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身後事
第123章 身後事
羅森回到書房的時候,莫里斯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老人的手裡還是那個筆記本,封皮已經磨得發白,邊角捲起來,但他一直沒換。羅森有時候覺得,那本筆記本大概比莫里斯自己還清楚鐵爪聖堂每天在發生什麼。
「聖父。」莫里斯微微欠身,跟在他後面進了書房。
羅森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坐。」
莫里斯愣了一下。
他跟著凱文聖父二十年,從來沒有「坐」過,匯報就是站著,聽訓就是站著,等吩咐就是站著。
這是規矩,也是習慣,但羅森說了坐,他就坐,椅子只坐了一半,脊背挺直,筆記本攤在膝蓋上。
羅森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這老頭,跟了他這麼久,還是這副恭恭敬敬的樣子。
「麥爾牧師那邊,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東邊那棟平房,離這裡走路不到五分鐘,安靜,前後都有院子,他要是想種點什麼也有地方。」
莫里斯頓了頓,「我讓人送了一套乾淨的換洗衣物過去,還有熱水和吃的,他吃了一點,已經睡下了。」
羅森點了點頭。
「工廠呢?」
「今天產量五百二十公斤,比昨天多了二十,工人越來越熟了,有幾個手腳麻利的一個人能頂之前一個半。」
莫里斯翻開一頁,「不過銷售那邊還沒什麼動靜,視頻發了,帳號建了,但真正下單的客戶還沒幾個。」
羅森想了想:「正常,新東西,人家要看看再說,不急。」
莫里斯點了點頭,又翻了一頁。
「帳號那邊,基蘭說熱度還在漲,今天早上又漲了一萬多關注,現在快七萬了,他問您什麼時候有空補拍素材。」
「明天吧,今天太累了。」
「好。」
莫里斯正要翻下一頁,羅森先開口了:「加巴克和凱撒呢?他們怎麼樣了?」
莫里斯的手頓了一下。
「加巴克左肩的子彈取出來了,凱撒腿上那道口子也不深,他們說————」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他們說不用去診所。」
羅森的眉頭微微皺起:「為什麼?」
莫里斯沉默了一秒。
「他們怕。」
羅森看著他。
莫里斯的聲音低了幾分:「診所那些藥,止疼的、消炎的,開出來就是一小瓶,用不完的,帶回家。
放幾天,就不知道該拿來幹什麼了,他們見過太多人,一開始只是頭疼腦熱,去診所開了一瓶止疼藥,後來————就停不下來了。」
他抬起頭,看著羅森。
「咱們社區那個診所,說是診所,其實就是個發藥的地方,你去看病,醫生不問你怎麼了,直接開藥。
什麼病都是那幾種藥,吃了不疼,但會上癮,上了癮,就離不開那個地方了。」
羅森沒有說話。
他想起來了,來美利堅之前,他在新聞里看過這些,止痛藥泛濫,阿片類藥物成癮,藥企賠了幾百億,但問題還在。
那些住在貧民窟里的人,去不起大醫院,只能去這種小診所,醫生開藥,不是為了治病,是為了讓你下次還來。
加巴克和凱撒不去診所,不是因為他們不怕疼,是因為他們怕染上更麻煩的東西。
「組織里有醫生嗎?」羅森問。
莫里斯搖了搖頭:「以前凱文聖父在的時候,有一個,後來組織里沒錢,走了,再後來就一直沒找到合適的。」
羅森沉默了一會兒。
「得找一個,不,多找幾個,找好的,要重視這個問題!」他說。
羅森眉頭皺起,沒想到居然會有這樣的事情,一個組織怎麼能沒有醫生,總不能每次都靠繃帶。
那東西是救急用的,不是用來治感冒發燒的,而且以後人多了,總有人會生病、會受傷,但是莫里斯說的也是對的,不能讓他們去那種地方。
染上了毒癮,人就不是人了,即使是信仰再堅定的人也受不住底線!
莫里斯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又繼續寫。
他沒問「去哪找」,也沒說「不好找」,聖父說了要找,那就去找,這是他的做事方式。
「那兩個弟兄,」羅森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路易斯和————」
他頓住了。他發現自己只記得一個人的名字。
「馬庫斯。」莫里斯替他補上,「路易斯跟了凱撒三年,馬庫斯跟了王令兩年。都是老人了。」
羅森點了點頭,把那個名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大後天,」他說,「讓組織里所有人,到下面那個地方集合。」
莫里斯抬起頭,看著他。
「不是教堂,是我之前繼任的那個地下大廣場,所有人都要到,我給他們辦一場轟轟烈烈的葬禮。」
羅森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有某種沉甸甸的東西,」我要讓所有人知道,他們是為了組織里死的,我要讓所有人記住他們的名字。」
他頓了頓。
「另外把他們的名字,寫進鐵爪秘典,在大後天和所有人宣布,他們是為組織獻身的英雄!」
莫里斯的筆尖停在紙上,沒動。
「以後每一個為組織里死的人,都這麼辦,名字寫進去,讓後面的人知道,他們的奉獻不會被忘記。」
他看著莫里斯。
「還有他們的家人,你安排一下,按月給撫恤,要夠他們過日子,之後他們的吃住都由組織里管,家裡有老人的,安排人照看,有孩子的,供到讀完書。」
莫里斯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
「還有,」羅森的聲音冷了一度,「讓王令從上帝鐵衛里挑幾個人,專門盯著這些錢。
誰敢動烈士家屬的撫恤金,誰敢欺負他們的家人,讓他知道,鐵爪聖堂的規矩,不是擺著看的。」
莫里斯的筆尖終於動了。
他寫得很慢,很用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紙上,不是記給自己的工作清單,是在記某種更重的東西。
寫完之後,他合上筆記本。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羅森,就那樣直勾勾的,絲毫不掩飾。
羅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麼了?」
莫里斯張了張嘴,他想說些什麼。
謝謝您,不對。
您放心我會做到的,也不是他想說的。
那「我替他們謝謝您」呢,好像也不對。
這些話都太輕了,無法表達出他內心的震撼。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身,他往後退了半步,把筆記本夾在腋下,右手握拳,抵在心口。
莫里斯沒有說話。
羅森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莫里斯的肩膀。
「行了,別站著了。去忙吧。」
莫里斯點了點頭。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頭看著羅森。
「聖父。」
「嗯?」
「凱文聖父走了之後,我以為鐵爪幫也完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後來您來了,我以為您和凱文聖父一樣,後來我越來越覺得,您和他不一樣,太不一樣了。」
他頓了頓。
「凱文聖父是好人,您是,能帶人走下去的人。」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羅森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一會兒,他握了握拳,又鬆開。
「帶人走下去。」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嘆氣。
他把手收回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還在轉。
醫生要找,追思會要辦,撫恤金要落實,督察小組要建,後天晚上要見拉丁王國,七天後要去特殊副本,還有很多。
一件一件,排著隊等他。
但他沒覺得煩。
他睜開眼,站起身,走到窗邊。
陽光正好。
他推開窗戶,深吸一口氣。
「行了,」他說,「該幹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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