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通鬼神,多了一個「鬼」,便是巫蠱(求追讀,求月票)
興慶殿中,紅燭冷光。
韋諒面色沉重的走到大殿正中跪倒,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叩首道:「陛下,臣知罪!」
聲音洪亮,在殿中輕輕迴蕩。
李林甫平靜異常的站在一側,看著跪倒的韋諒,臉上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仿佛韋諒現在所說的這些,他全都明白是怎麼回事一樣。
「你膽子是真大,竟然敢教唆牛家人,將牛仙客口述遺表的事情給隱瞞過去,你這是在做什麼,你這是欺君。」李隆基重重的一拳砸在了御案上。
李隆基為什麼要苛刻對待牛仙客的後事,就是因為雖然有姚閎逼迫,但遺表的每個字,都出自牛仙客之口,誰知道這裡面的東西究竟是姚閎的意思,還是說也是牛仙客的意思。
其實這些,韋諒之前在和高力士稟報的時候,輕描淡寫的提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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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高力士沒有在意,李隆基也沒有在意,到了現在這個時候,這一手的殺傷力才真正的體現出來。
牛家人將這段話徹底的隱藏起來,所以朝中群臣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所以李适之剛才才敢站出來懟李隆基,逼到李隆基不得不讓步。
而李隆基又沒法說出來,因為牛家人不承認,韋諒在辦案的過程中,也將這段話給抹了。
甚至李隆基還提前知曉。
所以,現在他惱火的厲害,越想越氣。
韋諒低頭,然後沉沉叩首,無比沉痛的開口道:「陛下,臣這麼做也是無奈之舉,因為臣從來沒有想過,牛相他竟然會相信姚閎自稱能通鬼神,預禍福這類的鬼話,臣不想此事為世人知,從而毀損牛相一生英明,這才隱瞞他口述之事。」
李隆基坐在御榻上,韋諒這番話,一下子讓他有些愕然,隨即,他冷笑道:「他牛仙客還有什麼英明,張九齡說他能不足,功不夠,難以威服四方,滿朝都知他是個點頭宰相,他有什麼英明。」
「陛下!」韋諒叩首,認真哀求的說道:「此話他人可說,但陛下不應該這麼說啊,牛相是有諸般不足,但他的和糴法對朝廷的益處清晰可見,甚至一旦通行天下,整個大唐,億萬百姓都將因此受益,不能這麼說啊,陛下!」
李隆基臉色一皺,和糴法。
韋諒再度叩首,聲音微微有些哽咽的說道:「臣不過一十七歲小兒,左相曾與臣詳說和糴法之利處,他這一生最是惋惜沒有能將此法通行天下,愧之極深。
至於其他,臣入兵部不過三月,臣之所行,左相全力支持,各方行事不敢有所懈怠,臣才能順利行事,臣所得支持,難以計數。
臣感懷備至,所以才遮掩他口述之事,進而遮掩他信姚閎通鬼神之言,以此保全他的英明……左相啊,左相,你為什麼要信這些鬼話啊!」
韋諒終於忍不住的哀哭了起來。
就像是一個師長突逝,人前裝作堅強,人後終於崩潰的小孩一樣。
「左相啊,左相,你為什麼要讓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毀了自己的一世英名啊!你是大唐的宰相啊,你怎麼會信這些東西啊,為什麼啊!」
在興慶殿大殿之中,韋諒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來,痛聲道:「左相啊,你怎麼就突然走了啊,你怎麼就一言不發的就走了啊,左相啊!」
牛仙客突然離世,他走的太突然。
一瞬間,兩人交往時牛仙客無數次的指點教誨,全部湧上韋諒心頭,他哭的越發傷心起來。
整個大殿一時間,只有韋諒的哭聲,誠心哀慟的哭聲,讓一側的左右史和中書舍人也感心傷。
李林甫站在一側,瞳孔放大,嘴巴微微張開,滿臉的驚愕。
他沒有想到,韋諒竟這麼說哭就哭起來了。
這,這,這……
李林甫忍不住的抬頭,突然間,他卻發現御榻之上的皇帝,這時候,神色竟然也感慨傷感起來。
李林甫一時間想要說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說。
就在這個時候,韋諒終於察覺到了不妥,痛哭聲逐漸低了下來,他哽咽的俯身叩首道:「陛下,臣……臣無狀,請陛下治罪。」
「治罪,怎麼治?」李隆基感慨一聲,雖然有些煩躁,但還是說道:「你都說了你做這些,是為了不讓他信鬼神之說的事情暴露於天下,這種感恩之心,朕為什麼要治罪。」
李隆基看著眼前的御案,看著整個大殿,看著跪在地上的韋諒,他能感受到韋諒心底深處的恐懼。
鬼神,禍福。
上一個問天地,求賜福的人,是王皇后。
被廢為庶人,鬱郁而死的李隆基原配王皇后。
民間百姓,甚至官方祭祀,求神賜福,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朝中大臣,甚至宮中后妃,稍微偏一點,立刻就會被人叩上行巫蠱事的帽子。
是的,巫蠱。
牛仙客會被人扣上巫蠱的帽子嗎?
