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完美」的結局
第160章 「完美」的結局
「嘩啦啦————」
夜風穿過聖費爾南多谷,捲起地上的爆米花紙筒。
那輛黑色福特車的尾燈,早已經在遠處的公路盡頭化作了兩個微弱的紅點,最融入了洛杉磯的無邊夜色里。
保羅·施拉德依舊像一尊僵硬的雕塑,呆立在原地。
夾在車窗縫隙里的那張一百美金紙鈔,在冷風的吹拂下拍打著玻璃,發出刺耳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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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音像極了某種居高臨下的嘲笑,又像是一隻從深淵裡伸出來命運之手,瘋狂誘惑著他去握緊。
保羅顫抖著將那張帶著油墨味的鈔票從車窗上抽了下來。
作為拿著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電影碩士學位的影評人,他曾對那些充滿銅臭味的製片廠嗤之以鼻。
可現在呢?
胃部傳來的飢餓感,身上那股連他自己都覺得作嘔的酸臭味,正在無情地提醒他一個事實—現在的他,連談論自尊的資格都快沒有了。
保羅拉開生鏽的車門,在黑暗的后座上瘋狂地摸索著,抽出了一疊厚厚的紙張。
封面上,用凌亂的筆跡寫著幾個大字—一《計程車司機》。
他死死盯著封面上那個名字,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
劇本里的主角特拉維斯,一個從越戰泥潭裡爬回來的退伍軍人,一個被紐約的糜爛和惡臭逼瘋的嚴重失眠症患者。
特拉維斯就是他自己。
在這個充滿謊言和偽善的城市裡,特拉維斯試圖尋找存在的意義。
他想要刺殺那個滿嘴空頭支票的總統候選人,結果像個喪家之犬一樣失敗了逃走;
他想要拯救那個在街頭拉客的姑娘,把她從那個名叫「馬修」的皮條客手裡拽出來。
可是,然後呢?
保羅痛苦地揪住自己猶如亂草般的頭髮,劇本寫到這裡,就像是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沼澤。
特拉維斯該怎麼結束這一切?
讓他放棄掙扎,像個真正的懦夫一樣默默無聞地死在紐約的某條陰溝里?
還是讓他拿著槍衝上街頭,最後被紐約警察亂槍擊斃,成為第二天報紙角落裡一條無人問津的社會新聞?
不對!全都不對!情緒的宣洩還遠遠不夠!
特拉維斯需要一場爆炸,一場能把這個虛偽的的世界炸得粉碎的高潮!
明明能感覺到那個高潮就在腦海深處某個緊鎖的房間裡,可他就是找不到那把鑰匙!
保羅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視線上移,落在了車內的後視鏡上。
鏡子裡映出了一張臉:頭髮打結成塊,鬍子拉碴,眼窩深陷,滿眼全是血絲和癲狂。
「做好重新回到紅毯上的準備,或者,永遠爛在這個泥坑裡吧。」
那個華人臨走前留下的話,在耳邊一遍又一遍地迴蕩。
「去他媽的泥坑!」
保羅猛地將那一百美金塞進口袋,抓起車鑰匙,插進點火孔,用力擰到底。
「轟——咳咳咳!」
老舊的道奇車在劇烈的震顫中發出一聲嘶吼,排氣管噴出一股濃烈的黑煙。
這輛承載著垃圾和噩夢的破車,猶如一頭脫韁的野馬,撞破了夜色,頭也不回地朝著山下的洛杉磯市區狂奔而去。
次日上午,日落塔。
原本安靜的辦公室,此刻卻仿佛變成了一個即將引爆的火藥桶。
「見鬼去吧!我簡直受夠了你們這些西海岸的偽君子!」
馬丁·斯科塞斯,這位日後的殿堂級導演,此時不過是個在業內剛剛嶄露頭角的年輕刺頭。
他頂著一對濃密的黑眉毛,雙手在半空中瘋狂地揮舞,濃重的義大利裔口音像機關槍一樣在房間裡掃射,衝著站在辦公桌後的麥可·奧維茨大吼大叫:「我討厭洛杉磯!我更討厭你們這些只會坐在空調房裡看報表的吸血鬼製片人!」
馬丁猛地轉過身,手指幾乎要戳到麥可的鼻子上:「如果你們大費周章,把我弄到這個散發著金錢臭味的地方,只是為了讓我去拍一部逗小孩子開心的迪士尼合家歡————我現在,立刻,就會買機票滾回紐約!」
面對馬丁狂風驟雨般的咆哮,麥可雙手猛地拍在胡桃木桌面上,聲音比馬丁更加強勢:
——
「斯科塞斯先生,請你立刻收起你那可笑的傲慢!」
「別以為拍了一部有幾個人鼓掌的地下電影,全世界就都得圍著你轉!」
「如果不是我們漢氏影業在中間斡旋,迪士尼的法務部會這麼輕鬆放過你?!」
「我們為你擋住了你最討厭的商業麻煩,而你現在卻在我的辦公室里像個三歲小孩一樣發脾氣?」
兩個性格同樣火爆的男人針鋒相對,火星四濺。
