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絕不能讓錢鐸領兵入城
第116章 絕不能讓錢鐸領兵入城
城門在刺耳的轉動聲中緩緩打開,露出一道越來越寬的縫隙。
錢鐸一馬當先,棗紅馬踏著蹄子,率先穿過永定門高大的門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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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三千標營兵列隊而入,鐵甲鏗鏘,腳步聲整齊劃一,在瓮城中迴蕩出沉悶的迴響。
城樓上的守軍早已退到兩側,個個面如土色,看著這支殺氣騰騰的外兵魚貫而入。
李邦華和張鳳翼站在城樓垛口前,看著這一幕,臉上都寫滿了複雜。
「李本兵,」錢鐸勒住馬韁,仰頭朝城樓上喊了一聲,「剛才那支冷箭是從哪個垛口射出來的?」
李邦華心中一凜,知道這事還沒完。
他深吸一口氣,指向城牆西北角的一片區域:「大致......是在那一帶。」
錢鐸點點頭,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燕北,大步踏上登城馬道。
李振聲點了一隊標營精兵緊隨其後,人人手按刀柄,眼神警惕。
城樓上的京營士卒見狀,紛紛向後退避,讓出一條通道。
錢鐸走到李邦華所指的那片垛口區域,目光如刀般掃過擠在一起、瑟瑟發抖的幾十名守軍。
這些人大多是普通士卒,穿著半舊的鴛鴦戰襖,臉上帶著常年戍守的風霜,此刻在錢鐸的注視下,一個個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剛才那支箭,」錢鐸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是誰放的?」
無人應答。
只有寒風吹過垛口的嗚咽聲。
錢鐸也不急,緩緩踱步,從這頭走到那頭,目光在一個個士兵臉上停留片刻。
這些士兵大多二十來歲,也有幾個三四十歲的老兵,此刻臉上都寫著恐懼和茫然。
「不說?」錢鐸停下腳步,忽然笑了,「也好。」
他轉身對李振聲道:「把這一片所有人,全部拿下。」
「得令!」
李振聲一揮手,標營兵如狼似虎撲上前去。
京營士卒哪見過這陣勢?
有想反抗的,剛抬手就被標營兵一個刀把砸在臉上,鼻血橫流;有想逃跑的,沒跑出兩步就被踹翻在地。
轉眼間,三十多名守軍全被按倒在地,反剪雙手。
「錢軍門!」李邦華臉色大變,「你這是做什麼?!」
錢鐸瞥了他一眼:「李本兵,有人要殺我,我總得查清楚是誰吧?還是說......李本兵想包庇兇手?」
李邦華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眼睜睜看著標營兵將那些守軍拖到城牆中間的空地上,圍成一圈。
城樓上的火把在寒風中搖曳,將這一幕映照得格外森然。
錢鐸走到那群被按跪在地的守軍面前,緩緩抽出腰間佩劍。
劍鋒在火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本官再問一次,」他聲音平靜得可怕,「剛才那支箭,是誰放的?」
仍然無人應答。
只有壓抑的抽泣聲和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錢鐸點了點頭,忽然劍鋒一轉,指向最左邊一個年輕的士卒:「你來說。」
那士卒不過十八九歲,臉上還帶著稚氣,此刻嚇得渾身發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大人.....小的......小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錢鐸挑眉,「你就在那一塊當值,箭從你身邊射出去,你會不知道?」
「小的......小的真的沒看見......」年輕士卒哭喊道,「當時太亂了,人擠人......
」
錢鐸不再看他,劍鋒移向旁邊一個三十來歲的老兵:「你呢?」
老兵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回......回大人......小的也沒看清..
」
「都沒看清?」錢鐸笑了,那笑容卻讓人心底發寒,「那好,既然都不知道,那就都是同謀。」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按律法,謀刺上官,是殺頭的重罪!」
「殺頭」兩個字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幾個膽小的士卒當場尿了褲子,腥臊味在寒風中散開。
「我說!我說!」一個瘦高個的士卒突然嘶聲喊道,「是......是王二狗!
