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人類無法理解的關係
第185章 人類無法理解的關係
帕慕拉繁華的市集上,雪花零星飄落著,讓本就平靜的街道顯得更加蕭瑟。
發生在大競技場的襲擊,雖然沒有造成像8月那樣巨大的傷害。但接二連三的襲擊還是給民眾的心頭留下難以抹去的恐懼與悲觀。
不過這一切都和法蒂瑪沒有任何關係,她拉著琳的手,像尋寶一樣在店鋪間穿梭,金色的眼睛興奮地掃過琳琅滿目的商品。
她先是拿起一個鑲嵌著巨大紅寶石的胸針,隨後又嫌棄地放下;然後叮向角落裡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似乎在考慮其「心意」程度夠不夠。
「這個————會不會太貴了?」
琳看到匕首上對於她來說仿佛天文數字一樣的標價,小心翼翼地提醒法蒂瑪。
法蒂瑪聽完只是不解撇了撇嘴,尋思著不過是一千多金幣而已啊?
可她立刻想起瑪莉說的「禮物的好壞與否不在於是否名貴,而在於心意」的說法。
只好放下裝飾精美的匕首,又拿起一個水晶擺件,對著光看了看,似乎又覺得太小家子氣。
琳看著法蒂瑪認真又有點笨拙挑選的樣子,一個壓在心底很久的疑問終於忍不住冒了出來:「法蒂瑪小姐————
「嗯?」
法蒂瑪頭也沒回,還在認真地研究著一個據說能發出悅耳鈴聲的音樂盒。
「那個————我一直很好奇,」琳謹慎地斟酌著詞語,「您是一頭黑龍,而魯克斯大人是骨龍————
而且,您好像比魯克斯大人年紀還大170歲?
為什麼————您會是他的妹妹呢?」
琳問的非常小心,作為人類她確實無法理解法蒂瑪與魯克斯之間的關係。
首先兩個人的種族都不一樣。
以人類的標準法蒂瑪是一頭真龍,是活物。雖然黑龍在一般人的印象里也很恐怖,但還是被看作說真正的龍,受到人類敬畏。
當然畏肯定是多餘敬。
魯克斯卻是一頭骨龍,一個被詛咒的不死族。是邪惡的,不潔的,在很多人眼中是應該被消滅的存在。
其次就是年齡,按照魯克斯的說法他轉生為骨龍才30年,而法蒂瑪出生在終焉戰爭即將結束的時候,至今至少有200年了。
年長的真龍管年幼的骨龍叫哥哥,這顯然也超出了人類的一般常識。
不止是琳,其實所有認識這對兄妹的人都有同樣的疑問,只是大家不敢問罷了。
今天看到法蒂瑪特別高興,琳才鼓起勇氣想要打聽一下。
出乎琳的意料,法蒂瑪並沒有生氣。
她放下手中的音樂盒,轉過身,臉上那種尋寶的興奮勁兒漸漸淡了下去。黑色的豎瞳在深邃的金眸中一閃而過,仿佛透過琳看向了非常遙遠的地方。
周圍的喧囂被無形的屏障隔開,一絲屬於古老龍族的、混雜著硝煙與孤寂的氣息悄然瀰漫。
「索拉斯————」
法蒂瑪的聲音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種琳從未聽過的遙遠感,「魔都索拉斯,終焉戰爭快結束的時候。
我就是在那裡————破殼的。」
法蒂瑪的思緒飄回了那個永遠籠罩在褪色暮光中的魔族城市。
「我出生沒多久,父親,母親還有哥哥就在魔王城的最終決戰中戰死了。」
她的語氣很平淡,仿佛在敘述別人的事情一樣,但琳還是能感覺到那平淡下凝固的悲傷。
「最後是一條受了重傷、再也飛不回龍之國度的藍龍—藍天爺爺收留了我。
戰爭結束了,其他的巨龍,能走的都走了,飛向星海深處各自的國度。
索拉斯只剩下飛不動的藍天爺爺,還有我————」
「黑龍————」
說到這裡法蒂瑪嘴角勾起一絲苦澀的弧度,「在魔族眼裡意味著什麼,琳你知道嗎?
是毀滅,是不可控的力量,是災厄。
其他同齡的魔族他們看我的眼神,永遠隔著十步遠的距離,充滿了敬畏和恐懼。
他們不敢靠近我,不敢和我說話,生怕我打個噴嚏就把他們燒成灰燼。」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世界隔離的冰冷感。
和人類不同,魔族是由幾十上百個完全不同的物種組成的社會。
在這樣的環境中,出身、血統以及在各自族群中的地位都無法成為衡量個體的標準。
因此力量就成為了唯一可以量化的準則,所以魔族都是畏強的。
而龍又是處在這座力量之塔頂端的存在,哪怕法蒂瑪還只是一頭剛剛出生的幼龍,也一樣是其他魔族敬畏迴避的對象。
在索拉斯法蒂瑪遇到的最大困境不是如何生存,而是沒有同類陪伴的孤獨。
「我不甘心————」法蒂瑪的眼神忽然銳利起來,「我偷偷變成了一個看起來和他們差不多的魔族女孩模樣,感覺這樣就能和其他孩子一樣玩耍了。
有一天我鼓起勇氣,去加入一群魔族孩子的遊戲中————」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和委屈。
「一個年幼的牛頭人不小心撞到了我,我本能地想去扶起他————
結果我沒控制好力氣————」
法蒂瑪握緊了拳頭,琳仿佛能聽到那種恐怖力量失控的幻聽,「他的手臂————就像脆弱的樹枝一樣————被我折斷了。
尖叫,哭泣,無數雙驚恐的眼睛————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任何孩子敢靠近我。
連那些年長的魔族看我的眼神,也像是在看一顆隨時會爆炸的混沌炸彈。」
那次失敗的嘗試,徹底澆滅了法蒂瑪想要融入其他族群的幻想,也讓她更深地明白了,自己與生俱來的「不同」所帶來的孤獨。
「僅有的幾個————敢隔著遠遠的距離跟我說話的朋友,也慢慢地因為各種原因離開了索拉斯。
藍天爺爺很慈祥,對我也很好,但他太老了,他的世界已經很小很小了————」
法蒂瑪的聲音中,索拉斯冰冷的風和空曠的街道仿佛就在眼前。
「然後————」
她的語氣忽然變了,如同陰霾的天空透進一縷陽光,「有一天,索拉斯的地脈忽然劇烈震動,一股強大而陌生的死亡氣息籠罩了城市。
守衛們緊張得要命,以為有敵人入侵。
我跟著人群衝出去一看————」
法蒂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臉上重新浮現出光彩,「就在城外的廢墟上,站著一頭骨頭做的龍!
