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3章 吃食味同嚼蠟
第1203章 吃食味同嚼蠟
屋內,此刻靜悄悄的。
張瑾瑜此番端著茶碗,面上卻無半分波瀾,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了撇浮沫,發出一聲極輕的瓷器磕碰聲,這細微的聲響在落針可聞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真有意思,把手伸進自己碗裡來了。
「貴使來的時候,是不是喝多了,北地商路,與本侯而言,有或者沒有,無傷大雅,可對你們而言,我大武朝的東西,堪比金子,銀州礦脈,乃是本侯麾下拼死打來的,貴王——與貴使,有何立場,有何資格,來與本侯談共掌」二字?又要這三成,憑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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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話說出,憑著實力,或者與之交換的東西,空口無憑,還想著美事,做夢呢。
眼見著眾人陰沉著臉,月子墨臉上的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徹底消失了,深琥珀色的眼眸深處帶著笑意,「侯爺,北地珍寶遍地,瀚海周邊的寶藥,更是無數,這些可能都比那些金子珍貴。」
「再者!」
臉上忽然顯得有些鄭重,「就憑我大月氏控弦數十萬,鐵騎可朝發夕至,俯瞰整個北地,就憑我王能決定未來十年、二十年,瀚海萬里一言而決,侯爺新定遼南,百廢待興,處處需兵鎮守,西有東胡人的威脅,若再起烽煙,兩面受敵,縱然侯爺神勇,怕也分身乏術吧?」
幾乎是赤裸裸的威脅,室內的溫度驟降,張文遠眼中殺意幾乎凝成實質,若非侯爺未曾示意,他腰間的佩刀恐怕早已出鞘飲血。
倒是張瑾瑜有些愕然,以往都是他威脅別人,沒想到,現在被別人威脅,話說這大月氏現在那麼勇,可細細思索,話還真的不假,只是,西邊的東胡人,是奔著關內去的,若是關內有變,他手上老卒還真的抽不出來,只能編練新軍,好在手上有錢有糧。
「噗嗤」一聲。
陪坐在張瑾瑜身側的烏雅玉,此番莞爾一笑,開口道;
「墨如公主,何必動怒,你能來,妾身屬實有些奇怪,至於您說的控弦數十萬?鐵騎東來?也不過是騙騙自己,侯爺五日內,殺了女真精銳鐵騎,少說也有十餘萬,如今八旗子弟,歸降的人數,還不止這十數萬人,不知大月氏的控弦鐵騎,能來多少?」
「你。」
一言被撞破身份,墨如公主臉色大變,定睛看去,洛雲侯身側女子,竟有草原人的氣息,莫不是那個女真人烏雅玉,竟然得此殊榮,看來,女真人的敗亡,未必沒有她的手筆。
「原來是烏雅部落族長,您的大名,可是傳遍了草原,我兄還時常誇讚夫人的賢名,本使前來,自然不是樹敵的,合則兩利,就不知道侯爺,如何說?」
張瑾瑜把茶碗端起,抿上一口茶水,還別說,關外的寒茶,別有一番風味在裡面,香而不濃,口齒留香;
「貴使,本侯在這,話沒說幾句,有些話不都被公主殿下說了嗎,話說,本侯殺過不少人,關內賊教,反賊,江湖人,還有這關外的女真人,東胡人,只有這大月氏的精銳,本侯還真沒見過,說起戰陣一道,本侯不是吹,關內關外,至今,從未遇到敵手。」
眼神一凝,仿佛一道無形的驚雷在密室中炸開,沉水香的清冷氣息被一股熾烈的鐵血殺伐之氣徹底衝散。
張瑾瑜坐在那的身影仿佛一柄剛剛出鞘的巨劍,鋒芒畢露,直欲刺破這沉重的屋頂,那股在屠滅女真主力的滔天凶威,再無半分掩飾,如實質的怒濤般洶湧澎湃,狠狠衝擊在月氏使者二人身上。
二人身子一僵,身姿幾不可察地微微頓住,尤其是墨如公主深琥珀色的瞳孔驟然收縮,最深處一絲本能的驚悸,放在膝上的雙手猛地攥緊,骨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深黛色的錦緞袖口被捏出深深的褶皺。
左丘明更是不堪入目,豆大汗珠,在額頭上冒出,沒想到洛雲侯的虎威甚重。
時間仿佛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粘滯了片刻,爐中的炭火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更襯得室內死寂。
終於,月子墨緊攥的雙手緩緩鬆開,雖有些微微顫抖,但此刻,深吸了一口氣,回道;
「侯爺,果然好氣魄,既然侯爺心意已決,銀礦之事,月子墨——不再提及。」
