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先鋪再撕,悲喜劇的內核
第96章 先鋪再撕,悲喜劇的內核
著名藝術家,奧斯特洛夫斯基曾經說過。
好的劇作應該是由時間線性來掌握敘事節奏,開頭的歡樂之後需要有適當的感動,才能將劇作進行升華。
《快把我哥帶走》其實就基本契合他的劇作理念。
開頭的歡笑用來鋪墊觀眾的情緒,短暫的快樂後,就該給觀眾上強度了。
先給你說一個好消息,然後再說壞消息,讓你從大喜之中驟然進入悲傷劇作的領域。
電影進行到第三十分鐘。
時秒發現媽媽和一個陌生男人,帶著哥哥進了餐廳,開始了故事的轉折。
似乎也正像現實中,兩口子鬧離婚,母親大部分都會選擇帶著兒子離開原家庭,重新組建新生活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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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鏡頭並沒有完整演繹,而是做了留白處理。
卻又讓觀眾不自覺的明白了媽媽的選擇,開始對時秒傾注起大量的同情心。
魔都,世紀影院內。
不甘心去年作品被楊帆壓過一頭的許征,出席了魔都首映禮。
他手中拿著手抄本,和蔡小魚一樣,想深度剖析楊帆的創造思路,從中獲取自己的下一部電影靈感。
他比陸瑾仁要好很多,也不像尋常被搶占資源後就哇哇亂叫的導演。
許征喜歡去分析同行,然後抓住他們的內核,尋找市場的風向加以改進。
【標準的悲喜劇內核,俗套的父母兄妹倫理戲份,鏡頭語言也一般。看上去,和夏洛特比較起來,拍攝和分鏡處理,似乎差了點意思。】
【能理解,畢竟是第一部自導自演的作品。】
【不過,敘事節奏非常精彩,前期兄妹的日常將觀影感鋪陳得十分到位,30分鐘就能將觀眾的同情心傾瀉到妹妹身上。】
【(預測一下,後面還有較大反轉。)】
電影人的觀影視角與尋常觀眾不太一樣,觀眾看的是情緒,而電影人看的是節奏、技巧和故事內核。
「哇,我受不了了,這個哥哥鬼特麼才要,他居然把拼圖換了電動車?沒選全家旅遊?」
「真的,我從沒有現在這一刻如此的憤怒,我想打死楊帆這個小賤人。」
「他還洋洋得意,沒看到妹妹都快碎掉了嗎?」
「太沒良心了,你爸媽都要離婚了,為什麼不跟著妹妹一起拯救爸媽的婚姻?」
現場有些嘈雜。
其實到了他們這個年齡,有不少人父母也開始如同劇中那樣,家庭關係開始出現了大大小小的問題。
這些孩子雖然年紀不大,看上去缺少社會磨礪,也不懂社會人之間的人情世故。
但是朝夕相處的家庭該是一個怎樣的氣氛,是怎樣的環境,他們其實是有感知的。
他們不懂別人家的父母是如何相處,但是本能也會告訴他們,父母經常爭吵是一種不正常的現象,父母之間感情不好,自己生活成長的環境會發生很多變化。
這是人類情感的自然感知,也是生物對環境變化自帶的敏感觸感。
沒人會希望父母分離,讓自己的童年變得破碎。
時分的人設,似乎開始崩塌。
然而就在這時,時秒對著電子蠟燭許願。
【我那希望我沒有你這個哥哥。】
特效出現,仿佛是願望成真,在聲聲【丑妹生日快樂】的歌聲中,電影裡的世界開始發生轉變。
特效過後,突兀的轉折到校園生活中。
籃球場上歡樂,似乎想把觀眾重新拉回到青春校園題材的歡快之中。
轉折太快。
觀眾還和時秒一樣,一臉的茫然。
剛剛各種喧囂也消失不見。
他們猜到了劇情,應該是許願成真,如片名一樣,把時秒的哥哥給帶走了。
可卻依然在期待,哥哥不是正在場上打籃球嗎?也沒有消失啊?
