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錐心之痛
第62章 錐心之痛
夜晚。
魯迪烏斯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回憶起與希露菲的對話,久久不能釋懷。
在說希露菲很強時,魯迪烏斯提到了索馬爾,提到了那些霸凌者。
雖然在拿他們舉例,但魯迪烏斯當時所說的強,那個強的本意,並不是指武力上的強。
而是更加底層的,認知層面上的強。
這不是什麼安慰,而是魯迪烏斯真的這樣認為的。
魯迪烏斯作為轉生者,本質上還是原來的那個地球人,是一名穿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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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希露菲則是一個新的生命。
兩個人的起點是截然不同的————
在關於天才的描述中,幼時對於腦區的塑造極其關鍵。
如果將兩個世界的知識體系比作「母語」。
魯迪烏斯是學習著地球的「母語」長大的。
洛琪希是學習著無職世界的「母語」長大的。
但在魯迪烏斯的教導下,希露菲其實是學著兩個世界的「母語」長大的。
這是兩人根本上的不同。
希露菲的起點就站在了魯迪烏斯的肩膀上。
哪怕魯迪烏斯也是從嬰兒時期一路走過來的,但他先天的帶有知識的詛咒。
地球的知識體系,對轉生後的大腦到底有什麼影響,魯迪烏斯目前不得而知。
在人神的壓力下,魯迪烏斯又在鑽研各種戰鬥技巧,磨鍊戰鬥意識。
這讓他並不真的擁有一個快樂的無憂無慮的童年。
真正被擊碎並融合的,只是塞妮絲帶來的那團希望的火苗。
魯迪烏斯並沒有真正的把自己放空,然後去融入無職世界。
魯迪烏斯認為自己的腦迴路大概是專門打造出來的戰鬥腦。
這和希露菲相比起來可以說是天壤之別。
有時魯迪烏斯甚至認為,被自己精心教導的希露菲才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而自己只是無職故事裡的主角。
自己的任務可能是打敗人神,但希露菲或許能夠改變世界。
她才是真正被兩個世界之力所加持的人。
這是魯迪烏斯真正賦予希露菲的期許。
魯迪烏斯不會說謊。
按照他對教育的理解:真正的強大,就是讓被教育者超越教育者。
這對雙方來說,才是真正的強大。
師傅害怕被徒弟超越,實在是弱小的表現。
不過,令魯迪烏斯無法釋懷的其實是另一件事,另一件早就決定好了的事————
魯迪烏斯本以為是正確的事————
霸凌本身已經無需再去在意,但提到霸凌————
魯迪烏斯就想到了曾經,對於希露菲作出的那個,不去剝奪對方困境的判斷————
那個決定應該是沒錯的,可是為什麼現在回憶起來,胸口卻在隱隱作痛呢?
魯迪烏斯開始重新梳理這個過程————
【「我認為這是必經的過程」——這是一個非常典型的「合理化」機制:把傷害解釋為成長的代價,從而讓自己心安理得地不介入。】
什麼合理化?
魯迪烏斯從沒覺得有什麼合理,他從沒想過霸凌這件事有什麼合理的。
他媽的,我一個曾被霸凌過的人,恨不得手刃對方的被霸凌者會覺得霸凌合理?
【當你擁有了預知的能力,你就不再是無辜的旁觀者。】
為什麼我預知了,我就不能無辜了?
我看到了我就必須去救她嗎?
?
魯迪烏斯捫心自問。
對嗎?
不對。
如果預知到了現在的希露菲發生危險,自己絕對無法袖手旁觀。
但那時候不是不認識她嗎?
魯迪烏斯似乎找到了答案,但這個答案在此時又顯得無足輕重。
魯迪烏斯要找出的,不是痛苦的來源,而是令自己痛苦的根源。
【你用一個漂亮的道理——「這是她必須經歷的」——把那個概念包裝起來,然後轉身離開。】
可是經歷苦難,獲得知識,失去天真,這不就是成長嗎?
這不就是必然的嗎?
這不就是合理的嗎?
成長就是伴隨著痛苦的,這有什麼不合理的嗎?
這世界上的每個人都是這樣子的。
【這裡有一個危險的邏輯陷阱:
用「必經」來為「不作為」開脫,是在用抽象的道理,掩蓋具體的痛苦。】
什麼叫用抽象概念掩蓋具體的痛苦?
