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4章 馮遠商量對策
馮遠商量對策
平靜的話語,帶著一絲懇請。
反應過來的史夫人,立刻點頭,「都收拾收拾,回去歇著,馬車先留著。」
「是,夫人。」
隨著史夫人的一句話,院內的忙碌頓時鬆懈下來,而後,轉身去了一樓的一間客房,門外都是心腹守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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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屋,史夫人開始問道:「馮先生,南城陳將軍還在那紮營,手裡有六千邊軍精銳,剛剛探得消息,說洛雲侯在北城集結大軍,不知是否針對陳將軍,若是拿陳將軍問罪,這如何辦?」
可以說,整個北境,幾位將軍府的親兵,剩下的全在這,若是失了這些人馬,她們這些人,又該如何安身立命。
馮遠靜靜地聽著,臉上如同戴著一張精心打磨的面具,始終保持著那份令人心悸的沉靜。
史夫人每一句悲憤的質問,都像石子投入深潭,在他眼中只激起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
當史夫人說到陳將軍還在南城,北城洛雲侯的大營也在動的時候,他的眉峰幾不可察地微微攢動了一下,但轉瞬即逝,只有那負在身後衣袖中的雙手,指節似乎比剛才捏得更緊了些,透露出他內心並非全無波瀾。
此舉顯然是洛雲侯察覺威脅,必然會奪了陳將軍的兵權,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又有聖旨在手,誰敢阻攔,無解啊。
待史夫人宣洩完畢,氣喘吁吁地看著他時,馮遠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低沉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嘆息:「夫人息怒,切勿過於激動,亂了心神。」
他沒有立刻回應史夫人所問,反而將話題陡然一轉,語氣凝重地指向了更遠處的烽煙:「夫人,這些都是小事,陳將軍南下,就該會預料此事,在山陽郡的時候,或許那位陳將軍可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兵沒了,可以再募兵,您可知,此刻定襄城,已然危如累卵?」
史夫人一怔,滿腔的悲憤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噎住,下意識地問:「什麼?定襄————定襄怎麼了?」
她心中猛地一沉,一種比抄家更濃烈的不祥預感驟然襲來,夫家不就是在定襄城嗎,怎會危在旦夕。
馮遠微微側身,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雨雲,投向了遙遠的北方戰場,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許多凝重在裡面:「就在三日前,胡虜主力不計代價,發動了更猛烈的攻勢!定襄北城門————城樓已被胡虜的強弩擊中,坍塌了大半!守城的將士傷亡慘重,箭矢滾木都已告罄,將軍親率親衛營幾次衝殺,才勉強堵住了突破口,但胡虜攻勢如潮,後繼源源不絕!」
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鐵錘敲在史夫人的心上:「將軍————將軍本人亦被流矢所傷,雖非致命,但鏖戰多日,已是疲敝不堪,城中傷兵滿營,藥材奇缺,士氣————已然搖搖欲墜,若非將軍威望尚在,強自支撐,恐怕————城池早已不保。
將軍派我日夜兼程趕來,非為別事,只為最後一道催命符:十萬火急,懇請侯爺立刻發兵!遲則————定襄必破,中原腹地門戶洞開,屆時,胡虜鐵騎南下,生靈塗炭,豈獨將軍府一家一戶之禍?」
這番話,如同在北地的風雪中又兜頭澆下一盆冰水,讓史夫人瞬間從頭冷到腳。
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怎麼會這樣,夫君他不是最會走脫,如何會陷在定襄小城,這如何是好,在回想朔陽
郡府邸被抄,固然是滅頂之災,但畢竟是後院之事。
可定襄城破————那是真正的滅頂之禍,巨大的矛盾感和撕裂感幾乎讓她窒息。
「老爺————他受傷了?!」
史夫人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方才對洛雲侯的滔天恨意,此刻混雜了極度的心疼和對丈夫處境的巨大恐懼,氣勢頓時弱了下去,鎮國公府的權勢,全系在牛繼宗身上,若是他出了差池,他這個嫡脈夫人,怕也是福澤全無了。
「皮肉之苦,將軍尚能支撐,但卑職從府衙剛出來,洛雲侯對出兵一事,閉口不言。」
馮遠的回答簡潔有力,目光卻緊緊鎖住史夫人瞬間慘白慌亂的臉,些許皮肉傷,無傷大雅,可城內兵員損失極大,城內百姓早就逃跑一空,如何還能留下青壯補充。
「但夫人,定襄能支撐多久?一日?兩日?沒有援軍,城破只在旦夕之間!將軍府邸被抄,固然痛心疾首,然夫人以為,此刻侯爺大動干戈,是為何故?」
馮遠向前踏了一小步,無形的壓力迫近,字字敲在史夫人混亂的心坎上:「夫人細想,侯爺初入朔陽,便以雷霆手段拿下郡城府衙官員,如今又查抄將軍府邸,動作之大,遠超尋常,若侯爺真要就此清算舊帳,趕盡殺絕,夫人此刻焉能安立於此清風樓外?
