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牛逼!確實很牛逼
第122章 牛逼!確實很牛逼
紅星廠大食堂後廚,蒸汽瀰漫,味道很怪,混雜著滾水褪毛獨特的腥氣,和正在紅燒的肉香。兩張拼起來的案板上,半扇大黑豬已經洗剝乾淨,白生生的板油在大瓦數的燈泡下泛著光。
大師傅老劉右手握著那把雪白的「白玉京」陶瓷刀,左手按住豬後臀。他幹了三十年廚子,但這會兒,神情卻跟當年剛摸灶台時一樣,很是猶豫。
這刀居然是瓷的?沒用過,心裡沒底。
但李長江說:用了你就知道,我老李還會騙你?
說的也是。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不過切肉,講究個手感,用慣的鋼刀不在手,他有點不習慣,沉吟著要不要不聽李長江的,還用那把老刀?
「師父,火燒得正旺,等著下肉呢!」旁邊的小徒弟手裡拎著大鐵勺,等得不耐煩了。
老劉瞪了徒弟一眼,深吸一口氣,手腕一沉。
沒有聲音?
鐵刀入肉,總有豬肉割斷的「沙沙」聲,遇到筋膜還得用得巧勁兒「格楞」
一下。
但這把刀切下去,老劉的感覺跟切嫩豆腐上,或者乾脆,是在「切水!」
刀刃觸碰到豬皮,毫無阻滯地滑入脂肪層,切斷豬肉和筋膜。
老劉手腕甚至沒覺得用力,刀刃就已經碰到了案板。
整整齊齊、厚薄均勻的五花肉片,就這麼出來了。
老劉愣住了。
他舉起手裡的刀,對著燈光看了看。
雪白的刀身,不沾一絲血跡,連豬油都沒掛住,光潔如新。
「邪門了!」
老劉嘟囔著,手底下卻沒停。
刷刷刷刷。
他的動作越來越快,手腕抖動。
畢竟是大廚,一旦發現這把白玉京是如此好用,心就定了。
好像一個高明的劍客,拿到稀世寶劍,開頭可能有點猶豫,但舞幾個劍花後,就懂了!
白玉京好像是活了過來,化作一團白光。
案板上的豬肉刷地變成了一堆堆切好的肉塊、肉片。
平日裡切這麼多肉,少說得半個鐘頭,還得磨兩次刀。
今天,十分鐘!
上百斤豬肉啊!
老劉停下手,長出了一口氣,額頭上連汗都沒出。
他看著案板,又看看刀,眼神里竟然露出一絲恐懼。
這玩意兒太快了!
自己肯定沒問題,但要是小徒弟用的時候切到手——
「剛子!」老劉喊了一聲。
小徒弟跑過來:「師父,咋了?」
「把刀拿去洗洗,收好。千萬小心,別割了手!碰到手指頭就沒了!」
老劉把刀遞過去,語氣鄭重。
剛子接過來,走到水池邊,拿起絲瓜正要擦,動作卻停住了。
他把刀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
「師父?」剛子回頭喊,一臉委屈,「您拿我尋開心呢?這刀還沒用吧?」
「放屁!老子剛切了一百多斤肉!」老劉罵道。
「可這刀————真的沒用過啊————」
剛子把刀舉高。
燈光下,白色的陶瓷刀刃冷冷清清,別說肉末,連一滴油星子都看不見,滴血不沾。
老劉走過來,湊近一看,眼珠子瞪得溜圓。
半晌,他拍了大腿一下:「這刀————牛逼!確實很牛逼!」
晚上六點半。
紅星廠大食堂里人聲鼎沸。
幾十張圓桌擺得滿滿當當,空氣里飄蕩著濃烈的醬油、八角和肉香,能把人的饞蟲從嗓子眼裡勾出來。
大小紅星,參加陶瓷刀攻關的兩百來號人,一個個眼睛發綠,盯著桌子上一個個滿噹噹的大盆。
豬肉燉粉條自不必說,大塊大塊的紅燒肉油汪汪,顫巍巍。
四頭大肥豬都不夠吃,李長江又派人緊急買了幾百斤的魚和時鮮蔬菜。
李長江站在最前面的台子上,手裡端著個搪瓷大茶缸,滿登登的散裝白酒。
他換了身乾淨的工作服,但臉上還有塊抓豬時蹭破的一塊小傷。
————
「同志們!」
李長江的大嗓門壓過了嘈雜的人聲,全場安靜下來。
「今天這頓肉,吃得不容易!」
李長江指了指盆里的肉,「這幾頭豬,差點把老子拱得背過氣去!現在嘛,豬啊豬,你撞了我一下,等會兒我就吃了你,咱倆算是扯平了!」
哄堂大笑。
李長江也笑,他揮揮手:「今天這頓酒,一是給咱們的陶瓷刀慶功,二是給大伙兒鼓勁!咱們這小紅星勞動服務公司,成立雖然沒幾天,但幹的事兒,那是驚天動地!我也不隱瞞,之前廠子裡有人講怪話,說什么小紅星就是個要飯的,現在我說啊,小紅星是財神爺!」
「好!」
掌聲雷動。
「我就不屁話囉嗦了,大家準備一」
知青們全都虎視眈眈,筷子手裡都快捏斷了,只等李長江最後一聲令下!
