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此後很多年,在無雲的夜半,縈芯都能回想起那仿佛星在咫尺,伸手可摘的感覺。
阿耶的李家,人丁凋零,阿娘的曾家得加個更字。
因著不需要等來奔喪的人,能參加喪禮的人也寥寥無幾,阿娘的喪禮也就只半天。
轉天一早,隔壁的吳大娘子就素衣素服的帶著二兒子來上香。
吳大娘子昨日在家就哭過一回,今日一見靈棚就又流下淚來。
這邊縈芯剛還了個孝子孝女答謝禮,就被她心肝肉似得摟進懷裡。「怎麼這麼涼!這小臉凍的,都皴了!你娘見了得多心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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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著沒有別的女主人能接待她,拉著縈芯就進了後院。
縈芯給她上了熱豆漿,低低的回應她的探問,「嬸嬸別擔心,我很好。」
吳大娘子仔細的看著一身毛邊兒喪服的小小女孩兒,可憐的緊,「唉……小小年紀就……」
又怕惹她傷心,「看開些,你好好的,你阿娘看你好好的,在那邊就好了。日子還得過,眼睛都得往前看。哎呀,我這嘴笨的,也不知道怎麼告訴你,你只要想著把日子過好,就都好了。」
見她神情還算平靜,又說:「嬸嬸就在隔壁,有什麼事情拿不了主意可以去找,便是嬸嬸搬走了,嬸嬸也不會不管你,啊?」
「嗯。」點點頭,縈芯很感激她的慈心,「謝謝嬸嬸。」
「哎,謝個什麼。」
與她略坐了坐,縈芯就讓阿月陪她,回了靈棚。
那邊,大郎也辭了隔壁不熟的二郎,回來了。
過一時,吳大娘子娘倆也回了家。
巷子中有過來往的鄰居上門來道惱,都沒久留。
再後來,幾個當年與外翁走過禮的人家和阿耶的同窗送來了喪禮,送禮的僕人代替主子上了香,留下幾句場面話就走了。
預備出的白席除了自家主僕竟無一個外人來吃。
下午,縈芯一邊記著人情帳一邊想,外翁那邊的熟人至此就算是斷了,阿耶的同窗是否還會再有往來,得看阿耶的官途了。
晚飯時,縈芯正舀著熱粥上的米油吃,阿耶就對兄妹二人說:「明天封棺,收拾收拾後天回安鄉。」
縈芯一愣,然後反應過來這是要帶阿娘回李家祖墳安葬,就點頭應了聲嗯。
阿耶又吃了兩口,說:「東西帶全,我們在安鄉住一年。」
聞言,大郎兩眼一亮,暗喜非常。
倒是縈芯呆了呆,「阿耶,一日恐怕收拾不完。」不說箱籠被褥,就這些人一個牛車就拉不下,「收拾屋子、安排莊子、僱車等等,樣樣都得準備。」
阿耶一聽,反應過來,女兒說的對,就說:「儘快吧。」
縈芯又問:「阿耶,到安鄉要走多久?」
「四五天吧。」想著有棺和一堆行李,阿耶把時間加了一天。
「那阿娘的頭七要在路上過?」
沉吟了會兒,沒有成算的男人最後說:「那就過了頭七再走罷。」
阿娘精神不濟的頭幾日,是安排阿月管家的,結果縈芯更有主意。
至今,因著全家幾乎都是阿娘的陪嫁,天然擁有全部繼承權的縈芯,因為辦事周全,幾句話間便自然而然掌握了管家的話語權。
問過大郎,他說安鄉老屋只有空房,縈芯就有點愁。
一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若東西帶全,十個牛車都不夠,若要精簡,只能少帶人。許多零碎都不用帶,只要能滿足衣食住行即可。
最後決定只帶阿月、阿糖、阿登、阿誠和七婆。自家人和少量貴重行李一車,阿娘一車,僕人一車,大量行李兩車。
大郎說安鄉初一有大集,最近的鎮子也就大半天的腳程,縈芯便多帶了許多錢財。她是要守孝,但從不認為守孝就得吃苦。
待得東西收拾的差不多,縈芯安排看家的阿功在家做主,又讓他跟隔壁吳大娘子家門子說清自家要出去一年,求嬸嬸搬走前幫忙照看下家裡。
當天吳大娘子也不怕忌諱,直接來她家與她見面細說。「唉……你這一走就是一年,回來嬸嬸就搬走了。」
反握住摩挲著自己臉頰的大手,縈芯說:「嬸嬸搬走前留個地址,待我回來送糕給嬸嬸吃。」
「嗯!嬸嬸等你回來。」
「嬸嬸家的宅子也別等我了,我家傾時是不能再買了。」與她絮叨幾句,自家有著重孝,也沒多留她,就送她回去了。
待與莊頭阿酒定好來年的生產計劃,轉天就是頭七了。
頭七的子時一到,縈芯就在喪棚外開始給阿娘燒舊衣物和紙紮。
竹篾在火中發出噼啪聲,好似「前世」的爆竹。隔著火光,縈芯看著阿娘的棺材,心中默念:
阿娘,你回來了麼?
你看。小娘很好。以後也會好好的……
阿娘,你看到了麼?