我看見他當時手裡拿著弩!」
他話音未落,旁邊一個矮壯的士卒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滾圓:「劉老四你放屁!明明是你!我剛才看見你往垛口那邊擠!」
「你血口噴人!」
「就是你!」
兩人互相指著對方,聲音越來越大。
像是點燃了引線,其他士卒也紛紛開口:「是趙三!他平時就愛擺弄弓弩!」
「不對,是孫麻子!他剛才站的位置最靠外!」
「我看見李禿子手裡有東西!」
「你胡說!」
互相指責,互相推諉。
場面瞬間混亂起來。
李邦華和張鳳翼站在一旁,看著這群平日裡還算規矩的守軍此刻如瘋狗般互相撕咬,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就是京營?
這就是他整頓了大半年練出來的兵?
錢鐸卻只是靜靜聽著,手中長劍垂在身側,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出與己無關的戲。
終於,在死亡的威脅下,指認漸漸集中到幾個人身上。
三個士卒被其他同伴指認的次數最多。
一個臉有麻子的中年漢子,一個左耳缺了半邊的精瘦男子,還有一個眼神閃爍、不斷擦汗的矮個子。
錢鐸的目光在這三人臉上掃過。
「你們三個,」他緩緩開口,「有什麼要說的?」
麻臉漢子撲通一聲磕頭如搗蒜:「大人冤枉啊!小的當時在......在繫鞋帶,根本沒碰弩機!」
缺耳男子也連連叩首:「小的今日值守的是東段,根本不在那邊!」
只有那矮個子,擦了擦額頭的汗,聲音發乾:「大人......小的......小的..
」
他「小的」了半天,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錢鐸盯著他:「你叫什麼名字?」
「小的......小的叫周旺......」矮個子聲音越來越低。
「周旺。」錢鐸重複了一遍,忽然向前一步,「箭是你放的?」
「不......不是......」周旺下意識否認,可眼神卻飄忽不定。
錢鐸不再問,轉身對李振聲道:「搜他們三個的身。」
標營兵上前,粗暴地將三人按倒在地,從頭到腳搜了一遍。
麻臉漢子和缺耳男子身上除了些零碎銅錢、火摺子,別無他物。
可當搜到周旺時,一個標營兵從他懷裡摸出一個小巧的銅製機括。
那機約莫巴掌大小,做工精巧,上有簧片齒輪,分明是弩機上的擊發部件。
「大人!」標營兵將機括呈上。
錢鐸接過,仔細看了看,又抬眼看向周旺:「這是什麼?」
周旺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城樓上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個矮個子士卒身上。
李邦華大步上前,盯著周旺,眼中怒火幾乎要噴出來:「周旺!你......你為何要放冷箭?!誰指使你的?!」
周旺低著頭,肩膀開始劇烈顫抖。
忽然,他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種極其詭異的表情一似哭似笑,扭曲猙獰。
「沒人指使......」他嘶聲道,「是我自己要殺的!錢鐸這狗官,在良鄉殺我表兄全家!我要報仇!」
說著,他忽然張大嘴,用力一咬。
「不好!」燕北反應最快,一個箭步衝上前,可還是晚了一步。
只見周旺嘴角溢出黑血,眼睛瞪得滾圓,身體劇烈抽搐幾下,隨即癱軟下去,再無聲息。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等眾人反應過來,周旺已經氣絕身亡。
「服毒......」李邦華臉色煞白,喃喃道。
張鳳翼也倒吸一口涼氣。
標營兵上前檢查,從周旺牙縫中摳出半粒蠟封的藥丸殘渣.
顯然是事先藏在口中的毒藥,咬破即死。
錢鐸盯著周旺的屍體,眉頭漸漸皺緊。
報仇?
良鄉殺了他表兄全家?
錢鐸可不信這話。
一個普通士卒,哪來的膽量刺殺朝廷命官?
又怎會提前備好毒藥,隨時準備自盡?