侯爺麾下精兵強將,若要拿人,只需一紙令下,夫人、明夫人、裴夫人,乃至這清河
城中所有與邊軍有涉的勛貴家眷,早已是階下囚,何須等到夫人派人去告知陳將軍準備應對?」
史夫人心神巨震,馮遠的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因恐懼和憤怒而混沌的思緒,細細回想,如果洛雲侯真要撕破臉,趕盡殺絕,她們這些「人質」,豈非是現成的?
那為何針對她府上抄家呢?
「話雖如此,可為何偏偏針對節度使府,同朝為官,這臉面也不要了嗎。」
馮遠見她神色鬆動,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繼續剖析道:「夫人,侯爺此舉,絕非僅僅為了府庫中那點黃白之物!夫人難道忘了,將軍離開朔陽前埋下的那步棋?陳平!那駐紮在南城、由三家親兵精銳組成的六千兵馬!這才是真正的要害,明威將軍那邊,可是聽了牛帥的指揮。」
「那裴氏,明氏,為何沒有府邸動靜。」
一時著急,把矛頭對準了其餘二人,但卻被馮遠趕緊攔著,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卻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量:「夫人慎言,侯爺揮軍南下,解北境之危是真,但其根基在關外,初臨此地,根基未穩。如今他率軍南下,侵吞北境城池,怎可有他人之兵懸停在外,南城六千精銳,裝備精良,由陳平統領,名義上歸屬朝廷,實則只聽牛、陽、江三位將軍號令!如同一把懸在侯爺頭頂的利劍!
夫人試想,侯爺統率大軍在外抵禦胡虜,若後方清河城中,有六千不受控制的精兵突然發難,勾結城內宵小,或與潛入的胡虜奸細裡應外合,斷其糧道,毀其根基,乃至直搗中軍————此乃傾覆之禍,侯爺焉能不忌憚?焉能不將其拔除?」
史夫人倒吸一口冷氣,瞬間明白了馮遠所指。
陳平那六千人馬,是老爺、陽將軍、江將軍三家為了掌控地方、留作後手而暗中培植的力量,平日裡以護衛地方為名駐紮南城,訓練有素,裝備遠超普通郡兵,難道就是因為此事,而牽連節度使府,那還真是不冤枉。
可明夫人還有裴夫人那邊,幾乎沒有損失,攀比之下,自己心裡,自然有些不甘心,可這些,也比不得夫家安危來得重要。
馮遠看到史夫人眼中閃過明悟,甚至夾雜了一絲後怕,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語氣稍緩,卻更加語重心長:「夫人,眼前燃眉之急,是定襄城數十萬軍民的性命,是北境大局,將軍府的損失,錢財終究是身外之物,只要根基尚存,將軍在,夫人在,日後自有洗刷冤屈、討還公道之時。
但若因夫人一時激憤,貿然去質問侯爺,或是試圖調動陳將軍兵馬與侯爺對抗,那才是真正授人以柄,坐實了擁兵自重、圖謀不軌」的罪名。屆時,不僅將軍在前線的處境更加艱難,整個牛家,乃至陽家、江家,都可能萬劫不復,侯爺更有充分的理由調動大軍,徹底碾碎陳平部,夫人,此乃取死之道啊!」
到了這個時候,別說是洛雲侯,就是將軍處在這個時候,也要攘外必先安內,何況洛
雲侯這般權勢之人,只有夫人還看不清形勢,「錢財————身外之物?」
史夫人喃喃重複著這句話,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仿佛被無形的重錘擊中,想到自己苦心經營半生,藏於密室地窖的那些稀世珍寶、金磚銀錠等,如今,竟然被馮遠輕飄飄的一句「身外之物」帶過?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和更深沉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噬咬住她的心臟,比聽到抄家時更甚。
