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尾聲

  第122章 尾聲

  暮色四合。

  灰藍色的天穹壓在屋頂，遠處傳來人群的喧鬧，又被帶著一絲寒意的微風吹散，落在街道兩側裊裊升起的炊煙中。

  羅蘭推開了角落裡一家酒館的門。

  往常這個時候，裡面早已經人聲鼎沸，冒險者的吹噓、吟遊詩人的樂曲、賭徒的吆喝，混著劣質麥酒的氣味一齊湧出。

  但今天，迎接他的只有冷清的空氣，以及空了大半的位置。

  零散的幾名顧客縮在角落，慢慢啜飲著壓在酒櫃最底層的好酒，偶爾傳來幾道笑聲，短促而乾澀，又很快消散在空氣中。

  僅剩的一名女性侍者站在櫃檯後，心不在焉地擦著杯子，時不時瞄一眼牆上的時鐘，顯然在等待換班。

  羅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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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要任何吃的，只是也像那些酒客一樣，點了瓶最好的酒，一點點灌入口中。

  他其實不太懂酒的品質，也不太懂如何飲用才能讓風味最好，來到這裡不過是消磨時間。

  所有的準備事項都已經結束，霍格推薦的那個車隊也已經完成對接，還剩餘一整天時間，羅蘭卻不知道做什麼。

  他幾乎沒有朋友，還算說得上話的只有半獸人三兄弟，但留下的地址早已空了，也沒有留下任何音訊。

  因此，他來到了這裡。

  這個酒館沒有名字，在斷岩鎮中心街道的角落，還沒有被那些流民盯上，是個好地方。

  更重要的是，就是在這裡，他邁出了冒險的第一步。

  一個月前，他坐在角落的位置，連杯麥酒都不捨得點，只是為了取暖才過來，腰間只有一柄鐵劍。

  現在，他坐在窗邊，喝著最貴的酒，空氣中泛起春季的和煦，身上多了許多傷痕和榮譽，鐵劍也重獲新生。

  他想起一切，那個可憐、狡詐的哥布林，那個坐在櫃檯後懶得搭理他的女人，那個祝福陵園中的食屍鬼，那個黑燼地下城的法陣————

  那些，都比他還要更先一步離去。

  酒喝完了。

  羅蘭把杯子放下，又坐了一會兒。

  窗外有人匆匆走過，腳步聲很快被晚風吞沒。

  他站起身，走到櫃檯前，在原價的基礎上又給了一枚金幣。

  女侍者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他搶先開了口，說：「這杯酒不錯。」

  然後轉過身，推開側門，再次走進夜色之中。

  那扇門發出吱呀的響聲，就像一個月那樣。

  門外還是老樣子，只是一旁的垃圾更多了些，堆得很高，散發著腐臭的氣息，有幾隻紅眼老鼠站在中間，靜靜看著他。

  羅蘭走上了街道。

  他路過那個自己住過幾天的廉價旅館，前台的半獸人正對著面前的客人吐口水，不滿他的投訴。

  他路過冒險者協會，裡面的年輕女孩看到了他，朝他眨了眨眼，隨後繼續朝另一個走投無路的新人推銷二手裝備。

  他路過治過一次傷的診所，店主「癮狼」還是老樣子，冷冰冰地往傷者身上潑滾燙的自製藥水，慘叫聲透著門板傳的很遠。

  他路過迴響古董店，門上貼著關門歇業的消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繼續開門。

  他路過風滾草之家，那名紅髮侍者站在門口，大張旗鼓地張貼著招聘「特殊服務人員」的告示，引來人群的竊竊私語。

  他路過奴隸商店，一名八字須的陌生男人，正在描述熊地精的強大，以及僱傭它擔任冒險夥伴的好處。

  他路過礦場，透過柵欄的縫隙，能看到阿萊塔正在裡面跟某位老婦人告別，並留下了許多銀幣。

  最後，他站在了曾經張貼自己通緝令的公告欄前，注視著上面一張最新張貼的告示。

  「斷岩鎮即日起歸於帝國直屬管轄，原凱瑟爾王國衛兵劃作帝國軍隊序列，鎮務廳暫停所有職能。」

  「正式通告將於三日後發出。」

  落款是最新上台的財務官名字，還有從未見過的帝國風格印章。

  羅蘭在公告欄前站了很久。

  只有少數人知道，那份正式通告宣布的第一件事，就是撤銷斷岩鎮的存在。

  三百年。

  從「神憐鎮」到「斷岩鎮」，從王國的驕傲到帝國的附庸，最後只是幾張紙，幾個印章，就會撤銷它的存在。

  後面，它會成為無家可歸者的聚集地，成為少數人旅途的補給點，成為帝國地圖的一個紅點。

  但不會再有「斷岩鎮」。

  一隻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

  羅蘭回頭看了過去。

  阿萊塔站在他的身後，兜帽遮住了大半邊臉，那些鱗片似乎用了某種手段遮掩，不再閃爍光澤。

  她手裡拿著那個老婦人給的破布包，裡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裝了些什麼。

  「看完了？」羅蘭詢問。

  阿萊塔點了點頭。

  羅蘭沒有再問，他向前邁步，靴子落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沉穩的響聲。

  阿萊塔緊緊跟著他，腳步很輕，卻一步沒有落下。

  兩人都沒有回頭。

  他們穿過巷子，經過那個從事服務行業的商鋪，裡面重新亮起了粉色燈光，熟悉又陌生像是換了一家主人。

  他們走過商店街，兩側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閉，只有少數像秘銀迴廊那樣的還開門接待，卻也搬遷在即。

  他們抵達了街道盡頭，聞到了曾經吃過一次的烤香腸味道，那位胖乎乎的女店主攢夠了錢，不再風餐露宿，而是開了一家門麵店。

  羅蘭帶阿萊塔走了進去，點了跟之前一樣的食物，幾根烤香腸，一大塊白麵包，還有一小碗酸菜。

  熱氣騰騰的盤子端上來時，分量明顯多了些，阿萊塔愣了一下，她看了看笑眯眯的胖女人，又看了看羅蘭。

  羅蘭說：「吃飽，我們去旅館，然後繼續上路。」

  阿萊塔沉默了幾秒，低下頭，咬了一口烤香腸。

  跟原來的味道一樣，焦香、咸，帶著些許的煙燻味。

  可嚼著嚼著，她突然開口：「味道不一樣了。」

  胖女人有些錯愕，阿萊塔補充了一句：「多了點安心的味道。」

  兩人都笑了起來，羅蘭靜靜看著，嘴角也勾起一絲弧度。

  最後，兩人吃完了全部食物，走出了店面。

  臨走前，羅蘭給了雙倍的價錢，並在下面壓了一張字條，告訴了店主斷岩鎮即將被撤銷的消息。

  走在路上，夜色籠罩了一切。

  唯有天穹之上，繁星陳列，皎月明朗。

  就像他第一次走在尋找故事的路上時那樣。

  區別在於，那時候他只有一顆心，一柄鐵劍，以及對未知的迷茫。

  現在，他有了很多，也知道前方的路怎麼走。

  羅蘭收回視線，繼續前行。

  身後，斷岩鎮熟悉的場景逐漸模糊，逐漸宛如一幅逐漸褪色的畫。

  他沒有回頭，只在心裡默默閃過一句話。

  「明天，開啟新的故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