錢鐸緩緩蹲下身,伸手在周旺身上又仔細搜了一遍。
除了那枚弩機機括,再無他物。
「大人,」燕北低聲道,「這事不簡單。」
錢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掃過周圍那些驚恐萬狀的守軍,又看向李邦華和張鳳翼。
兩人臉色都很難看。
「李本兵,」錢鐸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這人是你京營的兵,你怎麼看?」
李邦華嘴唇動了動,最終化作一聲長嘆:「是老夫失職......竟讓這等狼子野心之徒混入軍中......」
「狼子野心?」錢鐸挑眉,「一個普通士卒,哪來的狼子野心?」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我看,是有人想借他的手,要我的命。」
話音落下,城樓上的寒風似乎更冷了幾分。
張鳳翼打了個寒顫,下意識看向李邦華。
李邦華臉色鐵青,卻不知該如何接話。
錢鐸不再看他們,轉身對燕北吩咐道:「把屍體帶回去,仔細查驗。還有,查查這個周旺的底細—一籍貫何處,何時入伍,平日與何人來往,家中還有何人。」
「是!」燕北抱拳應道。
錢鐸又看向那三十多個還被按在地上的守軍,揮了揮手:「放了吧。」
標營兵鬆手,那些守軍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到一旁。
司禮監值房裡,炭火燒得比內閣值房還要暖和些。
王承恩坐在靠窗的紫檀木圈椅上,手裡捧著一盞溫熱的清茶,神色間透著一種如履薄冰的謹慎。
他雖然剛接了司禮監掌印的差事,卻不見半分張揚,反倒比往日更加內斂。
韓踏進值房時,帶進一股子外頭的寒氣。
「王公公。」韓拱了拱手,語氣平和,目光卻銳利如刀。
王承恩連忙起身還禮:「閣老怎麼親自來了?外頭天寒,有什麼事讓底下人傳句話便是。」
.
韓擺擺手,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老夫來,是為錢鐸帶兵入京之事。永定門外三千標營兵,聲稱奉旨入京拱衛,可內閣從未見過這道旨意。老夫想問問,宮裡可有此旨?」
王承恩沉默片刻,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
他轉身走到裡間,不多時捧出一個黃綾匣子,輕輕放在韓面前的桌案上。
「閣老請看。」王承恩打開匣子,取出一份硃批。
韓接過,展開細看。
紙上寫著跟錢鐸手中聖旨一樣的字跡:「著順天巡撫錢鐸,即率標營三千精銳入京,駐防安定門內校場,拱衛京師。沿途各關隘、城門,見此旨即開,不得阻攔。」
落款處,硃砂御印鮮紅刺目。
韓的眉頭慢慢皺緊。
這旨意是真的,毫無疑問。
可問題在於,這道旨意繞過了內閣,直接發給了錢鐸。
「皇上......」韓抬起頭,看向王承恩,「皇上這是不信任內閣了?」
王承恩連忙躬身:「閣老言重了!皇爺絕無此意。只是......只是更夫闖宮一事,皇爺受了驚嚇,心中不安,這才......」
韓長長嘆了口氣。
他懂。
皇帝此刻疑心四起,自然不會輕信內閣。
一個更夫能闖入紫禁城,那下一個闖入的是誰?
皇帝之所以選擇不上朝,恐怕也不是單純因為風寒,而是心有不安!
所以他要調錢鐸入京。
錢鐸雖然行事肆無忌憚,在良鄉敢殺十七家鄉紳,在通州敢逼死大太監,在朝堂上敢直斥皇帝,可要說錢鐸要害皇帝,怕是沒有人會相信。
「皇上......」韓喃喃自語,心中五味雜陳。
他能理解皇帝的恐懼,可他也深知錢鐸的不可控。
那廝行事,從來只憑本心,不循常理。
讓他帶兵入京,無異於在火藥桶旁點了把火,誰知道什麼時候會炸?
到時候怕是要鬧得整個京城不得安寧!
「王公公,」韓重新看向王承恩,神色嚴肅,「老夫要面見皇上。錢鐸入京之事,非同小可,老夫必須當面與皇上商議。
王承恩面露難色:「閣老,皇爺這幾日...
