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塵埃又見咸陽橋

  次日未明,醒來的李倓拿起作為枕頭的橫刀,起身四視。

  一夜過去,昨夜入睡前嚴格把馬匹集中看管,沒人乘夜逃散。

  用過餐後,出了驛館,李倓便召集眾人騎馬啟程。

  他們也都急於回京見到親人,是以都無怨言。

  侯莫陳禎竟夜未眠,只是剛剛睡了半個時辰,醒來的他卻還是頗有精神。

  行餘十里,猶自可見臥倒於道旁的逃難百姓。

  他們被馬蹄聲從睡夢中驚醒,惶恐地看向這邊。

  卻看見李倓這群人既不是追兵,也不是從京中逃難而來,看那架勢反而是要回京去。

  紛紛詢問發生了何事。

  但是李倓等人馬速極快,風馳電逝,把道旁問詢的話語化做嗚咽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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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驅行數里,已是天色大亮之時,眾人過溫泉驛而不入。

  越往東行,道路上的人就越密集,已是隨處可見載著家當的牛車、驢車。

  比起之前逃難的普通百姓,可見是近畿的大戶人家逐漸多了起來。

  他們需要收拾家資逃難,故而稍稍耽誤了時間,反倒不如小民走得快。

  於是李倓派出了侯莫陳禎作為先鋒。

  這支先鋒的任務,是讓堵塞在官道上的逃難人群儘量避讓。

  可路上笨重難行,實在避讓不開時,整支騎兵隊伍也只能繞道而行。

  所幸與玄宗那支臃腫拖沓的車駕比起來,李倓麾下這四百多人的騎兵,算得上是極為輕捷利落。

  官道兩旁,已經儘是些逃難的百姓、富戶。

  貧賤者筋疲力盡,委頓於地。

  富貴者驚惶不安,頻頻回首。

  李倓一行已經完全離開了官道。

  這份不同尋常的擁擠提醒了李倓。

  乘著眾人跟換乘馬的功夫,李倓立在馬背上,遠遠看去。

  果然,看見了一條隱約的粼粼波光。

  前方就是渭水。

  渭水上有橋,就是西渭橋,也叫咸陽橋。

  杜甫《兵車行》中「塵埃不見咸陽橋。」指的便是此橋。

  前日過此橋時,楊國忠要燒橋阻敵,最終還是被玄宗阻止。

  往好聽了說,是讓百姓得以避難。

  但更有可能,是為了讓那些第一時間來不及隨駕的臣子能夠追上。


  而也只有過橋時,四方而來逃難的人群才會堵塞成這樣。

  時値夏六月,渭水處於豐水期。

  沒有把握的李倓見狀,就派數騎飛龍小兒去嘗試,看看能否泅渡。

  同時,又讓侯莫陳禎率數騎在前方開道,讓那些車馬在渭橋上騰出地方來。

  他和剩下的人原地修整。

  反正無論哪種方法,都需要時間。

  當看到這麼一支人人身披甲冑、胯下駿馬膘肥體壯的隊伍,不僅不向西逃竄,反而朝著長安的方向逆行時,逃難人們們紛紛駐足,投來驚疑的目光。

  議論聲紛紛,這時,先前派去的飛龍小兒都騎馬而回。

  馬鬃濕漉漉的,原本下腹部沾染的塵埃被洗得乾淨,在太陽下閃閃發光。

  不過卻沒有給他帶來好消息。

  只道即便選擇最窄的河段,但渭水實在流速湍急,泥沙俱下。

  馬匹未泅渡到三分之一便自行折返。

  即便是飛龍廄馬,能泅渡渭水的也不過寥寥十數匹,無一不是千里挑一的良駒。

  李倓見狀,又看見侯莫陳禎同樣進展不順,於是立在馬背上高聲喊話;

  「各位咸陽父老,孤乃聖人嫡孫,太子三子,建寧王李倓。」

  話遠遠傳開,引起一陣騷動。

  人們看他不過一年輕郎君,卻倜儻不凡。

  周圍士兵都已他為尊,早已心生猜測。

  知道他身份貴不可言。

  卻沒想到是宗室親王,此時都是議論紛紛,忍不住偷偷打量。

  「我等聞聖人出奔,是要西行,大王為何反而向東。」

  「可是前方出了什麼變故?」

  李倓見到這些逃難的百姓變得更加驚慌起來,於是又補充說道:

