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速決
第139章 速決
血漬已清洗,大廳仍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
劉曄坐在原本屬於鄭寶的虎皮交椅上,看著堂下跪坐的二十餘名頭目。這些人里有昨夜當場歸順的鄭寶舊部,也有今晨聞訊趕來、驚疑不定的各寨首領。
「諸位請起。」劉曄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寶帥已死,舊事不必再提。今日邀諸位來,只議三事:巢湖將來,諸位前程,萬千水寨弟兄的生路。」
一名中年頭目猶豫著起身,抱拳道:「劉先生————昨夜之事,我等皆服。只是巢湖方圓數百里,大小水寨十七處,弟兄近萬,船五百餘艘。先生雖除寶帥,然各寨素來只聽鄭寶號令,如今群龍無首,恐生內亂。」
sto9.𝙘𝙤𝙢提供最快更新
「嚴頭目所言極是。」劉曄點頭,「故今日第一事,便是定主次、明號令。」
他站起身,走向廳側懸掛的巢湖水域圖,手指點向圖中三處:「鄭寶本寨居中,扼湖心航道,此為我坐鎮之所。東寨臨濡須水口,原由鄭寶之侄鄭渾統領,昨夜鄭渾欲為其叔報仇,已被拿下。此寨需換人。」
眾人目光閃爍。
劉曄繼續道:「西寨接廬江舒縣水域,距劉勛老巢不過五十里水程。此寨最為緊要,需得力之人鎮守。」
「先生,」昨夜第一個出手殺疤臉頭目的漢子站起,他面闊口方,臂粗如椽,正是湖東寨的頭目魯大,本是巢湖邊的漁民,因去年漁稅催逼得緊,殺了稅吏逃入湖中,「魯某
願守西寨!劉勛若敢來犯,定叫他有來無回!」
劉曄看他一眼,卻搖頭:「魯頭目勇悍,我深知。然西寨非只需勇悍。」
他目光轉向廳外:「請張、許二位頭目。」
腳步聲響起,兩名男子走入廳中。
當先一人約四十歲,面黑短髯,眼如鷹隼,腰間掛一柄環首刀。另一人稍年輕,白面微須,文士打扮,但右手虎口老繭厚重,顯是常年握兵刃。
堂中有人低呼:「是張多、許乾!」
張多,字伯茂,原為廬江豪強,三年前因與劉勛爭田產結仇,率部曲百餘人入巢湖,在湖西南立寨,專劫掠劉勛往來商船。
許乾,字仲平,汝南人,曾為縣吏,通曉文書律令,後因得罪權貴逃亡,三年前投奔張多,為其謀主。
此二人與鄭寶素來井水不犯河水,有時甚至小有摩擦。如今竟出現在此「張兄,許兄。」劉曄拱手,「昨夜事急,未及詳敘。今日當著一眾兄弟的面,請二位坦言。」
張多抱拳還禮,聲如洪鐘:「鄭寶欲投袁術,邀我等共往。我本猶豫,許兄弟勸我:袁術刻薄寡恩,劉勛與我等有仇,若投之,必為前驅送死。昨夜劉先生誅殺鄭
寶,遣人來告,言左將軍劉備仁德,納四方豪傑,琅琊臧霸、泰山諸將皆得重用。我思之再三——與其隨袁術這艘破船沉沒,不如改投明主!」
許乾接口,聲音沉穩:「更緊要者,左將軍摩下賀齊已取歷陽,丹陽水軍不日將西進巢湖。屆時,我軍若仍在湖中觀望,必遭兩面夾擊。劉先生昨夜之舉,實是救了我等性命。」
劉曄點頭,看向眾頭目:「張頭目據湖西三載,屢挫劉勛,熟知廬江虛實。許頭目通文墨、曉兵事,可佐軍務。我意,請張頭目總督西線各寨防務,許頭目為副,兼理錢糧文書。諸位以為如何?」
堂下安靜片刻,隨即陸續響起附和之聲。
鄭寶已死,劉曄手段果決,張多、許乾又帶兵來投,此時誰敢異議?
