想從這些移民里聚集青壯用以自保,就是眼下想運用人工湖、山莊和顧氏荒地收容移民,也得看官府什麼時候能把這些漫山遍野的移民收攏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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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移民都到了好幾日了,官府為什麼至今沒有動靜呢?

  艱難回到城裡,五人晚飯後齊聚縈芯的書房,問出了這個疑問。

  聽他們敘述城外正在一日一日變成人間煉獄,縈芯捧著熱茶看著他們,緩緩敘述了一郎從費習那裡問回來的答案:「太上皇和陛下因為移民如何安置起了爭執,至今未能統一意見。」

  頭一次感受到自己離皇權很近的五個,知道原因後都閉了嘴。

  「那……那我們得等朝中有了定策,然後再看如何增減計劃書?」阿牧不確定的問。

  想著今日那些被親娘舉到自己面前「白送」的孩童,三娘咬牙道:「世道天天變,計劃日日改,有什麼用!」

  很欣賞三娘的話,縈芯點點頭,「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快。給我兩天時間。」她要先試試能不能想辦法催催「師兄」。

  轉天全德依舊來給縈芯上課。

  縈芯問他:「師父可說了太上皇和陛下有所緩和?」

  全德搖搖頭:「家父說,師妹還是等事情明了後再有動作,方是萬全。」

  「晚上回去時,師兄勸勸師父,別再勸陛下低頭了。大吳如今風雨飄搖,最好只有一個聲音。」

  皺眉盯著師妹,全德心中略有驚懼,眼中全是不贊同。

  一個女娘,竟然妄圖勸陛下和阿耶行不忍言之事麼?

  見狀,縈芯微微一笑,垂眸輕輕用食指點著案几上攤開的《史記》:「能留下的,從來只有一個聲音。至於這個聲音說的是真是假,自圓其說有何難呢?」

  因為只是粗淺的講解一遍,如今她已經學完十二篇本紀,勝利者留下的言論從《史記》開篇的《五帝本紀》開始,就不能邏輯自洽。

  師兄妹二人探討時,縈芯實在難以相信彼時有帝王能如此全能,分明是把別人的功績都算在自己頭上,甚至壽數都誇大數倍。

  她認為現在孫釗也許只是因為覺得手中的力量不足,需要全塘推他一把。

  全德非常不認可師妹的話:「前人作惡,後人難道就能效仿?」

  「不然眼下怎麼辦呢?移民放置一日,便有許多會死。他們都是老弱,再凍餓幾日,光是粥和屋可養不活,得給他們看病吃藥。朝中能出藥、出錢?」


  縈芯說著,用一種與當日孫釗詰問全塘一樣的目光直視全德:「師兄日日修儒,當修身與平天下相悖的時候,師兄作何選?」

  全德不是全塘,他心中的道還未被官場磨礪過。

  回視縈芯,全德正色道:「己身不修,天下何平。為窮變節,為賤易志,而後蓋莫能再持,是無能也!吾等修儒,非為無以解世事之難,行悖逆之徑,而致後世之亂。一時之得,何償萬世效法之罪?」①

  師兄的話引經據典,師妹得思量半天才能明白是啥意思:

  自己品德不修,天下怎麼能夠安定呢?身處窮困而改變了氣節,身份低賤而改變了志向,那麼後來的人就很難再相信你,這就是沒有才能!我們修習儒學,不是沒有辦法解決世事難題,而是不要走違背正道的道路,以至於給後世造成混亂。一時的得利,怎麼能抵得上之後萬世人效仿此舉的罪過?

  縈芯心中有自己的對和錯,也從來不是全德這種一心正道的殉道者,何況她做事若只能「一舉兩得」都算虧本。前有全塘一句警告,後有全德申斥,自然不會輕舉妄動。

  她做個受教狀,謝過師兄教誨,開始安安生生的聽課。

  在縈芯趁著全德上課空隙的時間,另想辦法的時候,二皇子孫鑠聽了來觀摩佛畫的一個名僧描述了城外的慘狀,心生不忍,想用這幾日收的安宅禮換些糧食到城外布施。

  劉偏苦口婆心的給二殿下解釋,這些禮其實留不了多久,待送禮人家裡有喜,還得打亂了送還呢,哪裡有給二殿下亂發善心的富裕?

