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世間苦難多如牛毛

  第151章 世間苦難多如牛毛

  省城的事情辦得比預想中順利。

  和趙老結清了那些輔藥的帳目後，季然將那些用特製恆溫箱裝好的珍貴藥材小心翼翼地搬進越野車的後備箱。

  雖然沒能找到洗髓丹那兩味最核心的主藥，但能一次性把這些輔藥湊齊，這趟省城之行就已經算是滿載而歸了。

  回程的路上，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初冬的晚風透過車窗縫隙吹進來，帶著幾分蕭瑟的涼意，使得季然不自覺地緊了緊身上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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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眼導航上顯示的路線，季然在路過省城邊緣的一處高端商業廣場時，打了一把方向盤，將車拐進了地下車庫。

  難得來一趟省城，總得給家裡那幾個嗷嗷待哺的傢伙帶點伴手禮。

  林曉曉那丫頭雖然嘴上只是說隨便買點甜品就好了，但這大半個月她一個人在店裡忙前忙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先前季然就有看見她在某寶購物車裡放著網紅甜品提拉米蘇和抹茶千層，這趟倒正好給她帶回去。

  鐵柱哥那更是不用說，老黃牛一樣勤懇，做的都是些粗活，但也從來沒有抱怨過，給他帶點平時捨不得抽的好煙回去也不犯毛病。

  既然店裡的兩個員工有了禮物，那家裡那三隻神獸，自然也得買點東西回去，否者要是空著手回去，煤球的嚶嚶嚶和將軍的拆家警告可不是鬧著玩的。

  在商業廣場裡逛了一圈後，季然走進一家裝潢精緻的高級甜品店，才剛進店就聞到了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黃油和香草的甜香味，顯然這家店算不得低端。

  他站在冷鮮櫃前，正思索著買點什麼的時候，耳邊卻突然傳來了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

  「念念，聽話。醫生都說了你現在的各項指標已經穩住了，偶爾吃一次小蛋糕沒關係的。你不是饞這家的草莓慕斯很久了嗎？」

  這聲音極其輕柔，甚至帶著一種哄小孩般的寵溺，完全沒有那種拿腔拿調的甜膩，反而透著一股子純粹的溫婉。

  季然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在甜品店角落的一個靠窗座位上，坐著兩個女人。

  背對著季然的那個，他一眼就認出了是先前才見過一面的沈曼。

  她今天並沒有穿那種勾勒身材的緊身包臀裙和真絲襯衫，而是換上了一件質地柔軟的燕麥色針織開衫，裡面搭著一件純白的棉質T恤，下半身則是簡單地穿一條寬鬆的淺藍色牛仔褲。

  那一頭標誌性的大波浪捲髮也被隨意地用一根鯊魚夾盤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臉頰邊。

  她甚至連妝都沒怎麼化，只是簡單地塗了點素顏霜，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整個人身上那種熟透了的魅惑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居家的、溫婉而乾淨的氣質。

  而讓她發生這種翻天覆地變化的，顯然是坐在她對面的，一個看起來大約十七八歲的少女。

  女孩戴著一頂毛線帽，臉色呈現出一種久病初愈的蒼白，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她的眼睛很大很亮，此刻正看著面前那塊精緻的草莓慕斯，咽了咽口水，卻又有些猶豫地看向沈曼。

  「可是姐，這塊蛋糕要一百多塊錢呢，太貴了。我其實吃不吃都行的，咱們把錢攢著，你平時工作那麼辛苦————」女孩的聲音細細軟軟的，透著懂事。

  沈曼伸出手，在那女孩蒼白的小臉上輕輕捏了一下，眼神里的溫柔濃得化不開，甚至還帶著一絲心疼：「傻丫頭，姐姐賺錢不就是給你花的嗎？只要你能健健康康的，把這病徹底熬過去，姐姐就算天天讓你吃這種蛋糕也供得起。快吃吧，一會兒該化了。」

  在沈曼的催促下，女孩這才拿起小勺子，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小塊送進嘴裡，臉上立刻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沈曼就這麼單手托著腮，靜靜地看著妹妹吃蛋糕，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慈愛。偶爾拿起紙巾，細緻地替女孩擦去嘴角的奶油屑。