「坐,都坐!」李長江大手一揮,「今晚不分領導工人,不分老師傅小徒弟,都一個樣!現在我命令大家——吃肉!」
歡呼聲響起。
所有桌同時開動。
一陣不顧形象的大吃之聲!
「香!真香!」
咀嚼聲,吞咽聲,滿足的嘆息聲————
衛建中臉上帶著笑,但他沒動筷子,目光在人群里不停掃視。
牛大力坐在他旁邊,瓮聲瓮氣的問:「衛總,您找誰呢?」
「黃秋銘呢?」衛建中問。
牛大力撓頭:「沒看見。」
——
「去請他。」
牛大力答應一聲,臨走轉身,從盆里抓了一塊半斤重的紅燒肉才走了。
十分鐘後,牛大力領著黃秋銘回來了。
黃秋銘低著頭,縮著肩膀,不敢看人。他身上的衣服很舊,袖口滿是顏料。
「衛、衛總————」他聲音很小。
衛建中站起來,拉過一張凳子放在自己身邊:「坐。」
黃秋銘猶豫著,沒動。
「坐啊。」衛建中又說了一遍。
黃秋銘這才慢慢坐下,腰杆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桌面。
「吃飯了嗎?」衛建中問。
「吃、吃過了————」
「食堂的饅頭鹹菜?」
黃秋銘不說話了。
衛建中拿過一個空碗,親自走到大鍋邊,舀了滿滿一碗豬肉燉粉條,又夾了幾塊最大的紅燒肉蓋在上頭。
他端著碗回來,放在黃秋銘面前。
「吃啊。」
黃秋銘看著碗裡油亮紅潤的肉,喉結動了動,但還是沒動筷子,「我————」他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我沒幹活————我什麼不會。大家都在壓刀、燒窯、磨刀————我什麼都沒幹,不配來慶功宴。」
衛建中看著他,心裡嘆了口氣。
這個年代,技術是硬通貨,力氣是硬通貨,唯獨設計、包裝、營銷這些軟實力,在很多人眼裡就是瞎折騰,是不務正業。
「跟我來。」
衛建中沒多說,拉住黃秋銘的胳膊,把他拽到李長江和趙剛還有楊百順、李火旺幾個人座的主桌邊。
衛建中的把黃秋銘按在李長江旁邊的空位上。
不少人的目光集中了過來。
李長江正喝得高興,見狀問道:「衛小子,這唱的是哪一出?」
衛建中轉向所有人。
「白玉京陶瓷刀,那是咱們大小紅星的寶貝。」
「但是,大家可能不知道,為什麼它的刀柄是那個漂亮的弧度?為什麼包裝盒上的雲紋那麼漂亮?」
全場靜悄悄的,除了牛大力仍憨憨的悶頭大吃紅燒肉,其他人都停住了筷子,看著衛建中和黃秋銘。
衛建中把手搭在黃秋銘顫抖的肩膀上,把他往前推了推。
「我跟大家保證,這把刀,還有將來千百把陶瓷刀的藝術造型、GG包裝上的營銷優勢,最終賣到國外去賺回來的每一塊美金,都離不開他腦子、他的手、
他手上的筆!」
「他叫黃秋銘,是小紅星的美工,也是白玉京系列陶瓷刀的外形和包裝設計師,他的功勞,並不比我衛建中小!」
衛建中說完,帶頭鼓掌。
他這一鼓掌,雷鳴般的掌聲馬上跟著響起來,李長江和趙剛也欣賞地抬頭看著黃秋銘,嘩嘩的鼓掌。
黃秋銘站在燈光下,臉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他這短短的十來年歲月,因為只會畫畫,被人叫過「廢物」、「畫呆子」
從來沒被人這麼尊重過,這麼把他當個人物!