  可孫鑠在一州之地走了一圈兒後,見的官面兒上的人多了,已經不是劉偏隨便兩句能糊弄得住的,只道年下還能收一波禮,到時候左手進、右手出,加上莊子裡的出產和父皇、皇兄的賞賜,肯定不會出現無錢送禮的窘迫,一意要劉偏去買糧。

  劉偏腹誹現在大家都收糧,二皇子府還都是靠莊子裡的出產才不用在外高價買糧,哪裡願意讓二殿下這樣霍霍錢財。

  他倒也精明,只說皇子施粥,恐怕為陛下忌憚,有邀買民心之嫌,還是不聽指派。

  孫鑠一聽,覺得雖然他皇兄不是這樣小氣的人,可也得問明白才好。抬腳就去求見皇兄,問一道明旨回來。

  仗著從小看護孫鑠長大,劉偏敢攔著他「亂花錢」,但是攔不住他出門,一路默念漫天神佛保佑陛下千萬別搭理二殿下,正在孫釗寢宮門外被內衛攔住,說陛下誰也不見,差點樂出聲。

  孫鑠心裡有生萬民的大事,難得硬氣一回,「爾等都沒去問過皇兄,難道以為本宮軟弱可欺麼!」

  他聲音略大,被寢宮門裡練劍的孫釗聽見,一想當初讓二弟替他去巡視青州,還沒問過細情,便趁著無事,把他叫了進來。


  能在孫瑾膝下做兒子,孫鑠還是很有眼力見的,看皇兄神色淡淡,見禮後先問康健,並未直言來意。

  孫釗先問了自己想知道的,一聽孫鑠又提起出了廣固糧價就打著滾兒暴漲的事情,心中更是想起當初被父皇拒了修城提議時的心情,便對二弟的來訪有些不耐:「二弟來找朕有何事?」

  陛下這聲音聽著就不開心,要不是在陛下和中常侍的眼皮子底下,背生冷汗的劉偏真想立刻把他的二殿下拽出風暴圈。

  「臣弟……上午臣弟聽說、說城外移民生活艱苦,想著能不能……能不能讓臣弟給他們布施點衣食。」

  孫鑠硬著頭皮,忽然福至心靈:「眼下大吳正是戰亂不止,臣弟無能國事上幫不了皇兄,左右臣弟手中也有些余錢,就是幫著讓國庫少出點錢也是好的。」

  「艱苦?他們不是才來三五天麼?」

  其實也不能怪孫釗問出這等類似「何不食肉糜」的話,孫釗見過的最苦的人,也只是城中沒有餘糧的力巴。在他的認知中,移民都是平庶,遷民之事早幾月就傳達三州了,家業自然是能隨身帶著。就是家貧沒有餘錢,在城外找份工也能有吃喝。

  孫鑠也沒出過城,只低低道:「慧敏大師說,城外婦孺老弱露宿於野,又凍又餓,日日有餓殍凍斃,時時有易子而食的慘事發生……臣弟想著,他們大老遠來,就是不似大師說的這樣慘,也是難過的。」

  聞言,孫釗立刻就想出城看看。中常侍黃讓往陛下腳下一撲,求道:「陛下千萬別去,萬一真如那大師所言,外面都是死氣,衝撞了陛下臣等萬死莫贖啊!」說著,去瞪孫鑠。

  劉偏見機,狠戳了孫鑠背後一下,孫鑠趕緊道:「皇兄若想只道城外如何,不如臣弟代皇兄去看吧。」

  孫釗心裡攥了火氣,用腳一撥黃讓,在殿內轉了兩圈兒,心道:

  就是看見了,父皇不鬆口他也做不了什麼,反倒驚動了父皇。不如趁著父皇不知二弟來意,讓二弟先行賑濟。拋費多少,最後他拿少府的庫給二弟補就是了。

  於是,孫釗便讓孫鑠趕緊出城看看,若真是要到易子而食的地步,就准他布施一二。

  孫鑠得了令,小跑著出了宮,劉偏跟在他身後,聽著腰間庫房鑰匙和印信敲擊的清脆聲響,心如刀絞。

  好容易有些存貨的庫房,這下子都得讓二殿下搬空了啊!

  嫌棄劉偏老束縛自己,孫鑠在宮門口點了他的義子隨行,直接把劉偏攆去換糧。

  宮門外,劉偏看著孫鑠的車架走遠,氣得直跺腳。陛下不是說了先看移民慘不慘再布施麼?萬一都是那老和尚瞎掰呢?這好東西換出去,想再換回來可就難了啊!


  結果,就是孫鑠有孫釗口諭,城門都尉也沒敢放二皇子出城,只道馬上要到關城門的時候了,不如二皇子登上城門往外看看就算應了皇命吧。

  孫鑠如今身上都是最低限度的皇子服飾,一想自己沒啥能往出給的,還是不要驚動移民了。便跟著城門都尉上了城牆。

  如果說,阿牧五人今早出城,是近距離的看到了人間慘劇,孫鑠在城牆上就是看到了煉獄的全景。

  城外,印象中滿是草木與良田的地方,全都破敗。

  在日落天青之下,無數漆黑的人影圍著寥寥幾處火堆艱難取暖。

  初冬的寒風,把寂靜的人群中孩童尖聲的哭叫吹到孫鑠耳邊,冷得他打了個寒戰:「他們?怎麼……」

  孫鑠害怕孩子哭是因為要被吃掉,卻牙關緊咬問不出口。

  城門都尉不知道二殿下在問什麼,轉頭去看跟著的小內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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