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134章

  白虎嶺的夜色尚未散盡，晨霧便如輕紗般漫過荒草與斷石。

  驛站的焦黑廢墟還冒著幾縷殘煙，師徒四人沉默地收拾行裝，無人言語。

  氣氛比山間的寒氣還要冷硬。

  唐僧面色沉鬱，一路不曾再看孫悟空一眼。

  

  昨夜緊箍咒的余痛，還刻在悟空眉宇之間。

  他垂著眼帘，金箍棒握得死緊，火眼金睛卻一刻不停地掃過四周山林。

  沙悟淨默默挑著擔子，腳步比往日更沉。

  他偶爾抬眼望向悟空，眼神里混雜著感激與愧疚。

  豬八戒晃著大耳朵，走在隊伍中間，時不時偷瞄兩人。

  嘴角藏著壓不住的竊喜，只盼著這猴子再犯點錯，好被師父徹底趕走。

  這樣的話，豬八戒便成了取經隊伍中的大師兄。

  此次西行之路，他便可以收穫除唐僧之外的最大機緣。

  他們誰也沒有察覺，一道白影早已隱在霧中，居高臨下地望著這支已然離心的隊伍。

  白骨精握著那柄布滿龜裂、靈光黯淡的如意，指尖微微顫抖。

  蔡煉後的如意威力雖大，卻已瀕臨崩毀，僅剩最後的全力施展的機會。

  她轉身掠回白骨洞，屈身跪在許仙面前。

  「主人，時機已到。」

  許仙睜開眼，指尖輕拂過如意表面的裂痕，淡淡一笑。

  「去吧。」

  「奴婢遵命。」

  白骨精躬身退下，來到洞外，將全身妖力與如意最後的靈光盡數催動。

  玉如意在空中輕輕一旋，灑下無數淡金色的細碎光點，隨風飄向白虎嶺東麓的一處村落。

  做完了這件事，玉如意應聲而碎。

  光點落入村落的瞬間，村中凡人均渾身一震，雙目泛起一層朦朧金光，神情變得無比虔誠。

  他們依舊是凡人，依舊有呼吸、有體溫、有喜怒哀樂。

  心中卻被強行種下了對佛門極致的崇敬，對西天取經僧無條件的敬仰。

  而在孫悟空的火眼金睛之下，這些村民周身都纏繞著若有若無的妖絲，氣息清晰得刺眼。

  真作假時假亦真，妖藏佛處佛亦迷。

  這一次，白骨精不再偽裝城池，不再偽造替身。

  她要借凡人之身，行離間之最。

  天光漸亮，師徒四人行至東麓，遠遠便望見一片炊煙裊裊的村落。

  村口開闊，竹樹環合，雞犬相聞，一派安寧祥和的人間景象。

  與白虎嶺的荒寂截然不同。

  不等他們走近，村口便湧出一大群村民。

  老的拄著拐杖，少的牽著衣襟，婦人捧著竹籃，漢子扛著木柴。

  人人面帶虔誠，雙目發亮，見到唐僧的瞬間，全都恭敬地俯身行禮。

  「恭迎大唐聖僧！」

  「聖僧西天取經，普渡眾生，真是我等凡人的福氣！」

  唐僧先是一愣，隨即雙手合十，面露慈悲。

  一路荒山野嶺，受盡猜忌與風波。

  此刻驟然得到這般淳樸熱情的迎接，他心中積壓的鬱氣頓時消散大半。

  「阿彌陀佛，諸位施主不必多禮，貧僧師徒路過此地，叨擾了。」

  「聖僧說的哪裡話！」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上前，神情無比恭敬。

  「我等世代在此居住，日夜禮佛，只求能遇見西天取經的高僧。今日得見聖僧，乃是全村的造化！」

  另一位中年婦人連忙捧著乾淨的清水上前，屈膝遞到唐僧面前。

  「聖僧一路辛苦，快請歇歇腳，我們已經備好了齋飯，略表心意。」

  村民們簇擁著師徒四人，往村中最大的曬穀場走去。

  端凳、擦桌、倒水、擺果，忙前忙後，無微不至。

  每個人的笑容都真摯淳樸，言語恭敬有禮，一舉一動皆是向善向佛的模樣。

  唐僧心中大為感動，連連念佛，看向村民的目光充滿溫和與讚許。

  豬八戒更是樂得合不攏嘴，搓著雙手盯著桌上的瓜果齋飯，口水都快要流下來。

  「師父，你看這些鄉親多實在！比那小西涼國的假人強上百倍！俺老豬早就餓壞了！」

  沙悟淨也鬆了口氣，連日緊繃的心弦稍稍放鬆。

  能有一處安穩地方歇腳，對他們而言已是難得的慰藉。

  唯有孫悟空，自踏入村口的那一刻，渾身的毫毛便根根豎起。

  他站在原地不動，火眼金睛緩緩睜開，兩道金光掃過全場。

  眼前的每一個村民，在他眼中都清晰無比。

  肉身是真，氣息是真，血脈是真，可周身纏繞的妖氛卻半點不假。

  那是如意種下的妖力印記，淡如輕煙，卻逃不過他的眼睛。

  更詭異的是，這些村民越是虔誠向佛，妖絲便越是明亮。