  「爾等無需擔憂。」

  「逆賊楊國忠裹挾聖駕,倉促離京,又意欲在馬嵬驛作亂。」

  「奉聖人之命,太子業已令我誅此逆賊。」

  聽到權傾一時的楊國忠居然死了,周圍的長安百姓一片譁然。

  這些生活在京城周圍的百姓和富戶們,可都是每年都要看見楊氏子弟出行的排場的。

  不少人也都受到楊氏家奴的欺凌。

  此時他們聽聞楊國忠的死訊,都猶自不敢相信。

  旋即便又是喜極而泣,消息便又是一傳十、十傳百地傳開。


  整個渭水咸陽橋的兩岸,百姓交口相傳,又聽說楊國忠居然是建寧王李倓親手射殺的,開始歡呼起李倓的神勇起來。

  見到自己的目的初步達成,李倓又繼續說道:

  「我此去是要回長安,還請各位父老在咸陽橋上讓出道來,讓我等能夠馳過。」

  聽到他這話,有人喜極而泣道:

  「可是聖人在誅殺了楊國忠後要回京,和逆賊決一死戰?」

  李倓見狀,並未說話,只是沉默不語。

  但他這副樣子在這些人眼中看來,儼然就是默許了。

  於是便把這個消息紛紛傳開,有許多人都半信半疑。

  可當這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地傳遍渭水南北兩岸的時候,李倓卻又高聲說道:

  「非是如此。聖人仍欲入蜀。」

  見譁然聲四起,李倓又連忙補充道:

  「但是太子意欲北上朔方,收取邊軍,故而派遣我前去長安。」

  「實在是楊賊裹挾聖駕出京過於倉促,未及告祭九廟便離京。」

  「聖人、太子不忍見祖宗宗廟被叛軍褻瀆,故而使我回長安,還請各位讓出道來。」

  當李倓的這句話傳出時,又引得無數堵塞在道路上的人為他歡呼喝彩。

  但是,被無數大車堵塞的咸陽橋,卻仍然沒有讓出一條路來。

  因為許多人駐足聽李倓講話,因此,本來就已經擁擠不堪的咸陽橋更是擠滿了車馬。

  這時,就看到橋上有一個人突然站了出來,拔出刀來,就砍向橋旁邊的扶手。

  那扶手之前被楊國忠下令點火燒過,多虧高力士帶人撲滅,才沒有把整個橋全部焚毀。

  但此時也是一片煙燻火燎。

  他幾下便把扶手斫斷,隨即居然和周圍的幾個僕從一起,把一輛大車直接推下了水去。

  見周圍的人還在發愣,那人大聲疾呼道:

  「爾等愣著做什麼?我家大王現在正要回京,難道你們要用這些身外之物阻塞王師回京嗎?

  「屆時如果耽誤了時間,便叫你們通通坐罪論處!」

  橋上的眾人雖然也有一些長安周邊的本地豪族,但是聽這人的口氣,儼然也是李唐宗室。

  加上他帶頭把自己的馬車推入水中,而在橋旁邊又有侯莫陳禎率領的數十名禁軍甲士在那裡虎視眈眈,於是也都不敢造次。

  只得眼睜睜地見著那人把堵橋的大車一一推入水中,硬生生在無比擁擠的橋上清出一條道來。


  趁此時機,李倓乘馬在眾人的簇擁之下,也走到了咸陽橋上。

  他看見之前那個人是個三四十歲的官員,衣裝儉樸,但氣度不凡。

  還未等李倓下馬感謝,那人便在咸陽橋上遙遙對著這邊行禮拜道:

  「下官李勉,本來是要追尋聖駕,不想在這裡遇見大王。」

  心中一動,李倓躍下馬開口問;

  「可是我家宗室?」

  李勉面有慚色;「下官確是鄭惠王李元懿不孝曾孫。」

  於是李倓將李勉扶起,口中說道:

  「果是我家宗英,快快起來。」

  歷史上此人從駕至靈武,開啟了拜為宰相的一生。

  此時情況十分緊急,也沒有過多的時間讓李倓駐留在咸陽橋之上。

  當下和李勉匆匆離開咸陽橋上。

  下了咸陽橋之後,到了道旁,三言兩語之間,李勉便從李倓的口中問明白了當今天子和太子所在以及要去的地方,並略一思索。

  他原本打算就追隨太子。

  但是既然太子已經派遣了建寧王回長安,自己在這裡辭別,似乎有一點說不過去。

  畢竟他也是李唐宗室出身,怎麼能任由宗廟放在那裡不管。

  於是幾乎是沒怎麼猶豫,便立刻加入了李倓的隊伍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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