「」
「老夫知道皇上受了驚嚇,需要靜養。」韓打斷他,語氣堅決,「但此事關乎京畿安危,關乎朝廷體統。外兵入京,歷來是大忌。錢鐸雖奉旨,可他那三千標營兵都是沙場滾出來的悍卒,實在不宜放入城中。」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若皇上實在不便,老夫就在這值房裡等。等到皇上願意見老夫為止。」
這話說得重了。
內閣首輔要見皇帝,皇帝卻避而不見,傳出去成何體統?
王承恩知道韓這是鐵了心要見皇帝,也不敢再推脫,連忙躬身:「閣老稍候,我這就去稟報皇爺。」
他匆匆離去,值房裡只剩下韓一人。
韓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
寒風灌進來,吹得他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
窗外是紫禁城的重重宮闕,飛檐翹角在初春慘澹的天光下顯得格外肅穆。
韓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錢鐸那張年輕而銳利的臉。
那日在建極殿上,錢鐸當庭痛斥皇帝「用人不明,察人不細」,字字誅心,句句見血。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只有他敢說,也只有他敢那麼說。
這樣的人,是利器,也是禍端。
用得好,可斬奸佞,肅朝綱;用不好,便是傷人傷己,攪得天翻地覆。
皇帝要用他,韓能理解。
可韓怕。
怕皇帝駕馭不住這把刀,怕這刀太過鋒利,最終反傷其主。
「閣老。」
王承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韓轉過身。
「皇爺請閣老到暖閣相見。」
乾清宮暖閣里,崇禎披著一件明黃緞面的常服,靠坐在御榻上,臉色有些蒼白,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顯然是這兩日沒休息好。
見韓進來,他抬了抬手,聲音有些沙啞:「元輔不必多禮,坐吧。」
韓躬身行禮,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了半邊。
「皇上龍體可好些了?」韓廣關切地問道。
崇禎擺了擺手:「無礙,只是這幾日睡得不安穩。元輔急著見朕,是為了錢鐸入京的事?」
...
韓點頭:「正是。皇上,錢鐸帶兵入京,三千標營兵已過永定門,此事......內閣事先毫不知情。」
他語氣平靜,話里的意思卻明白:皇帝繞過內閣直接下旨,不合規矩。
崇禎沉默片刻,緩緩道:「朕知道此事不合常例。但宮禁鬆懈至此,朕......朕心難安。調錢鐸入京拱衛,是不得已之舉。」
「老臣明白皇上的苦心。」韓廣欠了欠身,「只是錢鐸此人,行事狂悖,不循常理。讓他帶兵入京,老臣擔心......他會鬧出亂子。」
崇禎端起手邊的參茶,抿了一口,語氣里透著一絲無奈:「朕知道他不守規矩,知道他狂悖無禮。可光守規矩有什麼用?朝廷不缺守規矩的人,可錢鐸這樣的人太少了,朕必須用錢鐸!」
「皇上......」韓還想再勸。
就在這時,暖閣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連滾爬爬地衝進來,臉色煞白,聲音發抖:「皇上!永定門傳來消息,順天巡撫錢鐸在入城時......遇刺了!」
「什麼?!」崇禎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手邊的參茶。
韓也是臉色驟變:「遇刺?怎麼回事?錢鐸現在如何?」
小太監伏在地上,顫聲道:「回皇上的話,錢大人領兵入城,被擋在城外,而後不久,城樓上有人放冷箭,險些射中錢大人。
錢大人當即帶兵入城,在城樓上抓到了一個叫周旺的士兵,從他身上搜出了弩機機括。那周旺當場服毒自盡,死前說是為了給在良鄉被殺的表兄報仇..
」
暖閣里一片死寂。
崇禎的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紅,胸膛劇烈起伏。
韓也是面沉如水。
遇刺。
服毒自盡。
報仇?
騙鬼呢!
一個普通士卒,哪來的膽量刺殺朝廷命官?又怎會提前備好毒藥,隨時準備自盡?
這分明是有人要借周旺的手,除掉錢鐸!
崇禎看向韓,語氣冰冷:「元輔,你現在還覺得,朕調錢鐸入京,是多餘的嗎?」
韓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長嘆。
當下這情況,他也沒辦法再勸皇帝了。
崇禎見韓默然無語,扭頭朝著一旁的王承恩吩咐到:「傳旨,召錢鐸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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