不好說。
真的不好說。
畢竟姚閎是通鬼神,知禍福,而不是通神。
多了一個「鬼」字,一切就不一樣了。
牛仙客老了,病了,有人說自己能通鬼神,知禍福,還是他自己信任的人,所以,他希望自己能多活些日子,但如果僅僅是言語祈求,這不算什麼,怕的是他做的什麼手段,帶什麼符節行什麼不明之類,這就有些難說了。
這同樣也是李隆基最惱火的地方。
這本來應該是李隆基狠狠打壓牛仙客後事的地方,但卻被韋諒徹底的掩蓋住。
他本來有無比惱火的,但現在,看到韋諒現在這幅痛苦的模樣,心中的惱火,也不自禁的消失了。
韋諒為什麼這麼做,根本還是因為牛仙客這幾個月是真心實意的為他好,里外諸事都給他支持。
牛仙客如此,韋諒就報以感恩之心。
甚至這報恩之心當中,還帶著一絲孝重。
這一點讓李隆基心底很受觸動。
「陛下!」李林甫站在一側,終於開口拱手道:「韋郎說的沒錯,左相這些年勤懇認真,里外諸事通行順遂,同時專心兵部和和糴法,眼下不過是因為一時不慎,才被小人鑽了空子,才有晚節不保之事,臣請陛下寬宥!」
韋諒的哽咽聲,徹底收斂。
李林甫的求情他很意外,這個傢伙很多時候,都是順著皇帝的意思在說的。
懂了。
韋諒低頭,說道:「陛下,左相之事,若能保重名聲,於他,於他麾下多年舊部,都是好事,如今隴西大戰,若能如此安定軍心,對邊疆也是好事,臣懇請陛下寬宥,若需治罪,臣請一力擔之。」
「擔,你怎麼擔,就你一個千牛備身!」李隆基又氣又好笑,冷哼一聲道:「好了,起來吧。」
韋諒一愣,驚愕的抬頭。
「好了,朕說讓你起來,起來。」李隆基聲音硬了起來。
「是!」韋諒立刻躬身,然後站了起來。
李隆基看著韋諒臉上狼藉的淚水,心不由得微微軟了下來:「你們說的沒錯,左相多年辛勞,即便是有些錯事,但瑕不掩瑜,好了,這些事情就到此為止吧,追贈他尚書左丞相,便如此吧。」
「多謝陛下!」韋諒和李林甫神色欣喜的躬身。
「另外。」李隆基的眼神冷冽起來,說道:「姚閎的背後,有沒有什麼其他的事情,去查,徹底的查出來,還有姚弈,盧奐,他們兩個牽扯的如何,韋卿,你要徹底的查清楚。」
「臣領旨!」韋諒肅然拱手,然後說道:「臣也打算過會就去見一趟姚閎,好好的問問他,為何要做這樣的蠢事!」
「嗯!」李隆基點點頭,擺手道:「你們都去吧,右相將這段時間的政務處理妥當。」
「臣領旨!」韋諒和李林甫同時拱手,道:「臣等告退。」
……
離開興慶殿,走到宮門之外,看著高高的宮牆上蔚藍的天空,韋諒忍不住的長鬆了一口氣。
李林甫走在宮道一側,看著韋諒臉上依舊殘留的淚水,感慨道:「大郎對左相可真的是盡心啊!」
韋諒頓時反應了過來,轉身對著李林甫拱手,道:「阿舅!多謝阿舅剛才搭救!」
「無妨,這本身就是阿舅該做的。」李林甫停下腳步,看著韋諒感慨道:「你和左相相處不過三月,情誼便如此之深,實在難得。」
韋諒用力的點頭,說道:「外甥雖然不過檢校職方司員外郎,但左相行事,認真誠摯,數次與外甥商量石堡城之事,幫助極大,而左相為人,清正廉潔,為國奮力,外甥……外甥……外甥為他說幾句話,實際上不過是極微薄的小事罷了。」
