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一言不合就開干
第266章 一言不合就開干
正月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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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苑的雞人盯著四階蟠龍銅漏水鍾,一手敲鼓,高聲報時。
「申正,畢成百工休作,粟穗垂實,天收萬物之形。故云,畢成!」
畢成,以《釋名·釋天》雲,為一天之圓滿,太陽漸漸西沉,勞作完的人們可以開始休養了。
現代俗稱下班。
還未日落,剛午休過後的曹澤被紅蓮急匆匆拉到戲苑。
「公主殿下,現在才申正,距離戊時初(晚七點)還有一個半時辰,不用這麼著急吧?」
曹澤有些無語,昨天練了大半天,今天又練了一上午,戲詞明明都背的滾瓜爛熟,也能順利唱出來,怎麼一點都不淡定。
紅蓮看著曹澤,哼唧道:「我緊張,想讓你陪陪我不行嗎?」
——
作為主角的她,又不是像曹澤一樣,只有幾句戲詞。
通篇下來都是黛玉自述,讓她在宮裡背的腦殼疼。
曹澤舉起雙手,嘿笑道:「好好好,明白了。」
戲苑的班主原先是個丑角,長相滑稽,頗為喜慶。
「紅蓮公主,樂師需要小的安排嗎?」
紅蓮擺手道:「不用了,讓閒雜人等都離開,樂師我們有。」
正說著,穿著淡黃色裙袍的弄玉,抱著古琴從戲苑外進來。
她受紅蓮公主的請求,今夜伴曲。
弄玉規規矩矩,非常安靜地站在曹澤身邊,目光在四周停留一瞬。
她這是第一次來到戲苑,沒想到庭院裡景色這麼好一梅花伴雪,小橋流水,假山怪石,張燈結彩。
比之紫蘭軒有過之而無不及。
丑班主笑呵呵道:「好的好的,小的這就去辦。」
多日前,他就收到了宮中胡美人包場的要求。
他們班的戲苑,之所以能在新鄭扎住場子,全賴有胡美人這位金主支持,故而面對胡美人想要包場的要求,他毫不猶豫的答應了下來。
丑班主去安排,紅蓮只好和曹澤弄玉在庭院內閒聊。
「那個「質本潔來還潔去」下一句是啥來著?」
紅蓮在聊著閒事的時候,忽然來上這麼一句。
曹澤還未說,弄玉柔笑道:「強於強於污淖陷渠溝。」
「哦對對對————」紅蓮自語幾聲:「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
曹澤心道,「看不出來,小紅蓮也有上台表演緊張綜合徵啊。
「公主殿下不用緊張,裡面就我們幾個人,沒事的。」
紅蓮輕咬著牙,「這是說不緊張就不緊張的嗎?」
說完,她又懊惱起來,早知道就不自己演戲唱戲了。
當時明明覺得沒什麼呀!
正當曹澤準備給小紅蓮支幾招的時候,忽然察覺到有人在暗中時不時窺視著他們。
雖然很隱蔽,但在他的感知下,和黑暗中的螢火蟲沒什麼區別。
此人實力一般。
曹澤有了判斷之後,不動聲色的偏頭看了一眼。
嗯?
曹澤愣住。
只見戲苑角落有一個身上罩著髒兮兮的麻衣兜袍人,在幹著髒活。
他身形佝僂,被毀掉的面容上纏著幾條變色的繃帶,全身上下的衣布破破爛爛,難以避風保暖。
那個身形佝僂的老人,似乎察覺到曹澤發現了他,趕緊低下了頭。
但不久後,還是下意識看向曹澤三人,準確來說是看向弄玉腰身上掛著壓裙的火雨瑪瑙。
曹澤心中有了計較,若沒猜錯的話,這個人是李開。
至於為什麼關注他們,大約是弄玉身上的火雨瑪瑙。
而劉意、李開都能認出弄玉的火雨瑪瑙,作為弄玉生母的胡夫人,怎麼可能會忽視。
曹澤沉吟一會兒,聽著紅蓮和弄玉在對戲詞的聲音,沒有選擇出手。
胡夫人發現便發現吧,反正劉意也活不了幾天了。
曾經的韓國右司馬李開,低著頭推著戲苑的夜香車,出了偏門離開。
麻衣兜帽下,他的身體在不住地顫抖著。
是火雨瑪瑙,是他當初請人打造的火雨瑪瑙。
李開的心神被震動著,一時有些恍惚,差點兒倒在大街上的雪地里。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李開對著夜香車喃喃自語。
支撐他在百越活下來,顛沛流離十幾年回到新鄭的信念,就是想看一眼自己曾經的愛人,並找到自己的女兒。
那個女娃是自己的女兒嗎?
