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
一般人在三四歲之後才開始有記憶。自稱有三歲之前回憶的人,若不是幼時經歷了重大事件,其實大部分都是自己根據親友的描述,腦補的。
因為在這之前的經歷和情感,基本不能明確地形成概念。想要對周圍的一切事物和自我開始有比較清晰的認知,通常需要經受撫育的人很多年的言傳身教。不然,沒有這些概念定義經歷,追憶往昔時又該用什麼喚醒腦中的回憶呢?
世人皆以記事早來判定人聰慧。但李縈[yíng]芯覺得,過早的對世事有成熟的理解並且記在腦子裡,實在是一件太痛苦的事情了,虐身又虐心!
李縈芯對此身最早的記憶始於十五天之前。當時她好像剛過完百日,在一片兵荒馬亂的哭喊中驚醒,一嘴奶水的酸臭味兒,胸腔劇痛,咳嗽不止。
待到一切平靜下來,李縈芯發現本該一百多斤的自己,整個人被一個二十多歲的婦人抱在臂彎里,不住地親吻臉頰。
這婦人細眉微顰,垂視著她的大鳳目里滿滿的全是擔憂。視線從婦人膚白唇淡、下頜微圓並無特別裝飾的臉上轉開,順著在另一側頸邊只用一個金木合扣的髮飾收束的烏黑長髮往下,李縈芯看婦人身上穿著玉渦色交領服飾,不由驚得深吸一口氣,口鼻瞬間都被婦人身上的奶香和不知名的花香味充滿。
「三清保佑!我兒平安無事!三清保佑!平安無事……」
婦人的聲音軟軟,氣息喘喘,神神叨叨地就這兩句,抱著被束縛在襁褓中的李縈芯來回晃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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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腦袋漿糊的縈芯,掙扎了很久也不能從小被子裡拔出一隻手。
發現縈芯的掙動,婦人又將她豎抱在頸側,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腦。
縈芯不甚清晰的視線內,就只剩下婦人脖子上白皙的皮膚和一個疑似金子做的耳墜了。那耳墜上倒掛著三個尖銳的金色三角片,眼看就要扎到縈芯的眼睛。
脖子支撐不住腦袋,縈芯硬撐著晃了幾下也躲不開,只得倒伏在婦人不算寬闊的肩膀上。
闔上雙眼,縈芯心中一片混亂——在被咳醒之前,她正在省圖書館裡枕著一摞子書睡覺,怎麼一睜眼就變成現在的狀況?現在老天爺抓人穿越都不挑揀的嗎?
她,李縈芯,一個二十一世紀華國芸芸眾生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個人條件在別人看來可能都得是普通偏下的女人
——偏胖,五官只是端正,八百度近視,不會化妝,野雞大學畢業,又懶又饞;家世小康,自己名下無車無房;最可怕的是已三十三歲大齡卻未婚未育不說,偏偏不以為恥,反而對相親對象橫挑豎揀,令父母無顏面對親友。
而李縈芯正應了那句心寬體胖,在踢了最後一任相親對象後,又瞞著父母跟上司請了一個月的無薪病假,成日裡以上班為由出去浪。
縈芯實在不知,她,一個沒知識、沒常識、沒技能、沒進取心的「四無青年」,到底得何德何能,居然被上天選中,穿越到古代!
她能不能期望自己只是暫時來到這裡?
如果永遠不能回去,李縈芯無法想像被父母發現自己翹班翹家的一系列行為,最後失蹤或者去世時,他們到底是傷心多一些還是憤怒更多一些……
婦人大約是走累了,小心翼翼地把被拍得頭昏腦脹的縈芯放到一個小床上。
在縈芯以為終於能消停地捋捋思緒的時候,婦人又坐到了小床邊,一邊哼著一些沒音序沒意義的搖籃曲,一邊吱吱呀呀地搖晃縈芯的床。
顛簸在搖籃里的縈芯,雙眼發黑、兩耳嗡嗡,暈睡過去前心裡只想罵娘!