隨著時分在籃球場上被人撞倒在籃球架上倒地,時秒翻越欄杆忍不住沖了上去,看著哥哥被人欺負,時秒直接一個側身摔,將對方球員放倒。
這裡楊帆用了真實拍攝,撞是真的撞,摔也是用了勁兒的真摔。
看上去就讓人血脈噴張。
「果然啊,時秒還是擔心自己哥哥。」
「時秒真帥,那麼高大的籃球壯漢,一下就給人摔了。」
然而————
隨著苗妙妙對著時分喊哥,嗑著兄妹粉的觀眾懵了。
那對互相惡搞,總是在拌嘴吵架打鬧的兄妹,似乎變成了苗時分和苗妙妙。
【姓寫錯了?沒錯啊?】
【對啊,我哥是叫苗時分啊。】
【妙妙,你到底是不是我朋友啊?你怎麼和他一夥兒啊?】
【時秒,我怎麼有點懵啊!】
懵的不僅是妙妙和時秒,還有觀眾。
電影裡各種時空穿梭,什麼重生、穿越、諸天萬界的題材不少,照理說大部分觀眾應該還是能適應才是。
但是這種把親哥變成閨蜜哥哥的故事,倒是真讓人眼前一亮。
特別是前面30分鐘的各種鋪墊,已經將觀眾情緒拉入了兄妹羈絆之中。
驟然換成女二和男一成了兄妹,當真是讓人有些既興奮,又期待。
許征都忍不住愣了一會兒。
重重落筆寫道:
【還得是年輕人,腦洞就是大,這怎麼主角人設剛崩?立馬就給圓回去了?】
劇情繼續。
故事的節奏從歡快,到沉重,又開始轉換到歡快可樂的劇情。
時秒開始各種尋找穿幫鏡頭,試圖找到時分是時分,不是苗時分的證據。
她認為是好閨蜜和哥哥串通好了,又在對她進行惡作劇。
只是在一次次看著妙妙和時分,重複她與哥哥之間的那些互動,小丫頭很吃醋,很難受,同時也很茫然。
【好,你叫時分,你叫苗妙妙,我叫時秒。】
【如果妙妙是你的妹妹的話,妙妙為什麼不叫時秒,而我叫時秒呢?】
【如果你是妙妙的哥哥的話,你為什麼不叫喵嗚或者汪汪呢?】
【時分時秒,時分妙妙,到底哪個聽起來更順口?更像兄妹該有的名字啊?】
【行,裝,繼續裝,我看你們能裝多久。】
「哈哈哈,沒毛病,邏輯正常,出院!!!」
「笑死我了,你讓你哥消失的,這會兒又捨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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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欲靜而風不止,年輕人,別等到失去才知道珍惜!」
感慨轉瞬即逝,這顯然還是一部更適合青少年觀看的電影。
不過許征轉頭發現,還是有不少家中有兄弟姊妹的人,也能看的進去,深刻感受到戲中那種兄妹之間打打鬧鬧,卻又始終糾葛的血脈親情。
少年人的情緒總是一陣兒風,一陣兒晴。
沒有時分的家裡,乾淨寬闊了許多。
沒人搶零食,沒人搶玩具,沒人去分擔父母的偏愛,也沒有人去偷她存錢罐的里積蓄。
獨生子女的快樂,讓時秒開始樂在其中,卻是讓不少觀眾沉默不語。
「我哥老搶我零食,我也想把他變————,可是我又有點捨不得。」
「一個人的快樂其實也挺無趣的,我也想有個妹妹,讓我搶她的零食吃,我保證,欺負她以後一定把她重新鬨笑,給她買更多的零食,可是————我沒有弟弟妹妹。」
「我也沒有哥哥和姐姐————」
電影中時秒家庭開始變得越來越好,她從父母那裡得到了本該屬於哥哥的偏愛。
許願後的世界,似乎一切都開始美好了起來。
反而是苗妙妙,似乎被哥哥整得是受不了,屢屢向閨蜜時秒抱怨。
一切的開頭,又重新回到電影的開幕。
被折磨的人變成了妙妙,一邊是熱鬧,一邊是獨自「狂歡」。
「果然,換了妹妹他還是那麼的賤!」
「哥哥不討喜,時秒和妙妙好可憐。」
不過,戲裡再次反轉。
時分開著獨自買醉,睡倒在天橋的父親,將他背回去的那一刻。
許征的筆又頓住了。
【52分鐘,第二次反轉,悲喜劇的內核應該很快就出來了。】
許征耐著心等待第二次的反轉。
這一等,就特麼又等了十分鐘。
看著十分鐘的鬧劇後,才終於在警察局,兄妹二人給家長打電話上,才出現了反轉。
【我叫苗時分。】
