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第 157 章
張氏的信使和顧毗一前一後進入費縣的這天,縈芯正在試婚服。
此時一對新人的婚服都由女方出,自婚期定下,家裡的繡娘織工就把手裡的活兒全停了,趕製了半年才做好。
縈芯身穿玄色暗紋廣袖曲裾,雙手平伸,站在半人高的銅鏡前,任由阿糖仔細的給她捋平腰間緊縛的絳紅寬帶。
阿甜從漆盒裡取出玄色的翹頭履,等阿糖起身後給小娘子穿上。
華靜左看右看滿眼欣慰,連吵鬧著要「嘟嘟」(姑姑)抱的阿炈都攆走了,「還有禁步也帶上看看。」
縈芯剛吃完午飯,叫腰帶一勒,雖然看著纖腰盈盈一握,但是真心覺得喘不過來氣,放下平舉的雙手道:「配飾前幾日不都看過了?就別帶了。」
「都帶上給我看看吧。」華靜忍不住上前一步給她把袖子捋直。「正日子的時候,嫂嫂也看不到……」
阿糖便取出禁步等配飾,給小娘子戴上。
縈芯回頭看看華靜,道:「要不你們跟我一起去廣固吧,等我完婚後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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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靜搖搖頭:「阿炈太小了,帶他走那麼遠我不放心。」
所有的配飾都帶好了,華靜扒拉了下縈芯的耳掛,道:「這樣真的能行麼?」
縈芯大幅度的搖了搖頭,「看!不會掉!」
外面阿蜜走了進來,笑道:「郎君催了,小娘子可穿戴好了?」
今日李藿也休沐,他自然也想第一時間看看,妹妹穿嫁衣是什麼樣子。
「好了好了!」縈芯笑道,大大方方的走去院子裡給阿兄看。
時已過午,日已深春。
李藿坐在院子裡的閒凳上,看著縈芯穿著吉服邁過門檻,向他走來。
婚服乃是文錦所制,行止間,暗紋為日光所耀,流光溢彩。
咀嚼著心中嫁妹妹的滋味,李藿看了半天就只說了句:「挺好。」
換下婚服,縈芯又跟著嫂嫂一起檢查了下給顧禺做的吉服。
這個時代,男人大禮的穿戴要比女人還花哨。他的婚服只有上身是玄色,腰帶是絳底玄紋,下裳整個就都是絳色了。好在沒有繡花紋。
因為顧毗當時提供的是顧禺離家時的尺寸,所以,腰腹和下擺都預留了可以放長或者收短的餘量。
華靜一寸一寸仔細檢查過後,才讓阿糖放回盒子。
縈芯坐在一邊,問:「嫁妝、婚服、車架……這些準備完就沒什麼了吧?」
華靜回憶著主母華夫人教給她的流程,又仔細的在單子上看了一遍,「大致就是這些了。」
「那就等顧禺來費縣吧。」縈芯把茶碗放回茶几,懶懶的道。
而此時應該往費縣來的顧禺,才清理過路上遇到的一群搶行商糧食的流民。
「多謝顧將軍搭救!多謝顧將軍搭救!」行商哆哆嗦嗦的來到顧禺面前,噗通一聲就給跪了。
半個時辰前,他運糧到此,被四五百個流民一哄而上,差點連糧帶人都給搶走!
顧禺嘴皮乾裂,垂眸看向行商:「你是哪家的?」
自進入并州,水源就少了許多,連日趕路時的見聞也讓他心火上燎。
乾瘦的行商諂媚的道:「在下乃是冀州堂陽楊氏出身。」
顧禺聞言看了董暾一眼,董暾搖搖頭。
他便對著親兵一抬下巴。
奎木咧嘴一笑,把他和商隊倖存的人都拉到遠處去了。
「這位小將軍要帶在下去哪?」行商驚恐的掙扎道。「顧將軍!顧將軍——饒命啊!饒命——嗚!嗚——」
行商的掙扎的喊聲遠去後,戛然而止。
董暾看也未看,只回到牛車上,用毛筆伸進快要乾涸的墨盒裡沾了沾,然後在行軍錄上寫到:
「四月十七,行至沛縣南直道,路遇流民劫糧,逐之。」
至於劫誰的糧,糧食最後哪去了,壓根兒沒寫。
李清作為押送糧草的中軍,一見前軍突然停了就知有事。
只是將軍一直未有令下,他只能等著。
直到奎木親自押著一車車帶血的糧食過來跟他交接。
這已經是這一路上「收到」的第三批糧食了。
「唉……」李清一嘆,讓幾個文佐去點數。
費雍熟練的掏出一個單獨的帳簿,帶頭去了。
這帳簿只會給顧禺和董暾看。
一鍋到底下了三碗米還是五碗米,誰也不會記,反正糧食最後都會被吃到士兵的肚子裡。
李清抬頭看看烈日,心中有些焦急。
按原計劃,他們今日應該到并州大營的。可是他們錯估了并州的情形。
大旱兩年多,許多水脈都乾涸了。大軍帶的糧秣夠,可是水卻無法多帶。
沒有水,人能忍,牛馬不能!
他們便只能沿著水脈走,繞路不說,還多次遇到災民。
李清也是巴西宕渠李氏嫡支出身,他身上也留著先祖憫下的血。
看著一片一片倒伏在河邊苟延殘喘的災民那悽慘的形貌,李清的感覺簡直就是利刃穿心!
可是他一粒米也不敢給他們!
整個大軍的官員,除了親兵,顧禺只信任他和董暾。臨行前,顧禺便派他看守糧秣。
李清從未讓顧禺失望過,每天上交的糧簿統計,精確到勺!
他無權也無法動用軍耗以外的糧食!
這一路,李清每日想辭官幾百次,要不是女兒嫁給顧將軍了,他就真的走了!
阿誠年紀大了,也能跟家主坐在車裡避免暴曬,只是填了絮叨的毛病,「今日十七,到大營最少還得十天。將軍還能趕得及回費縣去接小娘子麼?
來不及怎麼辦……」
看著他嘴角因為乾涸起的白皮,李清長長一嘆。
李清再著急,也沒法催。
顧禺再著急,也只能一步一步的往遠離費縣的方向走。
翁婿二人都已經在打把婚期改到七月初八的主意了。
只是顧老將軍還能等麼?
顧榮怕是等不了了。自那日摧城的烏雲路過廣固後,廣固的風就濕潤了許多。
四月初,顧毗一行前腳離了青州境,青州就開始隔三差五的下毛毛雨。
毛毛雨對春耕來說不頂屁用!但是對顧榮的病來說就是刺骨的鋼針!每日幾乎全靠猛藥止痛才能小睡一會兒。
他的日子跟并州河邊的饑民相比,到底誰更苦?恐怕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