你現在是不是跟外翁外姆在一起?以前你是阿耶的妻子,是我的阿娘。以後你可以只做外翁外姆的女兒了。
我雖不是你真正的女兒,但是我將你當成了真正的阿娘。
阿娘,若你真的有來生,希望你降生在跟我來時一樣的時代……
紙紮燒完就燒拆下來的喪棚,只剩喪棚上的白麻布裹在棺外,暫時代土。
收拾了灰燼,日升之前,大郎在門口台階上狠摔了三次才將泥盆摔碎。
縈芯揮別了巷口的吳大娘子,跟著阿耶回往安鄉。
快出城時,不知從哪裡突然竄出來七八個衣不蔽體的小男孩,撲在阿娘的牛車周圍,孝子賢孫似得乾嚎。給縈芯他們嚇得不敢走,有個孩子的胳膊都伸到車輪下了。
給阿娘趕車的阿登趕緊跳下車,拿著趕車的杆子往外懟他們,「干甚!起開!起開!」
「住手!」縈芯趕緊喊住,也跳下車,問:「怎麼了這是?」
還是雇來拉行李的車夫上前跟她解釋,這些孩子俱是那年小趙國逃來的。
逃民里有勞力的大人、不缺零件的女孩兒、皮相好的男孩兒都有個去處,只許多無甚賣點的小小男童無人搭理,在城邊上掙扎過活,四季過後只剩這些。
最近也不知是誰給他們出的餿主意,遇見人丁不旺的出殯隊伍就來攔車哭喪,就盼著能討點賞錢。
「小娘子心善,隨便扔把銅錢,打發了吧。」那車夫也是個善心人。
縈芯聽得頭皮發麻,回頭看向車窗里阿耶和大郎不愉的臉色,心想:
怎麼辦呢?這麼多……若沒見到也就罷了,可是這都在她面前了,看他們的慘樣,混得不如「前世」許多野貓野狗……
車夫只能幫他們說點可憐話,不過給他們一頓飽,可是縈芯想給他們頓頓飽。
一個有眼色的男孩見縈芯有了憐色,立刻跪爬過來,也不敢碰她,只一徑的給她磕頭。
嚇得邊上的阿登不顧大防,趕緊將小娘拉到身後。
後面阿月、阿糖和阿誠也跳下車,要把小娘拉回車上。
「好了!我沒事。阿登別打他。」
叫住要上腳踹的阿登,縈芯下了決心,她走向這個孩子,問他:「賣身麼?」
那孩子立時給她磕了響頭,頂著一腦袋沾著血絲的土,喊:「賣!賣!下奴見過小娘子!小娘子買了奴吧!奴九歲了,有勁兒!會種地!什麼都能幹!」
邊上有孩子也很希冀的看著縈芯,但卻很有義氣的都沒開口,怕攪黃了這樁買賣。
縈芯又問他:「你們一共幾個人?」
男孩子仰著頭,咬著牙說:「九……十七個!」
「九十七個?」縈芯嚇了一跳,環視周圍不到十個男孩兒,心想:這是不識數還是真的還有那許多?
「十七個!十七個!」男孩兒趕緊解釋,「這裡有九個,還有八個在西門等活兒。」
縈芯算算家財,心裡沉吟著,有九十七對比著十七好像也沒那麼多了。
阿耶也下了牛車,問她:「買這許多作甚,隨便買一兩個便罷了。」
那男孩子以為阿耶才是做主的,借著話里的縫隙,立刻拽過一個年紀最小的過來,按著他給阿耶磕頭:「家主大善人!善有善報!給家主磕頭!」
居然還會給人戴高帽啊。
見這孩子骨骼清奇,縈芯抬頭跟她阿耶說:「阿耶,都買了吧。放到莊子上養養,明年大的阿耶帶去任上使喚,再挑兩個好的給大郎。剩下的養大再看是賣了還是自家留下用,賠不了多少錢。」
嘆口氣,阿耶想,這是自家祖傳的善心嗎?
阿耶又退一步:「那就買這九個。」
「都買了吧,也不一定都能養得活。我少吃些糕,就夠他們吃飽糠了。阿耶,求求你了。」縈芯晃悠著阿耶的手,賣萌。
「不行。」阿耶還是不吃她這套。
「那好吧。」怏怏的放開阿耶,縈芯叫來阿誠安排這幾個孩子的去處。
那個大孩子心中微嘆,待得了賣身錢,不管多少,舍一半給那八個,自己也不算對不起那邊的兄弟了。
卻見小娘子叫過一個男僕,嘴裡說著:「阿誠,你先帶著這九個孩子去找伢子辦身契,然後回去找阿功,讓他帶著他們去莊上安置。你再追上我們。」
手上卻用小小的身子擋著她阿耶的視線,沖那阿誠比量了兩次十七。
眼見阿誠表情有點懵,似要去看阿耶,縈芯立刻補了句:「明白了麼?」
阿誠立時轉回下習慣性飄向郎君的眼珠,看著小娘的表情,心想:
若不是這樣心善的小娘,自己現在骨頭可能都化了吧……
遂一點頭,阿誠說:「明白了。」
縈芯回到車上,取了一包錢從車窗遞給阿誠。
又將那大孩子招到車窗前,說:「跟他走吧,我回鄉守孝一年,賣身錢等我回來再給你們。活著的有,死了的不給。」
勉強有車窗高的男孩,仰頭看著小女娘垂向他的眼眸,想起幾天前去寺廟偷供果時,佛像看他的眼神。
他乾澀許久的眼眶熱得不行,只點點頭說:「好。」
沒了孩子們的阻攔,幾輛牛車晃晃悠悠的駛出年久失修的城門。
城門下,三個聚在門後躲穿堂風的門丁揣著手,冷眼看著那幾個煩惱了他們許久的死孩子們,扯著脖子、不甚整齊的喊著:「拜送——主母——」,一邊亂七八糟的給遠去的牛車隊磕頭。
牛車裡,聽見喊聲的縈芯詫異的回頭,問阿耶:「這是送我?」
大郎心裡白眼一翻,插嘴回:「那是送二娘。」
「哦哦。」嚇她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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