李開回想起剛才和那位公主言笑晏晏的美麗女孩,若是自己女兒未死,也該是如此模樣吧————
戲苑內,曹澤不斷向紅蓮輸出。
「————你就把我們當成大白菜,你就把戲台當做自己家,別管會不會出錯,戲唱的怎麼樣,主打一個開心就好————」
紅蓮聽得滿臉興奮激動,但沒過一會兒,又蔫兒了,開始惴惴不安。
曹澤拍了拍腦門,吐出一口濁氣。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臣妾做不到?
弄玉輕輕笑著,她理解紅蓮的心情,當初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彈琴的時候,也是如此惴惴不安。
少頃,天色暗淡,清冷的夜空,星辰格外明亮。
臨近酉時初,胡美人與胡夫人,在三四位宮女的陪侍下,一同進到戲苑。
紅蓮經過一個時辰的心態調整,終於放鬆下來,笑嘻嘻的走了過去。
「胡夫人,冬日安康,平安順遂。」
胡夫人笑道:「多謝公主。」
曹澤習慣上想說「生日快樂」,但這時不流行,只能學紅蓮————
「嫂夫人吉祥~」
眾人似乎沒有聽出來曹澤在搞怪。
弄玉本著禮節,上前向胡夫人祝福。
胡夫人笑著接受,剛想夸一句好漂亮的小姑娘,眼神不自主的看向弄玉腰間的火雨瑪瑙。
「轟——」
胡夫人腦袋裡一片空白,笑容僵硬在臉上,目光發木的看向曹澤。
曹澤輕咳了一聲,微微點了點頭,嘴唇微動了幾下。
「不要出聲。」
胡夫人回神,強忍著內心的激動,強忍著不掉眼淚,但依然沒有克制住握住弄玉的小手。
「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弄玉有些不適應胡夫人突然而來的親熱,彆扭地說道:「我叫弄玉,是曹澤先生的朋友。」
原來他們認識,難怪先生一直告訴她安心————胡夫人很想現在告訴弄玉,她是她的母親,她是她失散已久的女兒。
但理智漸漸占了上風,劉意還沒死,她為了女兒的安全著想,也不能暴露。
現在有先生照顧女兒,她徹底安下了心。
「弄玉,弄玉————這名字很好聽。」
胡美人詫異的看著自家姐姐,有些摸不著頭腦。
姐姐一直性子淡淡,對自己都沒這樣親熱過,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自己女兒呢。
額。
胡美人忽然仔細盯著弄玉看了幾眼,眉眼似乎和自家姐姐很像。
不會真的是自家姐姐的女兒吧?
胡美人瞥見弄玉身上的火雨瑪瑙,心裡忍不住呻吟出聲。
這也太巧了————
若非弄玉說自己是曹澤的朋友,她都差點兒以為,有人想要設計自家姐姐。
幾人進到略顯空曠的戲場。
弄玉依舊茫然不解胡夫人為什麼對自己那麼親密。
因為劉意在紫蘭軒鬧過事,紫女姐姐便調查過劉意。
據她從紫女姐姐那裡所知,胡夫人是一位典雅的貴婦人,對於她們這樣風月場上的女子,即使不會鄙夷,也斷不會這樣熱切。
是因為紅蓮公主和曹澤先生的緣故?