史夫人猛地抬頭,眼中噴薄出一股委屈,死死瞪著馮遠,手中的玉骨摺扇再也承受不住這股力量,「咔嚓」一聲,竟被她生生捏斷。
「馮先生,您說得倒輕巧!那不是一堆石頭,那是牛家幾代人積累的家底,是我操持府邸、打點上下、維繫京城關係的命脈,如今全進了那個小畜生的口袋!你讓我如何忍?
地庫沒了。」
「夫人!稍安勿躁。」
馮遠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鐘,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瞬間壓過了史夫人的話音,「匹夫之勇,婦人之仁,只會將牛家送入萬丈深淵。」
無視史夫人掌心的痕跡,言辭犀利如刀:「夫人,您只看到眼前府邸被抄的劇痛,可曾想過侯爺為何選擇此刻動手?為何是在我抵達清河之後?!為何偏偏在夫人召集明夫人、裴夫人密會之時?!」
他接連三個「為何」,如同重錘,狠狠砸下。
史夫人被他突然爆發的氣勢懾得一滯,之前的思緒被打斷。
洛雲侯的意思顯而易見的。
「先——先生——」
史夫人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那——那該如何?定襄——定襄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它——看著老爺他們——」
她不敢再說下去,城破、夫亡任何一個字眼都是她無法承受的。
馮遠見史夫人終於被鎮住,心神從抄家的偏執中拉回了大局,暗自鬆了口氣,但神情依舊凝重如鐵。
「夫人,定襄不能不救!將軍和數萬軍民危在旦夕,中原門戶一旦洞開,後果不堪設想。此事,已非將軍府一家之事,關乎社稷安危。然而,求援之道,須講究策略,絕不能再行差踏錯一步!」
他目光銳利地掃視了一下緊閉的房門,壓低聲音:「夫人剛才提及明夫人、裴夫人也在此處?甚好!請夫人立刻帶我去見她們。此事牽連三家,甚至是整個北境邊軍勛貴一體,必須共同進退,方有一線生機。單靠夫人一人之力,或我一人之言,分量不足,且易授人以柄,被侯爺視為史氏不甘,串聯生事」。」
史夫人此刻已六神無主,馮遠的話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努力挺直因恐懼和疲憊而有些佝僂的脊背。
「好——先生隨我來,此事好辦。」
史夫人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髮和衣袖,示意守在門外的心腹丫鬟,低聲道:「守好,任何人不得靠近二樓西暖閣。」
「是,夫人。」
史夫人帶著馮遠,沿著清幽的樓梯登上二樓。
樓下的喧囂似乎被厚重的樓板隔絕,只剩下兩人沉悶的腳步聲在寂靜中迴響,每一步都踏得極為小心。
二樓西暖閣暖閣內門窗緊閉,厚重的簾幕隔絕了外界的光線和聲響,只余幾盞琉璃宮燈散發著昏黃搖曳的光暈。
之前的布置,現在依然沒有變樣,空氣中瀰漫著上等沉水香的氣息,卻絲毫無法撫平室內的凝重壓抑。
尤其是兩位夫人的面色微白,裴夫人端坐在一張花梨木圈椅中,面容依舊平靜,但那緊握扶手、指節泛白的手泄露了她內心的焦灼。
她出生名門望族,性情沉穩,此刻雖未如史夫人般情緒外露,但也對眼前的局勢,頗為擔心。