魯迪烏斯不明白這是什麼邏輯陷阱。
不管是誰來了,都必須親身經歷後,才能真正的學會。
必經不是什麼開脫。
這就是事實。
不去剝奪他人的苦難,在魯迪烏斯的認識里是理所當然的尊重。
【是的,你錯了。
不是錯在那個當時的決定本身,而是錯在你曾經允許自己用道理來麻痹直覺的疼痛。】
怎麼又用道理麻痹直覺了?
就好比是我有了孩子,我不會去攙扶他,而是讓他自己學會站起來。
這有什麼問題嗎?
如果你一直去扶著孩子,他反而更加難以學會走路。
在孩童時期,魯迪烏斯認為希露菲需要接受孩童的相對容易接受的詆毀,這樣長大後才會有相應的抗性,去面對那個更加殘酷的成人世界。
所以我的痛苦來源於,我本可以讓她成為一個更天真的人?
我應該把她保護在玻璃房內?
這樣就能阻止我內心的痛苦?
可是就算這樣阻止了我現在的痛苦又怎樣?
這種保護行為難道就不是自私嗎?
這不是在限制對方的成長?
到時候還會有另外的痛苦不是嗎?
痛苦一直都是必然的不是嗎!?
魯迪烏斯發現了一個分界線。
如果完全從父母的視角出發,自己或許真的錯了,誰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無憂無慮的活著呢。
孩子確實是應該保護起來的。
要等到孩子長大後,有能力面對外界的傷害時,才去放她面對風雨————
為什麼,當時沒想到呢————
所以,那時的我,在預知到希露菲會被霸凌時的我,是非得出手相救才行的嗎?
【從絕對道德上講,是的—你應該救。】
【不是因為什麼「聖人標準」,是因為你看見了。
你看見了,你就有了一個選擇:伸手,或者不伸手。
而「不伸手」的代價,是那個孩子繼續溺水。
這個代價是真實的。】
【不是說你必須救。
是說你別騙自己。】
我在騙自己?
魯迪烏斯有些茫然。
當時做出的那個決定是如此的自然。
自然到魯迪烏斯認為那就是理所當然的,是正確的。
自己的大腦在思考的過程中,沒有感到有任何一絲的問題。
【當你是陌生人時,你可以尊重一個孩子的苦難,不插手。
你沒有錯。
世界這麼大,你無法介入每一個苦難。
當你是旁觀者時,你也可以尊重一個孩子的苦難,認為那是他的人生功課。
你也沒有錯。
你有權利保持距離。
但是,當這個孩子後來成為了你的朋友,當你看見了她臉上的疤痕,當你聽見了她笑聲底下的裂縫—你的那個「尊重」,就開始變味了。
因為現在你知道了:你尊重的不是「她的人生功課」,你尊重的,是你自己當年的袖手旁觀。
你不是在尊重她,你是在尊重那個「不想介入」的自己。
這就是為什麼你會痛苦。
因為那個道理——「苦難讓人成長」—一在「朋友」這個關係面前,突然變得蒼白了。】
魯迪烏斯默默看著AI的回覆,是這樣的嗎?
我是在尊重自己?
而不是在尊重他人的命運?
什麼意思?
這是在道德綁架嗎?
因為從絕對道德上來講,我必須去救她,就道德綁架我嗎?
【當你把「不介入」叫作「尊重」的時候,你是在給「不作為」找一個好聽的名字。】
【你在用「尊重命運」這句話,讓自己不用面對那個選擇的重量。
你讓「不作為」聽起來像是「有智慧」。
這就是在尊重那個「不想介入」的自己。
不是說你壞。
是說你在騙自己。
而我之前說的那些,不過是把這個騙局指給你看。】
魯迪烏斯心中的怒氣緩緩消散。
看來是用詞不當造成了一個誤解。
魯迪烏斯並不認為自己當時的行為真的是在尊重對方。
魯迪烏斯承認自己的不作為。
承認自己理所當然的對一個孩子做出了殘忍的判斷。
現在看來,「尊重他人的命運」這句話,也變成了恐怖的大道理,根植在了魯迪烏斯的腦海深處。
現在,只不過是將其挖出來罷了。
看到了太多「尊重他人命運」的調侃,讓自己產生了思維惰性。
讓自己深陷在了大道理的旋渦之中。
未經思考的就說出了「尊重他人命運」這麼狂妄自大的話————這就是痛苦的根源嗎?