她微微停頓,似乎在心中飛速權衡利,「可兩家互市,實則百利而無一害,擴大互市,免稅賦,一視同仁,此乃善政,我王所求者,亦不過是為兩國邊民謀一份長久生計,既如此——」
抬起眼,目光重新迎向洛雲侯那深不可測的眸子,帶上決斷,「大月氏願與侯爺簽訂盟約,如何?」
其他的條件,幾乎不再提起,說也是白說。
眼見著使者態度軟化,張瑾瑜隨即微微一笑,恢復原來慵懶的樣子,「好,兩家互市,也是好事,本侯應予了,再者說,瀚海之地,本侯所料不錯的話,雖不產銀子,可金礦有不少,既如此,本侯允諾月氏,可用金銀互換購買,如何。」
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身上的滔天殺氣也如潮水般斂去,「具體細則,可由蕭大人與貴使詳談,來,開宴。」
隨後,就是在正堂開宴,期間,張瑾瑜幾乎是一言不發,在烏雅玉伺候下,吃的滿嘴流油,只有左丘明幾次想開口,也沒有機會。
只是到了最後,月子墨這才有了機會開口,問道;
「侯爺,遼南地廣人稀,物產頗豐,不知侯爺可否租用遼北之地,與我家王兄一用如何,若有產出,一半歸侯爺。」
或許是還不死心,月子墨就拿遼北一地試探,卻被張瑾瑜斷然拒絕,「貴使若是不會說話,還是多吃菜為好,遼北一地,緊靠平遼城,此乃本侯自留地,若是你我兩家想要安穩,此乃天然屏障,莫要再提。」
張瑾瑜也沒心思顧忌延綿,剛剛喝了參湯,一股暖流沖向腰腹,加著烏雅玉的體香入鼻,哪裡還按耐得住,語氣早就有些不耐煩了。
二人無奈,宴請使節,哪有這般無禮舉動,左丘明還想據理力爭,卻被月子墨壓著,直到宴席散了,二人這才起身告辭,深黛色的衣裙拂過錦凳邊緣,動作依舊保持著那份屬於王族使臣的優雅,但轉身離去的背影,卻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僵直。
人一走,屋內氣氛這才稍微緩解,蕭子淵眉頭微蹙,看向張瑾瑜:「侯爺,此女此番前來,對答如流,審時度勢,看來,月氏也有不少能人啊。」
「那是自然,若是沒有幾個頭腦清醒的,也不能在漠北稱雄,今日初步會面,就是要摸摸底,看來這位公主,不光人膽大,對關內關外,也是了如指掌。」
張瑾瑜眼中寒芒一閃,指了指外面的人,吩咐道;
「互市的事,軍師還要多費心,雅玉,咱們回去,」
「是,郎君。」
蕭子淵還沒回話,眼見著洛雲侯攬著夫人離開,只得張了張嘴,無奈笑了笑,遂端起酒盅,滿飲此杯酒。
京城,亂糟糟的日頭剛過。
養心殿東暖閣內,龍涎香的氣息沉鬱而厚重,武皇換下了沉重的朝服,只著一件玄色暗龍紋常服,負手立於大幅的《江山萬里圖》前。
..
窗外殘陽如血,將殿內映照得一片昏紅,原本滄桑的面上,只有一片化不開的沉重和揮之不去的疲憊。
昨日翰林院的張承,在殿上磕破額頭哭訴,還有司禮監寸步不讓,以及李首輔那句「憂死」、「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低語,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反覆輪轉,是他們真的等不及了,還是要朕去長樂宮逼迫呢。
「陛下,」
戴權小心翼翼地捧上一盞溫熱的參茶,放在御案上,「您站了許久了,喝口茶潤潤,徐家的事——固然令人扼腕,但陛下也需保重龍體。」
武皇沒有回頭,自光依舊鎖在地圖,洛雲侯北歸,也有些日子了,為何還沒有信傳來,聲音有些沙啞:「徐家的事,朕壓著憂心,但關外至今沒有音信,是何道理」
戴權心頭一震,撲通跪下:「陛下,關外的事,有兩日前傳來的消息,洛雲侯盡起關外大軍,包括平陽城新編十五萬士卒,全部集結奔赴平遼城,欲要和韃子決戰,昨日送來的消息,說是洛雲侯和女真主力相遇,雙方皆不願退,遂在城下廝殺,今日還未得消息傳來。」
「嗯。
「」
武皇頓感心中煩悶,洛雲侯抽調平陽城守軍,宮裡是知道的,但這般魯莽決戰,是否太倉促了,女真人野戰,天下無雙啊,「想來洛雲侯應該有應對之舉,朕想不明白,為何不在平遼城下多耗女真銳氣,再行決戰,如此倉促支援,是否有些不妥。」
「這,陛下,軍中的事,老奴不懂,但洛雲侯用兵,應該不會錯,殺韃子的手段,若是洛雲侯都沒法子,老奴看,滿朝的將軍們,怕也是無法了。」
此刻,戴權苦笑著跪在地上,給洛雲侯戴上高帽,也是無奈之舉。
「你個老貨,盡說好聽的,起來吧。」
「謝陛下。」
戴權磕了頭,站起身,小心候在那,而後又言;
「陛下心懷仁德,天下皆知,關外雖有劫難,可洛雲侯既然率軍相迎,定然是胸有成竹,陛下不必擔憂,倒是這幾日朝堂上,百官和司禮監各執一詞,鬧得沸沸揚揚,老奴心中也多有凌亂。
然國法乃國之根基,若因一人之悲情而廢弛,則天下何以治?徐長文之罪,證據確鑿,無可寬貸,可因其母若是因孝道赦免,也有情可原,最主要的是....