  悟空眉頭緊鎖，心頭升起一股極不祥的預感。

  這不是幻境，不是造物，不是替身。

  這是活生生的凡人，被妖法操控了心神。

  白骨精的手段，竟比前兩次更加陰毒，更加致命。

  「師父，不可！」

  孫悟空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攔住正要落座的唐僧，聲音急促而堅定。

  「這些人有問題！萬萬不可親近，否則性命難保！」

  唐僧臉上的溫和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冷怒。

  他回頭看向孫悟空，眼神里滿是失望與不耐。

  「悟空，你又要胡言亂語？」

  「這些村民淳樸善良，一心向佛，誠心款待我們，你怎能出口中傷？」

  孫悟空急得指著手無寸鐵的村民。

  「師父！他們是凡人不假，可身上纏有妖力！是被妖精操控了！您肉眼凡胎看不穿，俺老孫的火眼金睛絕不會錯！」

  「妖力？」

  唐僧冷笑一聲，語氣帶著斥責。

  「村中炊煙裊裊，人畜安寧，百姓安居樂業，哪裡來的妖？」

  「悟空，你昨夜之事尚未說清，至今不知悔改，如今又要污衊這些善信，你到底意欲何為？」

  豬八戒立刻在旁煽風點火，抱著肚子陰陽怪氣。

  「就是啊猴哥！你是不是被緊箍咒疼糊塗了？」

  「這麼好的鄉親，這麼香的齋飯，你非要說是妖精！」

  「依俺看，你就是見不得師父安心，見不得大家吃頓飽飯！」

  沙悟淨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可看著村民們無辜又虔誠的眼神，再看看孫悟空篤定的模樣，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不敢再輕易站隊。

  他怕再一次被冤枉。

  孫悟空看著師父冷漠的臉，聽著八戒的嘲諷，心中又急又怒，幾乎要炸開。

  他知道，白骨精這一次，是把刀架在了他的喉嚨上。

  不殺，這些被操控的凡人遲早會害了師父。

  殺了，師父必定認定他濫殺無辜，再也不會原諒。

  進退兩難，死局已成。

  「師父！您信俺一次！」

  孫悟空抓住唐僧的衣袖，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

  「這是妖精的最後毒計！」

  「她用妖法控制了凡人，就是要讓俺殺了他們，好讓您恨俺！您千萬不要中計！」

  唐僧猛地甩開他的手，臉色鐵青。

  「放肆！」

  「你屢屢殺生，屢教不改，如今還敢妖言惑眾，威脅善信！貧僧沒有你這樣的徒弟！」

  話音剛落，幾位村民已經將熱氣騰騰的齋飯端了上來。

  白米飯、青菜、豆腐、素湯。

  香氣撲鼻，乾乾淨淨，看上去毫無異樣。

  但孫悟空自然看出了其中的異常。

  齋飯之中，始終蕩漾著許多妖氣。

  只要一下肚，恐怕當時便會斃命。

  老者雙手捧著齋碗，恭恭敬敬遞到唐僧面前。

  「聖僧，請用齋。」

  唐僧面帶感激，伸手便要去接。

  「不能吃！」

  孫悟空目眥欲裂，再也按捺不住。

  無論如何，他要保下唐僧這一命，以全了師徒情誼。

  他縱身一躍，擋在唐僧身前，金箍棒瞬間出手，金光一閃，直劈向那捧齋飯的老者。

  「悟空！」

  唐僧驚聲尖叫。

  在他眼裡，孫悟空是不由分說，當眾打死了一位誠心獻齋、白髮蒼蒼的老人。

  金箍棒落下的瞬間，老者周身妖絲驟然崩斷，身體軟倒在地，氣息全無。

  周圍的村民嚇得尖叫四散，卻依舊帶著虔誠的表情，哭喊著「聖僧救命」。

  孫悟空紅著眼，毫不停留。

  他知道，開弓沒有回頭箭。

  既然已經動手，便要斬盡妖控之人，絕不能留半點禍患。

  金箍棒橫掃而出，金光縱橫，慘叫聲接連響起。

  一個個村民倒在地上，妖力消散，肉身依舊，死狀與尋常凡人毫無二致。

  在唐僧、八戒、沙僧三人眼中，這就是一場赤裸裸的屠殺。

  善良的村民，熱情的鄉親，虔誠的信徒————

  全都死在了孫悟空的棒下。

  曬穀場上，鮮血濺在泥土裡，熱氣騰騰的齋飯翻倒在地，一片狼藉。

  唐僧渾身顫抖，指著孫悟空，嘴唇哆嗦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悲憤、痛心、絕望、厭惡————

