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全都要
揚州林府。
穿著一身千總服的賀寬這回能坐著喝茶,只是內心有不好問出口的疑惑,眼前的林老爺穩坐鹽道御史,鹽道各衙門上下誰敢得罪?
誰不得客客氣氣的,更何況林老爺又是賈府的女婿。
金陵四大家。
以前的賀寬不曉得還有如此說法。
如今在鹽場當差小半年,普通人一輩子都不知道的消息,比如金陵有個四大家,這些對於賀寬而言都不再是秘密,想起以前的無知無畏,賀寬只能苦笑。
所以賀寬無法理解,短短的個把來月,林老爺像是蒼老了好幾歲似的。
到底有什麼煩心事?
「你說你去揚中島上,王信已經帶著人馬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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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沒有因為賀寬只是小小的千總就看不起他,請他入座,並命管家上茶,然後才開口確認。
賀寬如實道:「我已經提前告訴過湯平,但是將軍不知道什麼原因,屬下猜測將軍是否因為立功心切?畢竟將軍現在已經是都司,再往前一步就升游擊。」
林如海不置可否。
賀寬並不覺得自己猜錯。
「把你心裡的想法說說看。」林如海仿佛先生似的口氣,輕描淡寫的問道。
賀寬竟老老實實起身,束手而立,真像個學生似的,如果以前熟悉他的人看見他現在的模樣,恐怕會認不出這是賀寬。
林如海一輩子見了許多人。
王信此人可遇不可求,林如海不覺得這輩子能遇到第二個。
眼前王信提拔起來的賀寬。
忠義可靠,林如海信任王信的眼光,不得不服。
比此人會打仗的,沒有此人機敏,比他機敏的,卻沒有他會打仗,無論是在王家軍,還是如今在鹽場,做的都不錯。
林如海認為是個人才,值得培養一二。
雖然出身低微了些,官職小了些,比不上王信,當個王信第二也不簡單了,至少比王信更容易控制些,以陸仲恆為主,此人為輔,文武雙全。
至於王信,陸仲恆可能壓不住他。
「以前小的不懂將軍為何接受解散王家軍,如今才明白了將軍的難處,只有成為游擊將軍才能獨領一軍,否則將軍已經護不住王家軍,也擋不住各方面伸出的手。」
林如海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賀寬無法判斷,按照自己心裡所想,有些感慨和激動,「所以解散王家軍,趁著最好的時機安頓兄弟們,反而是將軍的一片苦心,將軍卻從來沒有向兄弟們透露。」
林如海這才露出笑容,眼神里有些讚許。
並沒有在意賀寬的態度。
賀寬能一直記得王信的好,那麼也能一直記得自己的好,這才是林如海看重的地方,所以不會因為賀寬的態度而感到生氣。
賀寬以為自己說對了。
信心十足道:「將軍不會在同樣的錯誤上栽兩次跟頭,此次南下,以都司的身份,必然要大建戰功,靠著戰功升為游擊將軍,到時候獨領一軍,全然按照將軍的心意打造,必然是比以往王家軍更厲害的隊伍。」
在鹽場的歲月,賀寬明白了一個道理。
你做得越多,並不代表是你的,屬於公家的東西,當然別人也可以拿,所以做得越多,建立的東西越多,來瓜分的人也越多。
利益之下,有時候原來的人反而受其害。
所以在官場上是不能做實事的。
不做事不出錯。
做了實事就會有利益矛盾,那麼必然會出事。
因此沽名釣譽才是大道。
不做事,只談虛名,做虛事,然後虛名越大,又不牽扯利益,官場上講究互相吹捧,花花轎子有人抬,於是輕而易舉的升官。
做官真好。
享著福把官升。
反而想做事卻會把官丟。
明白了這條與世間道理反著來的官之道,才會明白怎麼做官,賀寬有時候感到迷茫,竟不知對錯了,原來這就是非常道。
老子不可言也。
千年來。
這些聰明人的嘴可真緊。
林如海不得不感嘆,王信那小子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天下聰明人何其多也。可惜有時候,實在是太多了,反而不是好事。
「春江水暖鴨先知。」
林如海淡淡的說道,看不出好賴,猶如村婦尋常的閒聊,「老夫就是那隻鴨。」
賀寬恭敬的態度,仔細聽取林如海的教誨。
「哪邊倒下,就得死保老夫,不讓另一邊換掉老夫,哪邊得勢,就想換掉老夫,用自己的人來換掉老夫,只有兩邊都不倒的時候,老夫才能稍微清淨片刻。」
林如海無論多麼平靜,眼裡的憔悴瞞不住人。
「王信是個聰明人,比你還聰明,但是你有一點比他好。」
「小的不敢比將軍。」
賀寬露出了為難。
林如海沒有在意,嘆了口氣道:「你看得並沒有錯,但是你卻猜錯了王信的心意。他啊,倭寇想要剿,官也想要升,所以才不願留下,因為等聽到了老夫的話,反而讓他為難,所以裝不知道的好。」
王信。
太聰明了。
與別的聰明人不同,他有一條牢牢的底線。
也正是因為這條底線。
林如海恨不起來。
反而有些想笑。
不聽就不聽吧,就當沒他這個人,只願他自求多福,也但願他沒看錯人,別最後被人賣了。
林如海嘆了口氣。
不願意隨波逐流,想要弄潮兒,何必選擇這麼難的路呢。
誰贏幫誰多好。
賈府三方下注,總有一方贏,保住了賈府,一切都會捲土重來,到時候已經風平浪靜,大家也都和美,接著續下一場百年富貴。
......
應天府。
一處漁村碼頭。
薛岩摸了摸兒子的腦袋,少年有點不開心,不耐煩的避開。
不遠處的船上。
薛寶琴也翻了個白眼,還在氣憤的看著父親。
碼頭外停靠了三艘船。
兩艘客船,另外一艘大船。
好些個漢子正在往大船上搬運裝了炮彈的木箱子,船上甲板的船工們各自忙碌,舵工檢查扳招,繚手在桅杆上爬著。
還有把麻繩、手銃筒、神機箭等物資,一一搬入艙下的水手們。
不少的孩童在船上亂蹦。
沙灘上的漁婦把魚乾,醬菜罈等送過來,叮囑自己的丈夫在船上要小心。
「正好借著買鳥銃和佛郎機的理由離開金陵,避開接下來的漩渦,你帶著妹妹去京城投奔姑媽家,等我回來後,再去派人接你們。」
兒子雖然還小,打小卻聰明,做事穩重,薛岩很放心。
薛蝌雖不願父親出海,但是知道阻止不了,忍住不開心,認真的問道:「與妹妹定親的翰林家也在京城,既然兒子帶妹妹去京城,兒子要不要登門拜見?」
「你看著辦吧。」
薛岩對此事較為冷靜。
當年大哥活著,那翰林家也沒有今日的出息,大哥與他們家定了親,自己女兒的婚事自己做不了主,自己雖然不爽,但也無法反對大哥。
現在大哥不在了,女兒年齡還小,那梅翰林家態度漸漸疏遠,估計這家子勢利眼。
薛岩見怪不怪,只擔心委屈了女兒。
薛蝌不明白父親的遲疑,知道父親不靠譜,也就沒有再問。
薛家的夥計們登了船,護送自家公子和小姐入京,留下還在等待貨物的大船,看著父親的身影越來越遠,薛寶琴這才哭起來。
終於像個小女兒似的,哭的梨花帶雨,好不可憐。
薛蝌也不管。
只穩穩站在妹妹身邊,由著妹妹去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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