劉曄等眾人聲音稍歇,才道:「第二事,便是整編部眾。巢湖之眾,良莠不齊,有生計所迫的漁民,有逃亡的百姓,也有慣於劫掠的悍匪。從今日起,各寨清點丁口,凡願返鄉耕種者,發給錢糧遣散;願留者,編入行伍,依丹陽軍制操練。劫掠商旅、侵害百姓者,立斬不赦。」
有頭目面露難色:「先生,弟兄們多是粗人,若不許劫掠,糧餉何來?」
「江淮戰亂,流民遍地,荒地無數。」劉曄早有準備,「我可請賀兵曹撥發糧種、農具,願耕作者,於湖邊灘涂、荒地墾殖,三年不納糧。此為一。」
「其二,巢湖連通長江、濡須水、施水,舟船往來,可設關卡,收取商稅—然須定
立章程,不得濫收。」
「其三,」劉曄頓了頓,「左將軍素來厚待將士,正式編入軍籍者,按月發餉,有功則賞。」
許乾補充道:「諸位,劫掠為生,終非長久。今日搶十戶,明日或可搶百戶,然終有一日,官軍大軍壓境,或遇更強悍者,便是滅頂之災。今既有明主可投,何不謀個正經出身,將來封妻蔭子,豈不快哉?」
這番話說到不少人心坎里。巢湖水寇,看似逍遙,實則朝不保夕。若能洗白身份,成為朝廷認可的正規軍,那是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第三事,」劉曄走回主位,「我須親往歷陽,謁見賀兵曹,呈遞鄭寶首級,並獻取合肥之策。在此期間,巢湖事務暫由張頭目、許頭目總理,魯頭目輔之。各寨謹守門戶,勿與袁術、劉勛往來,亦勿擅自出擊。」
張多抱拳:「先生放心,有張某在,西線穩如泰山。」
許乾則道:「先生此行,宜速不宜遲。袁術若知鄭寶身死,必有所動。」
劉曄點頭:「今日午後便出發。」
歷陽。
陳橫按劍立於城頭,望著從江面上駛來的三艘哨船,眉頭緊鎖。
船是巢湖樣式,吃水不深,顯然未載重兵。當先一艘船上,一名青衫文士獨立船頭,身旁只有兩名隨從,一者捧木匣,一者持節杖。
「陳尉,來者自稱劉曄,字子揚,攜巢湖鄭寶首級來獻。」哨探飛奔上城稟報。
陳橫心頭一跳。
劉曄之名,他好像在哪裡聽過,一時卻想不起來。但鄭寶一巢湖水賊之首,擁眾近萬,盤踞湖中多年,連袁術、劉勛都難以剿撫,竟被此人殺了?
「開側門,放其入瓮城。」陳橫下令,「弓弩手戒備,調一隊刀盾手於城門內待命。
我親去見之。」
他不敢大意。歷陽新得不久,賀齊北上攻全椒前,特意囑咐他謹守城池,勿要輕易出戰。如今突然來個獻首級的,若是詐降之計,開了城門引敵潛入,他萬死難贖。
一刻鐘後,瓮城內。
劉曄坦然站立,兩名隨從一左一右。木匣已打開,鄭寶首級經石灰處理,面目尚可辨認。
陳橫仔細驗看了首級,又打量劉曄,抱拳道:「在下陳橫,現為歷陽尉。首級確是鄭寶無疑。只是歷陽新定,賀兵曹北上全椒未歸,此等大事,陳某官職低微,不敢擅決。可否請先生在城中驛館暫歇,待我遣快馬報於賀兵曹定奪?」
話說得客氣,實則軟禁。
劉曄神色不變,拱手還禮:「陳尉謹慎,理所應當。曄願在城中等候,只盼陳尉速報賀兵曹,言曄有三策可獻,關乎丹陽西境三年安寧。」
陳橫心中微動,但面上不顯:「自然。來人,送先生往驛館歇息,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待劉曄被帶走,陳橫立刻召來親信:「速派兩隊快馬,一隊走江北陸路直奔全椒,報賀兵曹;一隊走水路南下至蕪湖,報董司馬、周都尉軍。就說巢湖有變,劉曄殺鄭寶來投,如何處置,請賀兵曹、董司馬、周都尉速決!」
親信領命而去。
陳橫又望向城外江面,巢湖方向水天相接,看不出端倪。
他低聲對副將道:「加強江面巡邏,凡巢湖來船,一律攔於江心查驗。另,調兩百弩手上城,日夜戒備。」
「陳尉懷疑有詐?」
「非也。」陳橫搖頭,「此人若真殺鄭寶,巢湖必亂。亂則生變,恐有潰兵流竄為禍,或袁術、劉勛趁機插手。我歷陽當江口,不可不防。」
賀齊接到急報時,正在全椒城頭巡視防務。
全椒城小,但地勢險要,城西、北兩面依山,東、南兩面挖有壕溝。賀齊入駐後,又