「你啊,還是年紀小。」李林甫嘆息的看了韋諒一眼,說道:「不過話說回來,牛仙客那個人,識大體通大局,很不容易,滿朝上下再想找出這麼一個人已經是很難了。」
「是!」韋諒臉上稍微整理,沒有讓自己再悲傷的哭出來。
「好了,你去忙吧。」李林甫擺擺手,說道:「這件事情的背後徹查清楚,看看是不是和我……」
李林甫的話沒說完,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就是通事舍人盧惟從遠處宮門下而來,快步來到了李林甫身側,舉著一個棕色匣子道:「右相。」
李林甫眉頭一皺,問道:「這是什麼?」
「回右相!」盧惟躬身,說道:「這是門下省剛剛找到了左相遺留下來要呈交陛下的密匣。」
李林甫伸手要接過密匣,但手到中途,他還是停頓了下來,抬頭問:「誰送過來的,陳希烈?」
「不,是給事中李懷讓讓人送過來的。」盧惟微微拱手。
李懷讓,出身隴西李氏,但不是宗室,可是皇帝對其信用極深,羽林郎出身,大理正、兵部郎中、給事中,再有幾年,便可窺伺黃門侍郎之職。
李林甫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陳希烈!」
韋諒在一旁站著,平靜的低頭。
陳希烈比牛仙客還要更軟,一個給事中便已經壓到了他的頭上。
但沒辦法,李懷讓的背後是陳玄禮,也不好惹。
尤其如今牛仙客病逝,侍中空缺的時候。
「阿舅,若是沒什麼事情,外甥便先去忙了,姚閎那裡,外甥還要好好處置。」韋諒神色肅然起來。
李林甫擺擺手,說道:「好,你去吧。」
「是!」韋諒拱手,然後轉身離開,對於所謂的左相遺物,他一點也不感興趣。
李林甫微微鬆了口氣,看著眼前的密匣,他想了想,還是擺手道:「去吧,陛下那裡還在等著呢!」
「是!」盧惟拱手,然後轉身朝興慶殿而去。
李林甫邁步朝著遠處而去,他的神色輕輕思索。
牛仙客即便是留了什麼話,在經過了之前的事情之後,他的作用也會大打折扣,所以牛仙客的遺物,對李林甫而言,不會有半點威脅。
而現在這個時候,真正對李林甫有威脅的人,是李适之。
牛仙客病逝,最有資格接任的是李适之,其次是陳希烈和其他六部尚書,也可能是其他人。
這裡面除了李适之外,最有希望的還是陳希烈。
因為陳希烈有他李林甫的全面支持。
但看今日李适之在朝堂上的表現,還有陳希烈如今對門下省的控制,李林甫心中明白,陳希烈很難頂得住李适之。
所以,李适之任左相,兼兵部尚書幾乎是必然的事情。
不過他一上調,那麼刑部尚書和御史大夫就空了出來。
李林甫眼神眯了起來,隨即,他一聲冷笑,然後大踏步的朝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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