「咔噠。」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秦漢端著兩個咖啡杯,慢悠悠的走了進來,不急不緩地走到沙發前,將其中一杯咖啡穩穩地放在馬丁面前的茶几上。
「馬丁,坐下。先嘗嘗咖啡。」
他凝視著馬丁的眼睛,聲音在寬的辦公室里清晰地迴蕩:「我知道你有很多怨氣,確實,好萊塢的價值觀註定了這裡的電影不能太過————寫實。」
「但是,偶爾造幾個噩夢」送給觀眾,我覺得不是什麼大問題。」
馬丁·斯科塞斯聽到這句話,終於難得點了點頭,端起那杯咖啡坐了下來。
「我看過你的《殘酷大街》。」秦漢單刀直入,切入了正題:「很多人說你在拍黑幫,拍暴力。但他們都看錯了。」
他一針見血地剝開了這位天才導演的靈魂:「你的骨子裡,深深迷戀著紐約街頭那種罪惡、墮落的氣息。」
「你內心真正渴望的,本就是那些被主流社會拋棄、在下水道里掙扎、被壓抑逼到發瘋的邊緣人物。」
馬丁的瞳孔微微收縮,端著咖啡杯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
這個年輕的華人,僅僅用幾句話,就精準地切中了他所有創作欲望的核心!
「至於迪士尼————」
秦漢向後靠在椅背上,讓麥可將那份「免責協議」遞給這位刺頭導演:「那是一份「白手套」的協議。」
「迪士尼是死也不敢讓自己的簽約童星,去大銀幕上演一個壞女孩的。一旦沾上這種醜聞,華爾街的股東會把他們生吞活剝。」
「所以,漢氏影業來做這個惡人。」
「而你,馬丁·斯科塞斯,沒有任何製片人會去干涉你,你可以肆無忌憚地讓朱迪演出你心中的壞女孩」,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等拍完你的《愛麗絲》,就可以開始著手準備我的電影了!」
馬丁還是第一次聽到一個好萊塢製片人,說出如此顛覆他刻板印象的話。
沒有討價還價,沒有關於投資回報率的喋喋不休,居然能放權到這個地步!
他將咖啡杯放回茶几上,收起了防備,眼神中充滿了濃烈的好奇。
「你費了這麼大的力氣,不僅替我擋住了所有的商業阻力,甚至給了我一個導演能夢寐以求的所有自由————」
「那你到底想讓我拍什麼?你要我拍紐約的瘋子,你的劇本呢?」
秦漢沒有立刻回答,緩緩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達翡麗,指針正走向十點鐘的方向。
眼底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秦漢輕聲開口:「我在等一個人。」
「一個能把紐約下水道里的惡臭,寫成一首絕望詩歌的罕見天才。」
「我相信,當你們兩個瘋子遇到一起的時候,一定會產生一種極其可怕的化學反應,成為這個時代最偉大的合作夥伴。」
馬丁的胃口被徹底吊了起來,他迫不及待地追問:「是誰?好萊塢有這樣的編劇?羅伯特·湯?還是弗朗西斯的人?」
秦漢只是搖了搖頭,保持著神秘的沉默。
站在一旁的麥可·奧維茨終於忍不住了,他快步走到秦漢的沙發旁,彎下腰,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強烈的懷疑和擔憂:「老闆,你真的確定嗎?」
想起昨晚在汽車影院看到的那個渾身散發著惡臭的人形垃圾,他實在無法將其與「天才」兩個字聯繫在一起。
「那個睡在垃圾堆里的瘋子,今天真的有膽量踏進日落塔的大門?」
話音剛落,「叩叩。」兩聲輕微的敲門聲在辦公室響起。
「來了。」秦漢笑了起來。
麥可打開大門,看見保羅·施拉德站在門口。
如果不是那雙眼睛裡依然透著神經質的神采,他幾乎認不出眼前這個人。
剃掉了猶如雜草般茂密的絡腮鬍,露出了蒼白的臉龐。
原本打結的頭髮被洗得乾乾淨淨,服帖地梳在腦後。
身上穿著一套顯然是從二手商店淘來的灰色西裝,整個人顯得正常很多。
雖然外表收拾得乾淨利落了,但他整個人依然處於一種極度緊繃的狀態。
站在日落塔辦公室里,他的侷促感幾乎要溢出身體,雙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仿佛隨時準備逃跑。
秦漢微笑著站起身,大步走到門前。
他沒有說那些虛偽的客套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保羅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接伸出了右手。
保羅死死地咬著牙關,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身邊的紙袋子裡掏出了一份紙張泛黃的厚重手稿。
「啪。」他將那份手稿塞進秦漢的手掌心裡,仿佛這不僅是一個劇本,而是他的身家性命。
坐在沙發上的馬丁·斯科塞斯越過沙發,看到了那份手稿封面上幾個粗糙的黑色大字《計程車司機》。
沒有任何理由,導演的直覺在瘋狂地報警,這東西絕對不簡單!