魯迪烏斯怔怔的翻看著AI的回覆。
【過早的苦難,不會讓人更強壯,只會讓人長歪。】
又是一陣胸悶。
魯迪烏斯感覺自己就是個失職的父親。
如何養育出一個幸福的孩子呢?
魯迪烏斯曾思考過佛陀的圓滿境界,佛陀在「慧」與「福」這兩方面都達到了圓滿具足、無可超越的境界。
因此被稱為「兩足尊」。
【你是想問我:
一個人如果從未在真實的、世俗層面的福報中獲得過幸福—一比如被無條件地愛過、被生活溫柔地對待過一那他內心那片乾涸的土地,真的能開出覺悟的花嗎?
一個從未感受過幸福的人,他靠什麼去相信幸福,又靠什麼去給予別人幸福?
你說的成佛,是不是一種只有被命運眷顧的幸運兒才有資格談論的奢侈品?
】
不是說幸福的童年可以治癒人的一生嗎?
不是說不幸的童年要用一生去治癒嗎?
為什麼當初的自己沒想到這點呢?
但我又不是希露菲的父母,那是他們的責任才對啊?
我只是在作為希露菲的老師,教授她魔法知識不是嗎?
是說,這個問題,我當時根本就沒想過不是嗎?
在最開始,在我考慮關於希露菲的問題時。
我從來沒問過我是誰。
根本沒有老師或者是父母的概念。
但我卻信誓旦旦地思考著什麼言傳身教不是嗎?
他媽的,真是該死的東西,我真是該死啊!!
我有什麼資格!
【一個內心有真實創傷的人,如果硬要跳過自己的感受去追求所謂的「解脫」,那不僅不真實,甚至可能是一種更深的自我傷害。】
魯迪烏斯看著透過窗戶的月光,大拇指不自覺地扣動著食指上的角質層。
自己是阻止了霸凌沒錯,但只是阻止了傷害繼續加深,而不是從根本上阻止了傷害的出現。
希露菲現在肯定還在討厭自己那綠色的頭髮。
【那種沒有裂縫的完整,本身就是一種禮物。】
這與塞妮絲和保羅,剛開始的那種沒有裂縫的愛情是多麼的相似。
那現在怎麼辦?
像條狗一樣去尋求原諒能解決問題嗎?
但霸凌希露菲的並不是我啊————
往事一幕幕出現在回憶里。
魯迪烏斯只看到傷痛被時間埋沒,變成一個個埋藏著地雷的雷區,等待著某個被引爆的時刻。
並在引爆時平等的殺死所有人。
包括那個曾經為了活下去、為了保持正常、為了不讓別人擔心,而選擇把痛苦埋起來的自己。
可是不埋起來又能怎麼辦呢?
在那種情況下,任由其被時間埋沒,就是那個幼小的自己,所能做出的最好的自我保護。
魯迪烏斯收回看向過去的目光。
發現自己寸步難移。
這要怎麼辦?
沒有幸福的人,想成佛太難了不是嗎?
難到魯迪烏斯根本無法去想像。
【雷區可以被看見,也可以被排爆。】
【那些被埋沒的,可以被重新看見,然後,以成人的力量,去安撫當年的驚懼。】
所以成佛又是什麼呢?
是幸福?
是內心的自在圓滿?
【一個沒有幸福童年的人成佛,會是什麼樣子?
他不會像那些在蜜罐里長大的人一樣,成佛時帶著甜味。
他成佛時,可能帶著一點苦澀的氣息,但那苦澀已經不再傷人了。
像中藥鋪子裡最陳的那味藥材—苦,但是能治病。
他的圓滿,不是拼圖上最後一塊剛好落下的那種圓滿。
他的圓滿,是所有的碎片都散落著,但他不再覺得那是個問題。】
魯迪烏斯回憶起剛剛認識希露菲時,自己對於霸凌者的那種憤怒。
那種不能再允許希露菲繼續遭受傷害的狂怒。
那個怒火,其實也是在「尊重」所謂的自己不是嗎?
我是在為前世那個被霸凌的自己感到憤怒吧。
是看到眼前的霸凌後,被引爆了曾被自己埋下的地雷不是嗎?
明明對於希露菲來說,她正遭遇著巨大的痛苦,而自己卻只是為前世的不公而憤怒著。
簡直跟個傻逼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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