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煤礦還債記·深淵贖金
第142章 煤礦還債記·深淵贖金
重慶,先鋒鎮煤礦工棚區,PM3:10。
雨把煤渣路泡成了黑泥潭,陳景明踩過去,皮鞋陷進去半寸。
工棚是石棉瓦搭的,低矮,潮濕,潮氣裹著煤灰味直往他的鼻子裡鑽。
他帶著四名保鏢快步穿過棚區,停在一間食堂門口,裡頭光線昏暗,在門口停了幾秒,眼睛才適應。
然後,他看見了,食堂空蕩蕩,只有零星的幾個人,靠牆那張斑駁的木桌旁,佝著背坐著的,正是他「老漢」陳志堅。
他手裡捏著個冷饅頭,正就著工友剩下的一些菜,小口小口往下咽,咬一口,要嚼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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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背上,全是黑灰和裂口,指甲縫塞滿了洗不掉的煤。
陳景明在門口站了愣了幾秒,「心中酸酸的,眼淚不由自主的流了下來。」
他走過去,腳步很輕,但踩在泥地上還是有聲。
陳志堅聽見動靜,抬起頭,臉上除了日積月累的疲憊,沒什麼表情。
看清是兒子,他眉頭習慣性一擰:「你咋跑來了?電腦買好了?你媽呢?」
陳景明聲音微顫:「「老漢,我來接你回家。」」
陳志堅愣住,嘴停了下來。
「「今、天、起,」」陳景明一個字一句的說道,「「你,不用再下井了。」」
.」
陳志堅看著他,像沒聽懂,幾秒後,他「啪」地一聲拍在桌上:「「你胡說啥子!不下井,喝西北風啊?!趕緊給老子回學校讀書!」|
陳景明沒動,認真的對他老漢說道:「「爸,錢賺夠了。用不著您在去下井了,今天來接您的同時也還清前面的借款。」」
陳志堅猛地站起來,手指著門外:「「錢?你一個學生娃兒哪來的錢?偷還是搶?!
老子,老————」」
話突然卡住了,順著手指方向,他看到了食堂門口站著四個男人,清一色深色夾克站姿筆直,眼神掃過四周時像刀子刮過。
他把舉著的手慢慢放下,臉上的怒氣像潮水一樣退去,有些茫然的看了看食堂門口四個保鏢樣的男人。
轉頭,又看了看兒子,聲音低了八度:「「這些人是————」」
「「來幫忙的。」」陳景明走接口,並近一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老漢,我們先上車。外面冷。」」
陳志堅沒掙脫,由著兒子攙扶,腳步有些虛浮。
走過泥潭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糊滿黑泥的解放鞋,又抬眼看了看兒子亮的皮鞋,什麼也沒問,只是手中那半個冷饅頭,被深深捏出了幾個手指印。
上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食堂和工棚。
車門關上,引擎發動,陳志堅坐在真皮后座上,背挺得筆直,不敢靠,手裡那半個饅頭,被他無意識地、一點一點捏成了碎渣,細碎的渣子,從他粗糙的指縫間漏下,無聲地撒滿了嶄新的座椅。
PM3:50,工友老王自家平房。
老王正在補膠鞋,聽見敲門,趿拉著鞋開門,看見陳志堅,咧開嘴:「老陳?咋這個點————咦?這是?」
他看見陳志堅身後的陳景明,還有遠處車邊站著的人。
「王叔。」陳景明走進低矮的堂屋,從包里取出一個信封,「「這是,兩個月前,買電腦的時候,向您借的救命錢」。」」
——
老王搓搓手,有些侷促:「都老黃曆了,提這幹啥————」
陳景明把信封推過去:「「這是一千二。您點點。」」
「多了多了!」老王像被燙到,「說好的一千,就一千!利息不要!」
「王叔,」陳景明聲音緩下來,「「那時候,要不是您帶頭借,其他工友可能也不會伸手。錢不多,是個心意。」」
老王還想推,一直沉默的陳志堅忽然開口,嗓子有點啞:「「老王,收下吧。」」
他頓了頓,補了句:「「孩子的心意。」」
老王看看陳志堅,又看看陳景明,最後嘆了口氣,接過信封,沒點數,直接塞進抽屜里。
他拍拍陳志堅的肩膀:「「志堅,你有個好兒子。」」
陳志堅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只是點了下頭。
PM4:20,工友謝老五家的小賣部門口謝老五正在和人打牌,看見陳志堅父子,把牌一扔,笑著迎出來:「喲,老陳!稀客
啊!這是————來還錢了?」
「謝叔。」陳景明沒笑,「「兩月前借的一千塊,連本帶利,今天清。」」
謝老五眼睛一亮:「好好好!利滾利,算下來是————」
「「兩千。」」他伸出兩根手指。
陳志堅臉色一變,旁邊打牌的也都看了過來,陳景明趕緊從包里抽出一張複印件,遞過去:「「叔,這是當年您寫的借據。上面寫明,利息按年15%。「」
謝老五臉色一變:「「那是開始!後來————」」