弄玉如是想著,把古琴放在琴案上,試調了一下音色。
曹澤和紅蓮來到戲台上。
胡美人和胡夫人在台前最近的廂閣內坐著。
曹澤聽力極佳,紅蓮嘴唇微動小聲嘀咕的聲音,一字不落的傳到他耳朵里。
「不會出糗,不會出糗————」
曹澤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紅蓮氣惱道:「你笑什麼!」
曹澤嚴肅道:「公主殿下,我告訴你。」
「告訴我什麼?」
「你不會出糗————」
紅蓮公主頓時炸了,一拳揮出,直擊曹澤胸口。
這一拳,換做大舅哥,至少得躺三天————曹澤評價了一下,一手抓住紅蓮的皓腕。
「咳,殿下,要開始了。」
紅蓮這才察覺到,原本的帷幔幕布已經散開。
胡美人和胡夫人有些瞠目結舌的看著有暴力傾向的紅蓮。
紅蓮立馬恢復正常,重新變成那個嬌俏可愛的少女。
「嗯,開始吧。」
被曹澤一打岔,又將要開始,她也沒了糾結,只能硬著頭皮和曹澤一起上了。
由於一國公主當優伶唱戲有損名聲,以至於台上出演的就他們兩人,曹澤只好親自念旁白。
後背對紅蓮道:「這不知是哪房裡的丫頭,受了委屈,跑到這個地方來哭。」
紅蓮來了情緒,哭聲道:「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弄玉適時彈奏起哀婉的曲調,讓氣氛變得更為悲切。
曹澤鬆了口氣,萬事開頭難,接下來就沒他什麼事兒了,都是黛玉的獨白,這丫頭這次要爽夠了。
台上唱戲的人神情黯然入了戲。
台下看戲的人心不在焉出了戲。
胡夫人很喜歡《紅樓》,對於這段黛玉葬花也是耳熟能詳。
但在自己女兒面前,這些都不算什麼。
她一直在看著曹澤和紅蓮身後神情專注撫琴的弄玉,時不時傻笑兩下。
這一切被胡美人看在眼裡,放在心裡。
終於,胡美人忍不住了,壓低著聲音道:「姐姐,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妹妹?」
「啊?沒,沒有吧————」
胡夫人不擅長說謊表演,在自己妹妹面前更甚,一時結巴了起來。
對自家姐姐極為了解的胡美人,如何看不出姐姐詞不達意。
「姐姐,到了現在還要瞞我?那個叫弄玉的姑娘,是姐姐失散多年的女兒吧?」
胡美人試著詐了一下姐姐。
「啊?你都知道了?」胡夫人有些訥訥的說道。
胡美人揉了揉眉心,沒想到還真是。
現在唯一慶幸的是,姐姐沒有當場和弄玉相認,要不然————
胡美人臉色微變:「姐姐,難道曹澤早就知道弄玉是你女兒?」
她這不是無端聯想。
剛才弄玉說,她是曹澤的朋友。
而曹澤又和她姐姐那樣過。
自己姐姐這麼多年一直對失散的女兒念念不忘,初次見到,竟然能克制住相認。
稍微一想,就知道裡面絕對有貓膩。
胡夫人見瞞不過妹妹,便老老實實、一五一十的交代了出來。
聽得胡美人那是咬牙切齒,一向對自己信任有加的姐姐,竟然會瞞自己這麼大的事情。
「曹澤————」
胡美人從牙縫裡吐出兩個字。
都是這廝,讓姐姐都會瞞她了。
胡美人直接把鍋都甩給了曹澤。
胡夫人細聲細語道:「妹妹,這不怪先生,都怪劉意————」
「怎麼說?」
「劉意在先生來新鄭之前,就發現了弄玉,並在紫蘭軒多次找茬,可能是不確定弄玉是我女兒,才沒鬧出更大的動靜。」
胡美人冷笑道:「怕不是沒確定,而是想————」
胡美人沒說下去,但胡夫人聽懂了。
她輕咬著下唇,若沒有曹澤先生,很難想像女兒會被劉意欺辱成什麼樣子。
胡美人見不得姐姐委屈,只好道:「劉意活不了多久,姐姐安心等待就好。」
胡夫人「嗯」了一聲後,又痴痴看向在撫琴彈奏的弄玉。
胡美人無言,心中暗道:「得催催曹澤,讓劉意早死。」
但她也清楚,作為韓國左司馬的劉意,一旦死了,韓國必將徹查。
再加上劉意還是姬無夜的狗,想要平息殺劉意的事,更為艱難。
她有些好奇,曹澤準備如何藉助夜幕百鳥的手,處理掉劉意。
黛玉葬花的戲詞並不多,紅蓮入了戲之後,很快就唱完了。
原本在生辰這樣的喜慶日子,不適合唱這樣哀傷的戲劇,但作為戲迷的胡夫人和胡美人,都沒什麼意見。
對於她們來說,一處好戲,比喜慶的宴會更能讓她們高興。
戲劇結束後,紅蓮依舊沉浸在黛玉葬花的傷悲意境中。
曹澤本想趁虛而入,不對,是化身暖男安慰一下小紅蓮的,但胡美人卻以天色已晚為由,讓自己的侍女送紅蓮公主回宮休息。
弄玉告了別,獨自回紫蘭軒。
胡夫人哪裡能放心,就拜託跟著她一同過來,卻不想看戲待在戲苑外馬車上的鸚歌暗中護送。
胡美人三寸金蓮踏碎燈影,粉袖一擺,直接堵住曹澤的去路。
她的狐媚眼眯成兩道線,看著曹澤,幽幽道:「曹澤先生,我們需要好好談談了。」
曹澤咧了一下嘴,看胡美人這模樣,是大有一言不合就開乾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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