在城外三里的兩處隘口增設烽燧,派兵駐守。
「劉子揚?」賀齊看完軍報,眼中閃過精光,「他竟殺了鄭寶————」
身旁的軍司馬問道:「賀兵曹,此人可信否?」
賀齊將信紙折起,塞入懷中:「劉子揚————我聽過此人之名。早年他有遵母遺命、手刃父仆以絕後患的事跡,去歲魯軍師巡視丹陽時,也曾與我言及江淮人物,提到巢湖劉曄,才策深敏,可留意其動向」。本以為他棲身賊巢是明珠暗投,如今看來,此人是在等時機。」
他大步走下城頭:「備馬!留五百人守全椒,其餘隨我回曆陽!」
「兵曹,全椒雖是要地,但北有東城關羽將軍,南有阜陵徐校尉,袁術援兵未必敢輕犯。只是兵曹親鎮於此,若驟然離開,萬一有變————」
「正因北有雲長,南有文向,全椒方可暫安。」賀齊翻身上馬,韁繩一抖,「袁術若遣援兵,必先攻歷陽或阜陵,絕不會捨近求遠來打全椒。我星夜往返,一日便回,出不了亂子。」
三十餘騎卷塵而去。
賀齊馬快,午後出發,傍晚時分已至歷陽城外。他未入城,先繞城半周,觀察江面、
營寨布置,見井然有序,微微點頭。
「子正雖非大才,然謹慎周全,可托守城之任。」
進城直入縣府,陳橫早已等候。
「兵曹!」陳橫抱拳,「劉曄安置在驛館,已派兵看守。其隨從二人,木匣一個,內盛首級確似鄭寶。此外,巢湖方向今日有十餘艘小船東來,皆被我軍江上巡邏攔截,盤問得知,確是鄭寶部眾潰散,各尋生路。」
賀齊邊聽邊解下佩刀:「劉曄可曾說什麼?」
「他說有三策可獻,關乎丹陽西境三年安寧。」
「帶他來見。不一」賀齊改口,「我親往驛館。」
陳橫一怔:「兵曹,此人來歷不明,還是召他來府中穩妥。」
「若他真有心投效,我當以禮相待。」賀齊抓起剛解下的佩刀,重新系回腰間,「若其有詐,在驛館或在府中,並無區別。走吧。」
驛館小院中,劉曄正憑欄觀月。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見賀齊一身戎裝,按刀而來,身後跟著陳橫及四名親兵。
「山陰賀齊,見過子揚先生。」賀齊抱拳,語氣鄭重。
劉曄整衣還禮:「成德劉曄,拜見賀兵曹。久聞兵曹威名,今日得見,幸甚。」
二人對視片刻。
賀齊年近三旬,面容剛毅,雙目有神,久經戰陣之氣自然流露。劉曄則儒雅中帶著銳氣,雖為文士,但立於刀兵之前毫無懼色。
「聞先生殺鄭寶,攜其首級來投,齊深感敬佩。」賀齊開門見山,「只是巢湖形勢複雜,鄭寶部眾近萬,船隻數百,先生既殺其主,當有後續安排。不知先生欲以何策安之?」
劉曄不答反問:「兵曹可知,曄為何選在此時殺鄭寶?」
「願聞其詳。」
「因時機至矣。」劉曄伸手虛指西北,「袁術連敗於下邳、九江,麾下橋蕤、張勳新遭大挫,退守鍾離。壽春震動,廬江劉勛觀望。而兵曹連取歷陽、阜陵、全椒,兵鋒直指合肥。此時巢湖若歸順,則合肥可圖。」
賀齊眼神一凝:「合肥?」
「正是。」劉曄向前一步,「合肥雖小,然扼沘水、施水之交,北通壽春,南接廬江,東連巢湖。得合肥,則廬江門戶洞開,壽春側翼暴露。且」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絹圖,在石桌上鋪開。
圖上勾勒巢湖、長江、濡須水、施水、合肥等地形,標註詳細。
「兵曹請看。」劉曄手指濡須水口,「自歷陽溯江西進二十里,入濡須水,北行四十里可至巢湖。湖口有濡須塢,鄭寶曾築寨於此,駐兵三百,艦船五十。我可為嚮導,引丹陽水軍一夜取之。」
「取濡須塢後,水軍入巢湖,沿湖北岸西行三十里,於施水口登岸。從此處陸路至合肥,僅十五里平坦之道。」
賀齊盯著地圖,呼吸微促。
劉曄繼續道:「曄在巢湖三年,深知合肥虛實。此城雖屬九江,然袁術重兵皆在壽春、鍾離應對曹公與關將軍,東線實已空虛。城中守軍名義上千餘,實多為徵發民壯充數,能戰者不足五百。廬江劉勛雖近在咫尺,然其職在守土,未得袁術明令,斷不敢擅自越境來援。若以精兵兩千,倍道突襲,三日必下合肥。」