  季然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又歸回了平靜。

  果然，人都是有多面性的。

  這和他昨天在會議室里見到的那個風情萬種、舉手投足間都在散發著成熟魅惑的交際花，簡直判若兩人。

  沒有了那種刻意經營出來的遊刃有餘，也沒有了那種在男人堆里遊走試探的狡黠。

  此刻的她，只是一個為了妹妹的身體操碎了心、又因為妹妹一個笑容而感到滿足的普通姐姐。

  季然收回目光，並沒有打算上前打擾這份屬於她們姐妹倆的溫馨。

  他轉過身，對服務員報出了自己要買的糕點。

  然而，就在服務員打包的時候，或許是季然這邊說話的聲音引起了沈曼的注意。

  她隨意地轉過頭看了一眼，目光恰好與剛剛付完款轉過身的季然撞了個正著。

  沈曼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溫柔笑容瞬間定格。

  那一瞬間，季然清晰地從她的眼底看到一絲下意識閃過的驚慌和被窺破隱私的防禦感。

  那是一種自己最隱秘也是最脆弱的領地突然被同處一個名利場的同行闖入時的應激反應。

  她幾乎是本能地想要挺直脊背，習慣性地想要換上那副屬於情場老手的嫵媚笑容，甚至嘴唇微張，那句帶著調侃意味的「季小弟弟」已經到了嘴邊。

  但她的餘光瞥見了坐在對面的妹妹。

  那個純潔如紙、以為姐姐只是個體面且普通的高級寵物醫生的妹妹。

  沈曼硬生生地把那股子風塵氣給咽了回去，那張明艷的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無措和僵硬。

  她不知道該用什麼面目去面對季然，因為一旦季然在這裡用那種帶有審視或者輕浮的態度跟她搭話，她在妹妹面前小心翼翼維持的形象就會瞬間崩塌。

  季然看著她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心思電轉間，便已經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那高昂的醫療費，那個需要被保護的妹妹。

  對於一個沒有深厚背景的女人來說，想要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商海里迅速獲取資源和金錢，利用自己天生的美貌和手腕去周旋於那些權貴男人的欲望之中，或許是她能找到的最快的捷徑。

  那層媚骨天成、遊刃有餘的情場老手外殼，根本不是她的本性，而是她為了從那些老狐狸手裡撕下肉來，給自己和妹妹築起的一道防波堤。

  一旦這層偽裝被外人看穿，一旦她的軟肋暴露在那些圖謀不軌的男人面前，她就會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看透了這一切，季然並沒有流露出任何諸如看破紅塵的優越感，也沒有施捨任何一絲廉價的同情，更沒有立刻轉身便走，那只會反而顯得他心有異樣。

  他只是像遇見了一個最普通的同事一樣，神色自然地提著蛋糕盒走了過去。

  「沈醫生，這麼巧。」

  季然停在距離她們桌子一步遠的安全距離外，臉上掛著那種讓人挑不出毛病的溫和微笑，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沈曼緊繃的神經微微一顫，看著季然那雙清澈如水，沒有絲毫雜念的眼睛，她緊握著水杯的手指稍微鬆開了一些，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她站起身，雖然穿著最普通的休閒裝，但舉手投足間還是恢復了幾分從容。

  「季醫生，確實巧。」沈曼微微一笑，聲音聽起來自然端莊，不再帶那種刻意拉近距離的拖著長音的魅惑，顯然這才是她正常的樣子，「我還以為你昨天開完會就回縣城了呢，怎麼，來買東西？」

  「是啊，店裡的學妹催命似的讓我給她帶這家的甜品，不帶回去估計連門都不讓我進「」

  季然開了個玩笑緩和了下氣氛，然後揚了揚手裡的大包小包，隨後將目光溫和地轉向坐在對面的女孩，禮貌地點了點頭，「這位是？」

  「這是我妹妹，沈念。」

  沈曼的手輕輕搭在女孩的肩膀上，動作里透著一種毫不掩飾的保護欲，「念念，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杏林杯全省第一名的大高手，季然季醫生。」