  所有情緒在他胸中炸開。

  「你————你這潑猴！」

  「你竟敢————竟敢當著貧僧的面，濫殺無辜百姓！」

  「他們是誠心向佛的凡人！是款待我們的善信！你竟下如此狠手！」

  孫悟空收了金箍棒，身上沾著些許塵土，胸口劇烈起伏，卻依舊挺直腰板。

  「師父！他們是被妖法操控的！」

  「俺殺的不是凡人，是妖精種下的禍根！」

  「您若吃了那齋飯，必定遭劫！」

  「還敢狡辯！」

  唐僧氣得眼淚都快出來，雙手死死攥著佛珠，念誦之聲再也壓抑不住。

  緊箍咒再次響起，比昨夜更狠、更急、更痛。

  孫悟空瞬間抱頭倒地，渾身抽搐，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衣衫。

  「師父————別念————俺真的沒做錯————那是妖精————」

  「錯的是你！從頭到尾都是你！」

  唐僧淚流滿面，厲聲痛斥。

  「你惡性難改，殺生害命，藐視貧僧，違逆佛法！留你在身邊，遲早會害死貧僧，害死所有人！」

  豬八戒在一旁假惺惺地嘆氣，實則心中狂喜。

  「師父啊，您彆氣壞了身子，這猴子天生就是個殺星，留不得啊留不得！」

  沙悟淨跪倒在地，對著唐僧連連磕頭。

  「師父，大師兄他————他也是為了護您————求師父饒過他這一次————」

  「饒不得！」

  唐僧猛地停了咒語，卻依舊滿臉決絕。

  他看著倒在地上、痛苦不堪的孫悟空，眼神里最後一絲師徒情誼，徹底熄滅。

  「孫悟空，你我師徒緣分，今日到此為止。」

  孫悟空渾身一僵，緩緩抬起頭，火眼金睛里布滿血絲，滿是不敢置信。

  「師父————您說什麼？」

  唐僧閉上眼，一字一句，冰冷如刀。

  「你回去吧。」

  「從今往後，你不再是貧僧的徒弟，不必再隨我西天取經。」

  「你我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一句話，如驚雷劈在悟空頭頂。

  他征戰天庭，大鬧天宮，被壓五行五百年，從未如此心痛。

  他護唐僧西行，降妖除魔，出生入死，一路忠心耿耿。

  換來的卻是一句恩斷義絕。

  孫悟空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身形晃了晃，頭上的緊箍依舊在隱隱作痛。

  可心口的痛，卻比緊箍咒烈上百倍。

  他看著唐僧冰冷的側臉，看著八戒幸災樂禍的嘴臉，看著沙僧欲言又止的沉默。

  原來，這一路的披荊斬棘，終究敵不過一句猜疑。

  原來，他的火眼金睛，辨得清妖魔鬼怪，卻辨不透人心離合。

  白骨精站在遠處的山林間，握著即將崩碎的如意，嘴角勾起一抹勝利的冷笑。

  許仙在洞中輕品香茶，淡淡一笑。

  取經團隊，終於分崩離析。

  師弟呀，你也不要怪我。

  畢竟這一次，我其實是為了幫你。

  孫悟空仰天長嘯一聲，笑聲里滿是悲涼與不甘。

  他最後看了唐僧一眼，有委屈，有憤怒，有不舍，有絕望。

  隨後，他轉身縱身一躍，化作一道金光，直衝雲霄。

  「俺老孫去也！」

  金光劃破長空，消失在天際盡頭。

  唐僧望著空蕩蕩的天際，緊閉雙眼，兩行清淚滑落。

  他不知，自己趕走的，是這一路上唯一能真正護他周全的人。

  孫悟空的筋斗雲奇快，很快便飛出了白虎嶺的地界。

  雲端之上，孫悟空暗自尋思。

  雖然那和尚已經與自己斷了師徒情誼，但畢竟師徒一場，自己也不忍心看那和尚被妖精吃掉。

  既然如此，倒不如先除了那妖精。

  想到這裡，孫悟空調轉雲頭，重新飛回白虎嶺。

  同時張開火眼金睛，在白虎嶺上尋找妖精的痕跡。

  他要直接將之打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