龍!是新的龍降臨了!在大家都離開之後!
那麼巨大,那麼奇特,散發著讓我都覺得心悸的氣息,但他看起來————好像十分茫然的樣子。」
此時法蒂瑪的聲音充滿了激動和一種找到同類的欣喜,「我當時高興得快瘋了!什麼恐懼,什麼警戒命令,我才不管!我是城裡唯一敢飛過去接近他的生物!」
「我飛到他巨大的顱骨前,好奇地打量他。
他看到我,空洞眼眶裡的魂火也好奇地閃了閃。
我問他從哪裡來,之前是什麼龍,但他只是茫然地搖頭,似乎除了自己的名字什麼都不記得了。」
法蒂瑪向琳模仿著魯克斯當時懵懂的樣子,有點滑稽,卻帶著溫暖的底色,「我覺得他好可憐,像剛出生時的我一樣。
於是我就經常飛去找他,告訴他索拉斯哪裡有好吃的羊群,哪裡是危險的禁區,其他生物為什麼看到我們會尖叫————慢慢地,我們就熟了。」
法蒂瑪的語氣變得無比柔和,「魯克斯哥哥————他真的不一樣。他很安靜,脾氣好得不像一頭龍。
我那時候————還是經常控制不好自己的力量。」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有一次玩鬧的時候太興奮了,一爪拍在他肋骨上,把他一根肋骨都拍出了裂痕————」
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法蒂瑪的眼中還是閃過一絲悔恨,「我以為他一定會生氣,再也不會理我了!
我躲回自己的龍穴不敢面對他。
擔心他要是生氣了怎麼辦?
他如果一氣之下和過去那些朋友一樣,離開我怎麼辦?」
我當時覺得,如果我不出門,就不會看見他離開,他就會永遠在那裡————
就這樣,我把自己關在龍穴里整整十天————」
「可是————」
法蒂瑪抬起頭,金色的豎瞳里閃爍著純粹的溫暖光芒,「有一天魯克斯哥哥竟然主動來到我的龍穴!
笨拙地用自己的骨爪碰了碰我的翅膀,眼中的綠色魂火閃爍著溫暖的光芒,用那種剛剛學會的、還有點生硬的龍語問我:法蒂瑪?今天————不去看新噴發的火山嗎?」
他甚至還把他找到的一塊特別亮的、帶著死亡氣息的黑水晶送給我當道歉禮物」
因為他覺得是他嚇到我了————」
琳聽得呆住了,她無法想像那會是怎樣一幅畫面:傷痕累累的巨大骨龍,小心翼翼地向一頭自責的小黑龍伸出「手」,笨拙地試圖安慰。
「從那時候起,我就決定了!」
法蒂瑪握緊了小拳頭,臉上洋溢著堅定和獨一無二的親近感,「他就是我的哥哥!親生的哥哥!」
「可是你們倆的樣子完全不同啊?」
面對琳的疑問,法蒂瑪哼地冷笑了一聲,接著說道:「你們這些人類根本不懂,也不可能懂。
在我們龍族眼裡,鱗片會脫落,骨骼會生長,身體的形態也會隨著力量的改變而變得不同。
什麼骨龍黑龍?!
外表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靈魂的樣子!」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龍族特有的、超越形態的驕傲和理解。
「重要的是他的溫柔,他的包容,能承受我所有偶爾失控的熱情和力量!」
「所以,」說到這裡法蒂瑪從回憶中徹底抽離出來,金色的豎瞳重新聚焦在琳身上,帶著理所當然的驕傲,「他就是我哥哥!170歲算什麼?
在我們龍族的生命尺度中,也不過就是一個瞬間罷了。」
說完,法蒂瑪仿佛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又恢復了那副興致勃勃的樣子,一把拉起還在消化這龐大信息的琳,「快走快走!我一定要挑到讓魯克斯哥哥最驚喜的心意」!
剛才那個能唱歌的盒子好像不錯?就先當作備選吧!」
琳被她拉著,跟蹌地跟在後邊,腦海中還迴蕩著法蒂瑪講述的那個冰冷孤寂的索拉斯,以及在那片絕望底色中,如同奇蹟般相遇、彼此救贖的兩頭龍。
作為人類,她還是很難理解龍族那種完全不同的認知和判斷事物的標準。
但同樣作為人類,通過法蒂瑪的故事,她也多少明白這對兄妹間的羈絆其實和普通人並無區別。
對於法蒂瑪而言,魯克斯就是唯一能讓她毫無顧忌地做自己,同時感到安全的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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