  「季醫生好。」沈念乖巧地打了個招呼。

  「你好。」季然微笑著回應，「這家的草莓慕斯確實不錯，很適合女孩子。那我就不打擾你們姐妹倆逛街了，還得趕夜路回去。沈醫生，咱們回見，關於國賽的資料，有什麼變動隨時微信聯繫。」

  「好，季醫生路上注意安全。」

  沒有探究的追問，沒有意味深長的眼神，也沒有趁機套近乎。

  季然就這麼極其自然、極其體面地打了個招呼，然後轉身，大步走出了甜品店。

  沈曼坐在原位，透過落地窗，看著那個挺拔的背影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中，直至消失不見。

  她端起桌上的溫水喝了一口，原本狂跳的心臟終於慢慢平復了下來。

  回想起剛才那一幕，她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算計的明艷眼眸里，此刻卻湧上了一股難以言喻的神色。

  她知道季然看懂了。

  看懂了她的偽裝，看懂了她的窘迫，甚至看懂了她那層風月外衣下藏著的狼狽。

  但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問。

  他用最平等的態度，維護了她在妹妹面前作為一個好姐姐的體面，也替她守住了那層在這個殘酷社會裡生存的保護色。

  「姐，你這個同事人挺好的呀，笑起來真好看，一點都不像你之前說的那些討厭的應酬對象。」沈念一邊吃著蛋糕，一邊隨口說道。

  沈曼看著妹妹純真的笑臉，嘴角也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真正發自內心的柔和笑意。

  「是啊。」她輕聲說道，「他確實是個————很好的人。」

  當季然驅車趕回青溪縣的然然寵物生活館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剛一推開店門，一股夾雜著飯菜香氣和暖氣的熱浪便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趕夜路的寒意。

  「學長！你可算回來了！我都快餓死了！」

  一直趴在櫃檯上等投餵的林曉曉，看到季然手裡的甜品袋子，眼睛瞬間爆發出餓狼般的光芒，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老闆，辛苦了！俺把飯熱在鍋里呢，這就給你端出來！」正在拿著個小梳子給小奶貓梳毛的趙鐵柱也趕緊站起身，邁著大步往後廚走去。

  「汪汪汪！」

  「嗷嗚」」

  聽到動靜，被關在休息區裡的煤球和將軍也開始了瘋狂的合唱。煤球急得在圍欄里直轉圈，將軍則是直接把半個身子搭在欄杆上，哈喇子都要流下來了。

  就連平時最高冷的胖虎，也從貓爬架上跳了下來，雖然依然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但那直勾勾盯著季然手提袋的眼神，早就出賣了它的吃貨本質。

  「行了行了，都有份，別叫了。」

  季然笑著把甜品遞給林曉曉，又從另一個袋子裡掏出幾條好煙扔給鐵柱，最後才把專門去寵物烘焙店買的無添加肉乾分給三隻護山神獸。

  看著林曉曉像只小倉鼠一樣捧著蛋糕吃得滿臉幸福，看著鐵柱拿著煙憨厚地傻笑，再看著那三隻為了塊肉乾搶得不可開交的小傢伙。

  這間並不算奢華、甚至還有些嘈雜的小店裡，此刻卻充滿了最真實、最溫暖的煙火氣。

  季然走到老藤椅上坐下，端起鐵柱剛泡好的熱茶，舒舒服服地嘆了口氣。

  雖然這一趟省城之行沒能直接集齊煉製洗髓丹的全部藥材，修仙的道路依舊任重道遠，但季然的心裡卻覺得異常充實。

  這世間的苦難多如牛毛，像沈曼那樣為了生存和家人在泥沼里掙扎的人不在少數，像溪源村那些為了幾百塊錢愁白了頭的鄉親也是常態。

  相比之下，他不用去曲意逢迎，不用去戴著面具生活。

  他有一份能養活自己、能幫助別人的手藝，有一家充滿歡聲笑語的小店，有幾個真心相待的朋友。

  這就已經足夠幸運了。

  「慢慢來吧。」

  季然吹了吹茶杯上裊裊升起的熱氣，看著燈光下那幾張鮮活的笑臉，眼底滿是安寧與踏實。

  仙要修，但這凡塵俗世的暖心日子，他也同樣要好好地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