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
縣衙里,臧縣長和臧校尉聽了衙丁的轉述,齊齊鬆了口氣。
一開始,他倆都以為是這幾日頻繁抄家惹出民憤了,還好只是因為今早抓了個閔大夫鬧的。
「咳,那……九叔,閔大夫就放了?」臧校尉低聲問。
「不行!」臧縣長背著手轉悠一圈兒,「不能這麼容易就放人。他們聚集的這麼快,定是閔氏或者其他世家在背後推波助瀾!要是放了不就讓他們以為縣裡怕了他們了!」
最重要的是,開此先河,前幾日被抓的幾家的親友有樣學樣怎麼辦?
人他放了,錢物要不要還?
臧校尉一想也是,便問道:「那咱們怎麼辦啊?」
「你現在能用的曹丁有多少?」
「二十不到……」
「嘖!」臧縣長一嘖舌,知道他這還是往多說的,「你派人從後門出去,找城門校尉來,里外同時發動把這幫愚民衝散!」
「呃……九叔,他是本地的,這時候能聽話嗎?」臧校尉雖然總跟城門校尉吃吃喝喝,但也知道他是怕事兒的。
「先去試試!不行再說別的!」
臧校尉一咬牙,親自去找城門校尉了。
眼看就是落衙的時間,城門丁說校尉下午就沒回來值守,更不知道他去哪逍遙了。
再去城門校尉家和他常去的酒肆、花街找了一圈兒,更是不見蹤影。
心下明白城門校尉這是躲了,臧校尉趕緊回去告訴他九叔。
就在臧校尉滿縣城找城門校尉的時候,地痞們帶著眾人越發吵鬧了起來,這次他們直接要求見臧縣長。
臧縣長在縣衙大門的門縫裡往外看了看,低聲問一直守在門口的衙丁,「他們怎麼人越來越多了?」
衙丁早就嚇得腿肚子轉筋,吞著口水道:「不知道哇……」
門外的吵嚷越來越大,臧縣長只恨這兩年錢都送回老家了,當初若是聽媳婦的多留些搬出縣衙住,此時也不能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
「九叔!那老小子躲了!」天漸黑時,臧校尉才回來,聽著外面聒噪著的人聲勸道:「要不侄兒帶九叔出去躲躲吧!」
「能躲去哪?」臧縣長怒道。他現在與闔縣世家都對立了,難道去住縣裡的邸店?那還不如在縣衙里躲著安全呢!
聚集起來的民眾越來越多,而且因為天黑了,大家的膽子就更大。那帶頭的地痞竟然帶著兄弟敲起了緊閉著的縣衙大門!
「我們要見縣長!」
「見縣長!」
「閔大夫是好人!」
「閔大夫是好人!」
「放了閔大夫!」
「放了閔大夫!」
地痞頭子喊一句,他小弟跟著喊一句,後面群情激奮的人們就高聲和一句!
倘已故西河郡谷遠縣縣長在天有靈,一定會說這一幕某見過!
可惜他的魂魄飄不到這麼遠,臧縣長也不如他硬氣,縮頭烏龜似的躲在縣衙里一聲不出,連燭火都不敢點。
可事情並不會因為他的躲避慢慢消散,獄丞突然一腦門急汗的跑過來,低吼道:「縣長!壞事了!壞事了!」
「閉嘴!」生怕他嗓門太大驚動了門外的人,臧縣長咬牙怒斥道,「小點聲!」
獄丞哆哆嗦嗦的道:「縣長,死了……」
「放屁!」臧校尉一把推他個踉蹌,「你個饢球的說什麼胡話!」
獄丞靠到門柱上,憋著哭腔道:「死了啊!閔大夫死啦!」
隨著他話音一落,縣衙大門外的人們被引導著,更加大聲的喊起來:
「閔大夫是好人!」
「放了閔大夫!」
一瞬間,臧縣長的冷汗就浸透了官服……
這是個局!
是個將計就計的局!
是與他一起掏空涉縣常倉的世家們,既不想再出攤派,又不想補窟窿,所以拿他一家性命填坑的局!