他看著衛建中,嘴唇哆嗦,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只能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刻,他希望自己能為衛總畫一輩子畫,就算為了衛總,為了小紅星,把兩隻手都畫斷,他心甘情願。
***
第二天中午。
衛建中推門進辦公室的時候,看見黃秋銘正趴在桌上,手裡拿著筆,在大白紙上勾勾畫畫。
走過去,紙上畫著繁複的花朵,線條流暢之極,不懂美術的衛建中,也能體會到其中的古典韻味旁邊是一堆廢稿,還有那個深棕色的玻璃藥瓶樣品。
「衛總好!」黃秋銘半天才發現衛建中在旁邊看著他的畫,拘謹的站起來。
「坐,接著畫。」衛建中擺擺。
「這是玉容三花蜜煉膏的瓶子?」衛建中問。
「是,按照您的要求,想做得有點古風,但又不顯得土氣。」黃秋銘小心翼翼地說,「我想用線描的方式,把花的輪廓刻在模具上,玻璃本身是棕色的,如果在凹槽里填一點金漆————」
「好!」衛建中打斷他,眼裡露出讚賞,「你的想法和畫都很好!就要這種貴氣、牛逼的感覺,嗯,牛逼!確實很牛逼!」
衛建中想夸黃秋銘,但找不到合適的詞,翻來覆去,僅有牛逼兩字而已。
奈何衛哥沒文化,一句牛逼行天下。
得到衛總的讚賞,黃秋銘眼睛亮了,有點害羞的用力點頭。
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請進。」
門開了,戴著黑框眼鏡的趙光明走了進來,手裡還拎著一網兜水果。
「衛總在忙呢?」趙光明笑眯眯的。
「趙廠長。」衛建中起身,「您這是?」
「哎呀,沒什麼大事。」趙光明把水果放在茶几上,「這不是想請你晚上去家裡坐坐,吃頓便飯。我愛人聽說要請你來做客,一大早就去菜場排隊買魚了,早上魚新鮮。」
衛建中笑了。他知道趙光明這是為了四分廠的出路沉不住氣了。
「行,趙廠長盛情,我一定到。」
趙光明又寒暄了幾句,目光在黃秋銘的畫稿上掃過,讚嘆了一句「線條真好」
,便很有眼色地告辭了。
辦公室門關上。
衛建中坐回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趙光明的四分廠,技術是有的,設備是有的,缺的是觀念,是產品。
要在廣交會上把玻璃賣出黃金價,普通的杯子肯定不行。
必須是奢侈品。
必須是讓人看一眼就覺得自己那點錢不叫錢的東西。
「小黃。」衛建中突然開口。
「衛總?」
「拿紙,拿筆。我說,你畫。」
黃秋銘立刻翻開新的一頁紙,握緊了筆。
衛建中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後世那些頂級的玻璃藝術品,工業與藝術的巔峰結合。
「我們要做一套酒具,名字叫————叫東方霞光。」
衛建中邊想邊說。
「第一,材質。不是普通玻璃,叫什麼好呢,嗯,就叫金紅星玻璃。你不用管它的具體配方是什麼,你只要知道,這種玻璃有個特點:在陽光下,是雍容華貴的金紅色,像紅寶石,但在燈光下,又會變成深邃的紫紅色。」
「你想辦法,用畫面表現出來這兩種不同的美。」
黃秋銘在紙上快速記下關鍵詞:變色、雍容華貴、紅與紫——
「第二,工藝。酒杯和醒酒器的內壁,進行精密蝕刻。不是普通的花紋,是微稜鏡陣列。」
「微稜鏡陣列?」黃秋銘抬起頭,一臉茫然。
「對,三稜鏡知道吧?酒杯里有無數個微小的三稜鏡面。」衛建中伸出手,在空中比劃,「光線穿過金紅星玻璃,再經過這些微稜鏡的無數折射、反射,整個杯子裡的酒,就好像活了一樣,像流動的霞光,像要把周圍所有的光都吸進去,再炸裂開來————」
衛建中努力描述著,這對他來說確實有點力不從心。
「流動的霞光————把周圍所有的光都吸進去,再炸裂開來————」黃秋銘喃喃自語,他的眼神閃爍著奇異的光,似乎已經看到了那個畫面!
他手中的筆開始在紙上飛舞。
衛建中繼續說:「造型上,要極簡。杯底厚重,杯壁極薄。重心要在下三分之一處。醒酒器要像一滴拉長的水滴————」
隨著衛建中的描述,黃秋銘的筆尖仿佛有了靈魂。
十分鐘後。
第一張概念圖放在了衛建中面前。
雖然只是黑白的鉛筆畫,但那明暗交界線的處理,那對光影的捕捉,竟然硬生生在紙上畫出了一種通透感和流動感。
醒酒器線條優雅如正在起舞的長裙女人,而杯子裡裝的不是酒,而是液態的光!
「天才。」衛建中由衷地讚嘆:「牛逼!確實很牛逼!」
他懂技術,但他八輩子也畫不出這種神韻。
黃秋銘把他腦子裡的抽象的概念,變成了看得見的美圖。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