陳橫忍不住插話:「先生此策雖妙,然我軍孤軍深入敵境二百里,若合肥一時難下,糧道被斷,援兵四集,豈不危矣?」
「陳尉所慮極是,故此行貴在神速。」劉曄轉向陳橫,「歷陽至合肥,若走陸路近二百里,山路崎嶇,大軍需行五日,確易被察覺。但若走水路自歷陽入濡須水至巢湖,湖中行船至施水口,登岸陸行十五里至合肥,全程不過八十里。我已命張多、許乾在施水口備好嚮導、舟筏,精銳輕裝疾進,一日夜可至城下。」
他眼中泛起銳光:「合肥守軍絕料不到我軍能從巢湖方向驟至。此所謂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賀齊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開口:「先生此策,膽大至極。然若壽春方面已有所警覺,或我軍行動間風聲走漏,使合肥有所戒備,屆時堅城難下,孤軍懸於敵境,恐陷重圍。」
「故需速決。」劉曄道,「曄願親為前鋒,引路破寨。兵曹可遣一將率兩千精銳隨行,曄以性命擔保,三日之內,必至合肥城下。若城防堅固難下,即刻退回,損失不過千餘。若下合肥—」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則合肥東面的浚遒,旦夕可下。屆時,兵曹以合肥為基,北可威脅壽春,西可窺視廬江,丹陽西境可保三年無虞。」
院中寂靜,只聞蟲鳴。
賀齊盯著地圖,手指無意識地在「合肥」二字上敲擊。
他是會稽人,深知江東若要穩固,必須將防線推至江淮。歷陽雖得,然孤懸江北,若合肥在敵手,隨時可南下切斷歷陽與長江的聯繫。反之,若得合肥,則歷陽、全椒、阜陵連成一片,進可攻,退可守。
「子正。」賀齊忽然開口。
「末將在!」
「點兩千精銳,要善奔走、能攀爬者。配半月乾糧,輕甲短兵,弩箭帶足。」賀齊語速極快,「你隨子揚先生先行,取濡須塢,入巢湖,襲合肥。我自領三千兵馬隨後,在濡須塢接應。」
陳橫抱拳:「諾!」
賀齊又看向劉曄,鄭重抱拳:「先生大才,齊深信不疑。去歲魯子敬巡視丹陽時,曾與我徹夜長談,論及天下人物,便盛讚先生才策深敏,可托大事」。今見先生,方知子敬識人之明。然兵危戰凶,若事不可為,請先生務必保全自身,退回曆陽。合肥得失事小,先生安危事大。」
劉曄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感慨,亦拱手道:「不瞞賀兵曹,曄三年前便曾接左將軍徵辟之書。當時曄以江淮未靖,母老需養」為由婉拒,非不慕左將軍仁德,實是自知時機未至,徒往無益。此後棲身巢湖,冷眼旁觀,見左將軍北撫青徐,南定江東,西奉天子,乃知大勢已成。故今日殺鄭寶、獻巢湖,非一時血勇,實是三年觀望,終見明主。」
賀齊聽罷,肅然頷首:「先生深謀遠慮,非常人可及。既如此,事不宜遲。」他轉向陳橫,神色轉厲,「便依子揚先生之策,即刻準備。你為主將,先生為謀主,此去合肥,進退行止,當多聽先生之見。」又對劉曄道:「巢湖內應、沿途嚮導,皆賴先生調度。」
劉曄從懷中取出一封蠟書與一枚銅符:「兵曹放心。此信可交張多、許乾,彼等見符信即知是我安排。沿途寨隘、舟船、糧點,皆已標明。」
計議既定,再無耽擱。賀齊連夜調撥兵械糧秣,陳橫督促部伍整裝,劉曄則伏案疾書,將巢湖各寨聯絡符信、水路要害一一註明。三更時分,萬事俱備。
賀齊送劉曄、陳橫至碼頭,江風獵獵,吹動火把明滅。
「子揚先生,子正,」賀齊執二人手,沉聲道,「此去兇險,務必珍重。我在歷陽靜候佳音亦備好舟船兵馬,隨時接應。」
劉曄深深一揖:「兵曹靜候便是。曄必竭盡全力,不負此行。」
陳橫抱拳:「末將領命!」
辰時,四十艘戰船解纜離岸,沒入長江晨霧之中。賀齊獨立碼頭,直至船影徹底消失,方轉身回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