秦漢拿著手稿走回茶几前,在馬丁和麥可的注視下,直接翻開了劇本。
辦公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幾人的閱讀速度都很快,目光飛速掃過那些充斥著暴力、迷茫和吃語般的台詞。
「非常精彩的心理描寫。」
秦漢一邊翻頁,一邊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這種強烈的壓抑感,特拉維斯每天開著計程車,冷眼旁觀這個糜爛的城市,這種強烈的孤獨,寫得簡直令人室息。
很快,劇本翻完了。
「但是,保羅。」
他揚了揚手裡的最後幾頁紙,聲音變得嚴厲起來:「前面所有的內容,你的情緒簡直就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超級火山。」
「你的結局呢?為什麼突然變得如此平淡?」
保羅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顫抖著想要反駁,卻發不出聲音。
他自己也知道這是死結:為了趕著今天的見面,他絞盡腦汁,臨時寫了一個結尾。
「特拉維斯不能只是簡單地自我毀滅。」
秦漢將劇本扔在茶几上,站起身,開始在房間裡緩慢踱步,引導著保羅的思維:「仔細想想,特拉維斯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是一個極度渴望被關注、渴望被這個冷漠的社會認可的邊緣人。」
「他每天都在鍛鍊身體,買槍,想通過極致的暴力來清洗這個在他眼裡骯髒不堪的城市。」
秦漢走到保羅面前,盯著他的眼睛:「如果,他去刺殺那個政客失敗了。他剃了莫西幹頭,全副武裝,卻像個小丑一樣被特工趕跑了。」
「那麼,他滿腔無處發泄的怒火,他槍膛里那些已經上膛的子彈,該向哪裡傾瀉?」
保羅的雙眼開始毫無焦距地閃爍,大腦在瘋狂地運轉,隱隱抓住了某種感覺。
對了,讓他去那個黑幫控制的妓院!
讓他化身成為一個屬於紐約街頭的「西部牛仔」!
保羅的思緒越來越激動,高聲說道:「沒錯!一場酣暢淋漓的槍戰!殘酷、極度血腥的槍戰!」
「槍火在狹窄樓道里噴射出的硝煙,打斷皮條客的手指,轟碎黑幫分子的手臂!讓鮮血噴滿整個房間!」
「讓他把彈匣里所有的子彈都打光,讓他把這輩子的壓抑都在那個骯髒的地獄裡徹底引爆!」
「最後————最後————」他的額頭開始冒出陣陣冷汗,卡在了最後一步!
秦漢猛地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大拇指高高翹起,比作一把手槍的姿勢。
他將那把「手槍」抵在自己的太陽穴上,模仿著扣動扳機的動作。
「砰!」
「當紐約的警察端著槍衝進那個血流成河的房間時,特拉維斯已經沒有子彈了。」
「他渾身是血地癱坐在沙發上,用帶著鮮血的手指,對著自己的腦袋開槍,對著那些衝進來的警察開槍。」
整個辦公室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但秦漢的表演還沒有結束,拋出了讓這部電影封神的結局:「然後,最諷刺的畫面出現了。」
「這個原本只是為了報復社會的瘋子————因為陰差陽錯地殺了一窩黑幫,救出了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被媒體塑造成了一個見義勇為的、掃除罪惡的城市英雄!」
噗通!
保羅雙腿發軟,跌坐在沙發上,激動得渾身劇烈發抖,大顆大顆的眼淚奪眶而出。
找到了!
這就是他一直苦苦尋找的宣洩!這就是特拉維斯最完美的歸宿!
一種用鮮血和荒誕組成的讚美,對這個爛透了的世界豎起中指!
馬丁·斯科塞斯從沙發上彈了起來,一把將那份《計程車司機》的手稿抱在懷裡,衝著秦漢嘶吼道:「秦!這部電影歸我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