只有明夫人則顯得有些坐立不安,她乃北境人氏,娘家是富甲一方的北境豪商,嫁入武將之家後,行事也帶著幾分商賈的果決和————不拘一格。
當房門被推開,史夫人帶著一位面容沉靜、氣質不凡的中年文士步入時,兩位夫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帶著探詢、急切和一縷審視。
「姐姐回來了?」
明夫人起身,快步迎上,目光卻落在馮遠身上,似有疑問,顯然是外面剛剛出了變故;
「這位是?」
裴夫人也微微頷首致意,目光銳利地打量著馮遠。
史夫人臉色蒼白,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聲音還有些不穩:「明妹妹,裴妹妹,這位是馮遠馮先生,是——是定襄那邊,我家老爺身邊的心腹幕僚,日夜兼程冒死突圍出來報信的。」
「定襄城?!」
裴夫人和明夫人都驚得低呼出聲,所有疑慮瞬間被拋到腦後,只剩下純粹的關切。
「馮先生,定襄情況如何?將軍他們可安好?」
明夫人急切地問道,老爺多日毫無音訊,如何不擔心。
馮遠沉穩地躬身行禮:「明夫人、裴夫人安好,在下馮遠,奉牛帥之命前來,給各位夫人稟告,三位將軍暫且無事,但定襄——危矣!」
他語氣沉重,開門見山地將對史夫人說過的那番話,關於胡虜猛攻、城樓坍塌、物資耗盡、城池危在旦夕的情報,再次清晰而緊迫地複述了一遍,每一個細節都如同冰冷的鋼針,扎入兩位夫人的心房。
「怎麼會這樣,援軍呢?」
裴夫人皺眉,總不能一路打,一路逃,連個援兵都沒有。
暖閣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沉重的呼吸聲,明夫人捂住了嘴,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圈已然泛紅,她們二人終於明白史夫人的失魂落魄從何而來,這噩耗比抄家更令人害怕,夫家若是落難,她們這些女人,何去何從。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
明夫人喃喃自語,眼中蓄滿了淚水,之前的潑辣勁消失無蹤,只剩下小女子般的無助。
裴夫人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看向馮遠,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馮先生,將軍派您突圍出來,必是有所籌謀,眼下我們該如何做?如何才能讓洛雲侯即刻發兵救援?」
眼界不淺的裴夫人,立刻明白馮先生的用意,現在胡虜大軍南下,定襄城裡面的人馬,要麼突圍,要麼死守,突圍兇險,死守,必有援軍。
史夫人此刻也緩過一些神,接口道,語氣帶著悲憤與無奈:「馮先生方才已點醒了我,侯爺抄府,意在震懾,剛剛馮先生就是從府衙出來,洛雲侯對出兵一事,毫無心思。」
「什麼,同朝為官,又是勛貴一體,本該守望相助,洛雲侯怎敢如此行事,那我們——
就束手待斃?眼睜睜看著定襄城破,將軍們————」
裴夫人悲從中來,淚水滑落。
「不!」
馮遠斬釘截鐵地打斷,目光炯炯掃過三位夫人,「束手待斃是取死之道,求援是唯一生路,但需智慧,需拿出能讓洛雲侯無法拒絕、
或願意權衡利弊的條件,我們必須讓他看到,救援定襄,對他而言,利遠大於弊,且後顧之憂已除!」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