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沒有完成一個小目標
第182章 沒有完成一個小目標
紅星聯合機械製造廠。雪後的廠區，空氣冷冽清新，帶著一股子煤渣和機油混合的味道。
大門口，橫幅拉得老高：【熱烈慶祝1226工程圓滿成功！】
廠辦大樓前面的空地上，圍了一圈人。
人群中間，是一個穿著軍大衣的姑娘。脖子上圍著紅圍巾，臉上凍得紅撲撲的，手裡拿著鋼筆和本子，正一臉崇拜地聽著對面的人說話，不時記錄。
她《淮江日報》的女記者周麗麗。
站在她對面的唾沫橫飛講得起勁是楊境澤。
這小子今天特意換了一身小紅星發的正裝，黑西裝白襯衣，儘管西裝不扛凍，他還是不肯穿老棉襖，寧要風度，不要溫度。
「周記者，你是不知道當時的場面！」
楊境澤唾沫星子亂飛，手臂揮舞：「那天晚上，零下二十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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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自己給降了5度。
「那是啥概念？撒泡尿都要帶根棍子敲冰溜子！」
周圍的工人們鬨笑起來。
周麗麗臉一紅，但筆下沒停，刷刷地記著。
「我就負責這總線傳輸！」楊境澤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看我這腿，粗不粗？那是一晚上蹬自行車蹬出來的，其實不是粗，是腫了！我騎的不是自行車啊，是運送數據信息的戰馬！」
「那時候，衛總————也就是衛建中同志，就在指揮台上站著，冰雪！冷風！嗖嗖的跟小刀子似的刮，他連眉頭都不帶皺的。」
楊境澤越說越來勁，開始添油加醋。
「算盤珠子的聲音，就像是機關槍！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這跟戰場有什麼區別？衛總當時說了：這裡就是長津湖！咱們沒有超級計算機，咱們有一萬顆紅心！咱們有人肉————不，人列計算機！」
「特別是到了後半夜，大家都快凍僵了。衛總喊了一嗓子：同志們！人民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那傢伙，大傢伙兒全都熱血沸騰，身上的雪一下子都化成了蒸汽！遠遠看去，整個廣場跟開了一萬家包子鋪似的，熱氣騰騰！」
周麗麗聽得眼淚汪汪的，筆都握不住了。
她是個感性的人，最聽不得這種為在祖國獻身的故事。
——
「太感人了————」周麗麗擦了擦眼角，「這才是咱們工人的脊樑！」
正說著，衛建中慢悠悠地過來了，他剛從賓館回來，心裡還琢磨著那兩百萬美金的差額，臉色有點沉。
聽見楊境澤在胡扯，道：「我什麼時候說過人民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
.
「衛總來了！」
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
人群「嘩」地一下分開了。
大家的眼神都不一樣了，以前看衛建中，是看小紅星厲害的衛總。
現在看他，像是在看神仙。
楊境澤趕緊閉了嘴，縮了縮脖子，躲到了人群後面。
周麗麗看見衛建中，眼睛一亮，把圍巾緊了緊，快步迎了上去。
「衛建中同志！」
周麗麗的聲音有點激動，「我是周麗麗，咱們之前見過的。寫過您的報導，《超磚托起凌雲志，知青共築廣廈夢》，評論員文章—《居者有其屋》也是我寫的。」
衛建中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哦，周記者。你好。」
語氣平淡，沒什麼起伏。
他心裡想的還是那筆錢，不湊整，難受，不到一個小目標！
你說怎麼就少了200萬美元呢，多賺200萬美元，現在不就是一個億，實現一個人生的小目標了嗎？
周麗麗也不介意，反倒更崇拜了，她是大記者，長得又不錯，平時男的見她，經常一個個都是跪舔的嘴臉，衛建中這樣不卑不抗的，不由得心裡暗贊：這才是真正的男子漢！
「衛建中同志，剛才聽工人同志們講了那天晚上的壯舉，我深受感動。」周麗麗拿著筆，一臉崇拜地看著衛建中，「您作為這次1226工程的總指揮，在這個勝利的時刻，能不能請您對《淮江日報》的全省讀者說幾句話？」
衛建中愣了一下。
說幾句話？
他腦子裡現在全是那張滙豐銀行的對帳單。
九千八百萬。
離一個小目標，就差那麼一點點。
這對他這種追求完美的人來說，簡直就是嗓子裡卡了根刺。
「也沒什麼好說的。」衛建中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您太謙虛了！」周麗麗更激動了，「這麼偉大的勝利，怎麼能沒話說呢？哪怕是談談您的心情也好。」
心情？
心情很鬱悶啊。
衛建中看著周麗麗那雙充滿了求知慾的大眼睛，不想多做糾纏，結果一句大實話脫口而出：「其實————我很慚愧。」
衛建中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真實的懊惱。
周麗麗的筆尖頓住了。
周圍豎著耳朵聽的工人們也都愣住了。
慚愧？
讓外國人啞口無言，把超級計算機統籌規劃，靠算盤和紙筆就算出來了，這還慚愧？
衛建中沒管別人的反應，接著說道：「這次事情，雖然看著是成了。但離我的預期，還有差距。」
他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語氣蕭索。
「我本以為————能完成一個小目標。結果拼死拼活，還是差了那麼一點。沒達到一個小目標，沒有完美完成。我這心裡，不是滋味。」
說完，衛建中搖搖頭，低頭走了，只留給眾人一個蕭索的背影。
留下周麗麗一個人站在雪地里，風中凌亂。
她握著筆的手在顫抖。
眼淚再一次涌了出來。
「太————太崇高了。」
周麗麗喃喃自語，「這才是真正的探索者精神！永不滿足！即便取得了這樣驚天動地的成就，在他眼裡，竟然還覺得慚愧，覺得沒有達到目標！」
「一個小目標————而且是沒有完美完成！」
「原來，在他的宏偉藍圖裡，這樣國家級的工程，僅僅是一個沒完成的小目標嗎？」
周麗麗感覺自己的靈魂受到了洗禮。
她猛地轉過身，對身邊的攝影師喊道：「快！快回去！這稿子我要重寫！我靈感來了！題目我都想好了！」
人群散去。
衛建中還沒走到宿舍樓底下，看到一個人。林小芳。
小姑娘穿著一件改小的碎花棉襖，手裡提著個保溫桶，站在樓道口的陰影里。
她低著頭，腳尖在地上畫圈圈。
「小芳？」衛建中停下，「大冷天的，站這兒幹嘛？」
林小芳抬起頭，看了衛建中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我不冷。」聲音悶悶的，咦，好像有點兒不高興？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