【你呢?】
【時秒。】
【兄妹倆?】
時分:【嗯!】
時秒:【沒人接,可能我媽在忙。】
時分:【別騙自己了,你明知道媽說加班是在騙你,她不會回來了。】
大熒幕上,從帽子叔叔到一群混混,似乎開始被時分嘴裡的故事感染。
觀眾也紛紛收起了歡笑,隨著時分的講述,開始回憶前一個小時看過的劇情。
【媽以前每次說是出差,其實她已經搬出去住了。】
【對不起,妹妹,其實————爸爸媽媽早就分居了。】
【我一直沒敢告訴你,爸媽之前想跟你說,但是被我攔了下來,因為我怕你接受不了。】
【其實我也沒想好,沒想好要怎麼告訴你————】
【告訴你————我們也要分開了!】
時秒瞪大了眼睛,愣住了。
觀眾們是拿出紙巾,有些出神。
她知道,他們都知道。
時分不是在講故事,他說的都是實話。
因為電影前面,時秒已經撞見過媽媽帶著陌生男人,和哥哥單獨吃飯。
她什麼都知道,只是因為不知道怎麼去處理,去面對,所以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作為一個旁觀者,她見證著時分對妙妙的捉弄。
也作為一個傾聽者,聽著時分每次捉弄妹妹的真實初衷。
每次逗弄妹妹,都是不希望她的注意力在父母的糟糕情緒之上,調完鬧鐘是不希望她見到爸爸宿醉後的暴躁與狼狽模樣。
他並非對父母的感情鈍感,他也並非沒有做出過努力。
至少默默的將一切會讓妹妹傷心難過的成長,都壓在了自己稚嫩的肩膀上。
黑暗中,他需要照顧父母的情緒,要照顧父親的情緒。
陽光下,他也需要帶上小丑的面具,去照顧妹妹的情緒,照顧妹妹的心中那一抹純真,不會因為分別而出現裂痕。
甚至是故意裝作很討人厭的樣子,讓妹妹去討厭他,憎恨他。
好在最終的分別之時悄悄離開,離開妹妹的世界,離開破碎的家。
大熒幕上,明明時分捉弄妹妹的鏡頭很歡快,也有笑點。
可是許征卻覺得放映室內有些嘈雜。
他低頭望去,那些孩子們沒有了竊竊私語,紛紛拿著衣袖擦拭起了眼角。
電影後半段越是歡快,這些孩子就越是難過。
許征的筆再次落下:
【這並非是一部成功的商業片,悲喜劇的內核有些過於沉重,按照預測,這部電影應該會取得不小的成功,但是卻無法超越楊帆的前兩部戲。】
【因為:《快把我哥帶走》的內核,其實在講家庭教育,在講多生家庭的關係。】
【他在教育父母,也在教育子女,這樣的內容會拉低票房的上限,因為導演在拉高電影的藝術上限。】
許征一直都知道導演界的一個邏輯。
越小白的題材,越容易火爆全網,而越是深刻的題材,上限也就越高。
不要太高估普羅大眾的藝術鑑賞水平,也不要太高估他們對於電影的觀影要求。
這個邏輯,是他從業近二十年來獨自領悟的道理。
只有《夏洛特煩惱》那種足夠白話的劇情,與緊湊的笑點,才能把不看電影的人也拉進電影院。
而《霸王別姬》、《活著》這種被影迷們吹捧的藝術電影,只能讓願意走進電影院的人貢獻票房,卻沒辦法將蛋糕之外的觀眾也糅進電影這塊大蛋糕中。
他習慣性的轉筆,似乎是陷入了一種糾結。
【這樣的內核,是我需要的嗎?】
他不知道。
至少,這部電影,難得的讓他從頭到尾坐滿了兩個小時。
大熒幕上,時秒明白了哥哥的良苦用心,她開始不接受沒有哥哥的世界。
【我和時秒跟著你,那爸爸怎麼辦?】
【他現在沒有能力去照顧任何人。】
【所以我才有跟著他,你有胡叔叔,時秒有你,可是爸爸有誰啊?】
最後一幕前,許征也忍不住紅了眼眶,不少成年人也跟著孩子們一起,紅了眼眶。
真是個聽話懂事的好孩子啊。
一路鋪墊,一路拉扯觀眾的情緒,終於在最後一幕時————
舊火車站。
兄妹對峙。
時秒對著哥哥,帶著幾分哭腔,帶著滿肚子的委屈,帶著內疚喊道:
【哥,你把我給落下了!】
電影的畫面戛然而止,而觀眾的情緒卻像是破開堤壩的洪水,洶湧的爆發了出來。
在漆黑的字幕滾動下。
電影結束。
沒有歡笑,只有滿場的哭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