「「後來口頭約定的,法律不認。」」陳景明聲音平穩,「「按國家規定,民間借貸利率最高不能超過銀行同期利率的四倍。現在一年期貸款基準利率大概7%。給您按最高算,連本帶利,一共一千兩百八十塊。」」
他數出十三張百元鈔,放在旁邊的水泥檯面上:「「多二十,不用找。」」
謝老五臉漲成豬肝色,猛地一拍桌子:「「小崽子!跟我玩這套?!今天不按老子說的數,你別想————」」
他話沒說完,一個穿著夾克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側,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謝老五肩膀上。
沒用力,但謝老五整個人像被釘住,後面的話全噎在喉嚨里。
陳景明看都沒看他,轉向陳志堅:「「老漢,我們走。」」
他拿起借據原件,撕成兩半,扔進旁邊的煤爐里,火焰「呼」地竄起,把紙吞沒。
PM5:10,礦老闆李發財的辦公室,房間比工棚乾淨,但瀰漫著濃重的煙味。
李老闆陷在寬大的老闆椅里,眯眼打量著陳景明:「志堅,這是你兒子?看著就氣派。」
「李老闆。」沒等老漢開口,陳景明上前一步,將一沓錢放在辦公桌上,「「我來替我老漢辦辭職。這是三個月前預支的一千五,連本帶利,兩千。您數數。」
李老闆沒碰錢,反而笑了:「「聽說————你在外面混出名堂了?」」
陳景明抬眼。
「「寫小說,能賺這麼多?」」李老闆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帶帶李叔?我這邊,也有點閒錢————」」
「李老闆,」陳景明打斷他,語氣平穩,「「我就是運氣好,書賣得多些。錢在這兒,借條還我。往後真有其他門路,我一定記得您。」」
李老闆眯著眼看他半晌,忽然哈哈一笑,拉開抽屜,翻出那張皺巴巴的借條,拍在桌
上:「「行!年輕人有魄力!以後常來往!」」
陳景明拿起借條,對摺,收好:「那就不打擾了。」
走出辦公室,陳志堅一直沒說話,直到坐回車裡,車門關上,引擎再次啟動,駛離礦區,把那些低矮的工棚和黑色的煤山甩在後面。
車內一片長久的沉默,雨刷規律地刮著前擋玻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陳志堅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濕漉漉的田野,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你————你媽媽呢。」」
陳景明手指無意識蜷縮了一下,平靜道:「「媽在香港,那邊有些事情要處理。年後————我帶您去見她。」」
陳志堅「嗯」了一聲,不再說話,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煤灰、指節粗大變形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上那些乾涸的泥灰,一點一點摳下來。
PM5:25,香港,行駛的車內,任素婉的加密電話響起。
「媽,」陳景明的聲音傳來,「「還順利。老漢接到了。」」
「好。」任素婉頓了頓,聲音壓低,「「麼兒,有件事。今天下午,從公司回安全屋的路上,有輛車想別停我們。周敏處理了,對方跑了,車是套牌。」」
——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再開口時,陳景明的聲音變得冰冷:「「媽,你聽好!現在,立刻,和沈靜、梁文淵一起,搬去半島酒店;開總統套房,不止一間,多開幾家不同酒店的。同時,讓吳叔和周姨加緊升級安保系統,————費用走公司帳。」」
「明白。」任素婉沒多問一句。
「「有疑問,隨時聯繫我。」」陳景明最後說道。
重慶,PM6:40,駛往市區的車內,夜色已完全吞沒窗外景物,車燈勉強切開前方的一點黑暗。
陳志堅靠在椅背上,好像睡著了,但陳景明看見,他眼皮在輕微顫動。
陳景明轉向車窗,遠處,南川市的輪廓在黑暗中浮現,燈火稀疏寥落。
腰間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震動一是BP機,靜默模式。
他抽出,看著屏幕上的信息:「發信人代號:阿聰(最高加密等級)
——
內容:「陳總,星海資本」的算法在今日跟隨我們的高風險誘餌」策略後,出現單筆較大虧損。虧損後,其參數自動調整。新參數組合——經比對,與您1月份原油交易時使用的決策偏好,相似度達到78%。他們在嘗試人格化模擬」。他們在學習您」。」」
陳景明盯著那幾行綠字,沒有回覆。
「嘎吱、嘎吱。」雨刷,還在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刮擦著玻璃上洗車後殘留的水痕。
像某種緩慢的、逼近的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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