「走……快!去叫夫人和大郎!走後門!」臧縣長只帶了老婆孩子,連錢都沒收拾的功夫,直奔縣衙後門而去。
可是,一白天也沒人關注的縣衙後門,不知從哪冒出來幾十人把臧縣長的逃生路堵得死死的……
「我們要見縣長!」
「閔大夫是好人!」
「放了閔大夫!」
「你帶人衝散他們!」臧縣長低喝一聲。
臧校尉見他們人還不多,便帶著幾個可信的賊曹丁拿著哨棒朝著後門外黑乎乎的人影沖了過去!
縣衙後門的巷子太窄也太暗了,臧夫人緊緊的抱著不過兩歲的兒子,聽著外面怒吼、慘叫和棍子打在人身上的聲音,不自覺的往臧縣長身上靠。
臧縣長煩躁的推開她,運足目力往外看,侄子高大的背影一馬當先的衝進人群,卻只聽到他叱罵幾句後,聲音戛然而止,連身形都與別人分不出彼此了。
來不及細思,臧縣長立刻讓衙丁把後門關死,妄圖靠著堅固的縣衙躲藏到天明。
可惜,沒用了。
前門,不知被誰打開了,近千人被怒火和陰謀裹挾著,衝進了縣衙……
「事情不太對……」
仿佛諸葛再生,施巍的智囊緩慢的搖著鵝毛扇,一臉智珠在握的神情道。
這位智囊姓李名會,字方正,荊州南陽人,乃是蜀將李嚴之後。雖然李嚴覺得自己是因諸葛亮的壓制才不得重用最後激憤去世,可他的這個後代卻拿諸葛亮當人生目標,處處效仿。
施巍知道他的性子,且得再來幾句似是而非的話吊人胃口,自顧自的禿嚕著掛麵,不搭腔。
有蚊子撲到臉上,李會氣急敗壞的拿扇子趕了趕,然後又恢復軍師風範,優雅道:「將軍可曾察覺?」
「嗝——沒有。」幾口禿嚕了一缽的拌麵,施巍巴拉完缽底調珍醬的豆瓣,打個飽嗝,一抹嘴。
施巍嫌棄李會龜毛,李會還嫌棄施巍全無儒將的風雅呢!當初李會想侍奉的可是顧榮老將軍!可惜未等他出山,老將軍就病退,他這才退而求其次選了施巍。
當然,施巍不知道自己是備選,倘他知道一定會告訴李會,顧榮就是在外看著好,在大營里跟一幫親兵喝酒跑馬的時候,真不如他體面!
李會跟個閨秀似的,拿著個參差不齊的鵝毛扇子遮住臉,只漏出滴溜溜轉的小眼睛,道:「加上今日收到的,不過月余,并州已經亂了七處了!賊酋不是自裁就是遁逃,肯定是有人暗中策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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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民不敵大軍,賊酋又不全是傻子,能跑當然要跑。他們都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大軍才來并州不到一年,不如他們熟知地形,被他們跑了也算正常。」
施巍覺得李會想多了,原他在并州的三年,也不太平,要不他平亂的手法怎能如此嫻熟呢。
「那也不能每個郡都只亂一縣吧!」李會幽幽道。「與其被牽著鼻子四處平亂,不如每個縣裡駐紮三五百軍鎮守。」
知道聰明人都想得多,施巍不太愛費腦子,道:「那就給陛下上個奏疏問問。」
以他為將的準則,小事將在外自行解決,但是動搖軍力布置的大事必得問陛下才能動。
李會自認為優雅的牽唇一笑,從懷裡拿出早就寫好的奏疏,讓書童呈給施巍:「將軍請看。」
施巍打開看了兩眼。
也不知這貨斟酌了多久寫出來的,駢四儷六還引經據典,得虧施巍也是個略有文采的世家郎君出身,不然還真看不明白。