等她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又被一個鬍子花白的大爺抱在懷裡。
這大爺一頭花白稀疏的頭髮,用一支紅到發黑的木製雲紋簪子在頭頂團成個丸子,細眉細眼,瘦得顴骨光滑而突出,更凸顯臉上其他地方的褶子溝壑深沉。
聞著老大爺身上一股子好聞的木香味,縈芯看他穿著黑色的布袍的肩膀,因瘦骨嶙峋而起伏,加上續著到胸的三縷鬍鬚,活像個老道。
發現縈芯醒了,老大爺就笑眯了眼,用枯枝似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撫摸她的臉頰。
加上之前的婦人,縈芯以為這倆人就是這個身體的父母了。
一邊被大叔逗弄,一邊嘗試用手去抓他下巴上的那縷花白的鬍子,縈芯根據現有情況腦補了一部大概六十五集的古裝宅斗劇:
老夫少妻,少妻很可能是填房,所以這家裡大概率還有原配的孩子。要是再有幾個妾室和她們的孩子,這個女嬰很可能是被她們中的誰暗害了,導致縈芯魂穿到這裡。
等縈芯長大點,就能跟大家斗個你死我活,最後踩著姐妹嫁給皇上,兒子登基,成為皇太后,掌握著帝國的錢權跟各種國內外親王、大臣、將軍、故交曖昧不清,直至老死,成為後世各科教科書上的大量考點……
嘿嘿……嘿嘿嘿……
「哎喲,小娘笑啦。哎呦呦,小娘笑啦。」看見縈芯咧開無齒的笑容,大爺把她橫在臂彎里,誇張地晃了起來。
好容易有些清醒了的縈芯又被迫恢復到暈車狀態,恨不得吐他一臉奶,嘴裡啊啊大叫,心中大喊:
我不是你小娘!我是你大爺!快放哀家下來!
「阿耶,可是小娘醒了?」
之前的婦人一挑門帘走了進來,柔柔地對大叔說道。
「剛醒,一醒了就對著外翁笑呢。」大叔一邊說一邊把縈芯豎著舉起來,給婦人看。
縈芯聽不懂這亂七八糟的稱呼,雙手朝著婦人伸直,只想脫離這個歡脫的大爺。
婦人先是把手伸進縈芯的襁褓里摸了摸她的屁股,然後才一邊接過她一邊對跟在她身後的一個十歲左右、疑似侍女小姑娘的說:「小娘定是餓了。阿月,去喚乳娘來。」
小侍女點頭稱是,一挑帘子又出去了。
婦人這才對大叔說:「阿耶,小娘上午嗆奶嗆得都背過氣去了,可把蓮兒嚇死了!以後蓮兒再也不餵了……還是奶娘餵的好。」
「不妨事。阿耶這就去再找個乳娘,省得一個不夠吃。你身邊沒個老人提點總不是長法,還是儘快再挑個有經驗的婆子幫你帶孩子吧。」
老大爺說完,也打帘子出去了。
隔著泛黃的絹帛窗格,縈芯隱約看到有個佝僂的身影跟著老大爺一起走了。
把下巴搭在婦人的肩上,視線清晰了許多的縈芯趁機仔細地觀察這屋子的環境:
房間最裡面是個半人高的黃色木製五斗櫃,柜子上面有斜戳著面銅鏡,正對著她那貌似藤編的搖籃。
搖籃的側面,一個鋪著大蓆子的大木台子上,放著個腿沒一掌高的黃色木製床,不像古裝劇里常見四面有遮擋的帘子,只三面有大概三四十厘米高,刻畫了幾個意識流小孩兒的擋板。
床上鋪蓋不太厚,除了一個胖小孩兒側躺著的形狀的硬木枕頭,就裡側疊著床粉面白里、隨機繡了幾個花蝴蝶的被子;床頭有個立式的銅燭台,往外三步遠有個大蓆子,上面放一摞子布草混編的蒲團和一個黃木的矮桌。
矮桌上只一個蠟燭不多了的銅燭台和一套漆器杯具。
縈芯看著這些個古色古香卻不怎麼華貴的家具樣式,根據自己不多的古代常識估計:
家具應該不是宋朝的樣式;
婦人和剛才的侍女都瘦瘦的,可能也不像是唐代;
老大爺沒剃半個光頭也沒梳個大辮子,現在肯定也不是清朝。
除了各種古裝劇和小說中不知真假的各個帝王情史以外,縈芯的歷史差不多就剩下唐宋元明清五個字和幾句古詩詞了
——真的是幾句,不全,而且不能保證上句和下句出自同一首詩詞裡。
看著他們長袍廣袖大長發,縈芯表示,以自己淺薄的歷史知識目前根本無法確定這是啥朝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