「行吧。」感覺他寫的挺周到的,施巍推開空缽,拿起大印就蓋在落款處。
廣固的秋收已經進入尾聲。
翌日一早,城外的農人看著天上又布滿陰雲,嗅到風中的水汽,急急忙忙去地里搶收。
城裡的郎君和女娘們倒是因為天氣炎熱,日夜盼著下雨降溫。就連一心國事的丞相,在涼爽的過堂風吹過全身時,也生出這樣的想法。
負責分揀各地奏疏的文佐站起身,把一份比較重要的奏報直接呈給他。
丞相一看,是新任西河郡谷遠縣縣長上奏前任貪墨無度,竟讓常倉無糧可賑。致使谷遠縣民怨沸騰,衝擊縣衙,不止打死前任縣長,還席捲了谷遠縣諸多世家!雖得施將軍鎮壓亂民,可谷遠縣已糜爛,懇請陛下減免谷遠縣錢糧兩稅。
為了讓陛下真切的感受到谷遠縣損失慘重,新任縣長還把包括前任在內,所有遭難的世家的名錄全都附在奏疏後面。
丞相細看了下名單,沒找到認識的人,便寫下批覆建議,讓文佐一起送去陛下案頭。
孫瑾看完,只批了個准字。然後讓丞相督促其他四洲,儘快送賑濟糧到并州。
並且,孫瑾罕見的三令五申讓四洲發糧和并州收糧的各縣不得貪墨賑濟糧。一旦發現,嚴懲不貸!
「陛下,太子殿下求見。」中常侍齊令知道皇帝陛下又憋著一股火氣,柔聲說完,就屏氣凝神的等陛下的指示。
「讓他進來吧。傳太醫令。」孫瑾冷冷道。
「是。」齊令無聲退下,引太子進入後,引著所有內侍出了偏殿,給陛下和太子殿下空出了個私聊的空間。
「見過父皇。」太子溫聲一禮。
他來是給他父皇報告最近追查那伙細作的進度。
「查到什麼了?」
「回父皇,丁行丞的那個幕僚出身的世家都帶回廣固了,可他們自稱闔族從未有一個子弟來過廣固。釗也讓丁行丞挨個辨認過,的確沒有。再對這家的族譜,更是沒有此人姓名書於其內。」
簡單來說,就是細作冒充了這個小世家的郎君,事成之後藉故脫身了。
心知太子的意思是,這一條線索也斷了,於是孫瑾道:「全中庶子這幾日陪朕下棋也是累了,你接他回去歇歇吧。」
現在的事態已經發展到不適合繼續讓太子練手了,把全塘還給太子,全力偵查,儘快平復事端吧。
「是。」太子一喜,見父皇沒有別的指示,便出殿外。
全塘一聽太子要帶自己回太子府,又喜又憂。
喜的是終於不用再絞盡腦汁跟陛下下棋了。想他全塘這麼大歲數,這半月來,日日絞盡腦汁思考如何才能「不著痕跡的輸給陛下」的同時,還得小心翼翼的跟陛下「閒談」。日子過的真是苦不堪言。
憂的是事態發展越發脫離陛下掌控,陛下這才放他出來全力輔佐太子。可他也不覺得自己能抓住這夥人啊……
被太子接回太子府,全塘看著半人高的各種口供和資料,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也不知是陪陛下累,還是追查那伙奸細更累了……
在全塘字斟句酌的看資料的三天裡,并州又傳來兩封生了民亂的奏報。
孫瑾坐在馬桶上,面目猙獰,不停的運氣。太醫令廣白在淨室外聽著,低聲勸道:「陛下,瀉火之藥治標不治本,若總隱而不發,不是長法。」
「……你退下吧。」
「是。」廣白勸過好幾次了,可陛下從不聽勸,好歹算是盡了自己的職責,他便躬身退下了。
孫瑾看著窗外晴空,心下火氣燎烤。
他倒是想發火,可他能朝誰發?
真正讓他一肚子怒火的人抓不住一條尾巴;遷怒他能動的人,並不能讓他覺得火氣發散;至於那些不能動的,不給他添火就算是恭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