」
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太上皇那邊,到現在閉口不言,是懲戒還是赦免,一直未有定數,更在於秋日已至,所謂秋後問斬,近在咫尺。」
「太上皇——」
武皇的手指猛地頓住,眼神瞬間變得複雜無比,疲憊中更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怒意,他何嘗不知?徐長文案,早已不是簡單的沖駕之罪,而是成了橫亘在他與太上皇之間、關乎權柄歸屬的一道試金石!赦與殺,都不是輕易斷的,輕重都不行,若是不殺,一個不孝就會有了污名,若是殺,則背負刻薄寡恩之名,寒盡天下士子之心,尤其徐母憂死,這「絕嗣」的慘劇,今朝僅此一例啊。
「更衣!」
武皇猛地轉身,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擺駕——長樂宮!」
他終歸是想看看,太上皇究竟如何落子!
「是,陛下。」
戴權眼裡含著焦急,立刻招呼招呼人去準備轎子。
長樂宮,在暮色四合中顯得格外幽深靜謐,殿宇森嚴,飛檐斗拱在夕陽餘暉下投下長長的、扭曲的陰影,只是從院子中央的太極陣法的花崗石看,實數有些詭異。
殿內,太上皇坐在蒲團上,依舊盤腿而坐。
外面,武皇領著人,已經進了殿內,隨著夏守忠高呼;
「皇上駕到。」
人就已經走到殿內。
見到殿內八卦圖里打坐的太上皇,武皇眼裡閃過一絲疑慮,查看四周,多是修道之用的物品,依禮躬身,」兒臣給父皇請安。」
「唔,皇帝來了,坐吧。」
太上皇並未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伸手指了指眼前幾個蒲團,夏守忠迅速過去,搬了蒲團過來,放在武皇身前,可武皇卻不在意這些,開了口,「太上皇近來可好?」
「自然是好的,貧道自和三清師祖修道,得有所償。」
邊說,邊捏了三清道家之禮。
武皇眯著眼,若有所思;
「既然太上皇修道有所成,不知可論,徐長文之母憂思成疾,前些日子就去了,此事已傳遍朝野,群情洶洶,徐家一門清廉,今其母又憂死,若再斬其獨子,恐天下物議,有損朝廷仁德之名。故特來向太上皇請訓,此事——當如何區處?」
幾乎是快刀斬亂麻,修道之人身懷憐憫之心,徐家一事,在於太上皇的態度。
可惜,問完之後,殿內便立刻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響帘子聲音,再看太上皇的面目,沒有任何波瀾,仿佛聽說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皇帝,」
太上皇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如同重錘砸在武皇心上,「你心軟了。」
「為君者,當以社稷為重,以法度為綱!豈可因一時婦人之仁,而廢祖宗成法?徐長文上書大逆之言,驚擾天顏,此乃藐視君父、動搖國本之重罪,此風若開,日後人人皆可效尤,朝廷威嚴何在?皇家體統何存。」
忽然,太上皇睜開雙眼,帶著許些疲憊,「雖說徐母已死,焉能以此等微末私情,擾亂朝廷律法,當然,事已至此,還是當以朝廷法度為準,若是可以赦免,朕也不攔著。」
話雖如此,可內里的意思,無外乎國法無情,看來,太上皇是定要徐長文死罪了,可越是如此,武皇越是不能同意,「太上皇既然同意,朕也就同意了,孝道」乃天下倫常之首,萬民所系,徐母憂死,其情可憫,其狀極慘。若朝廷對此毫無寬宥,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亦非穩固社稷之道,兒臣並非徇私,實為朝廷長遠計,為太上皇聖德之聲名計!」
「多謝太上皇恩典,戴權,回宮。」
武皇撩起下擺,轉身就離去,只留下靜怡的大殿,夏守忠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只有戴權,躬身引路離開。
可以說,此番對話,武皇幾乎是乾坤獨斷」,也是以往從來沒有的事,可殿內太上皇,無動於衷,悠悠閉上雙眼,」把門關上,點上白燭,朕要冥想。」
「是,長生帝君。」
夏守忠立刻叩首,帶著人出去,開始點燃白燭,宛如白晝。
武皇陰沉著臉,回了御書房以後,便在西邊靠窗的躺椅躺下,也沒有心情再看御案上的奏摺,心中還在盤算徐長文的案子,既然已經到了時辰,都說以假亂真,為何不以真亂假呢。
「戴權,司禮監上的摺子,可在?」
「回陛下,內閣和司禮監的摺子,都在。」
戴權回了話,轉身就把御案上的摺子,搬了過來,放在躺椅一邊的方几上,武皇點點頭,並未伸手去拿,反而問道;
「按照常例,入秋後第一批問斬的官員,在什麼時候?」
「回陛下,應該在五日後,五日後,內閣和司禮監,會呈報朝廷問斬官員名單,等陛下勾了紅,送到午門外監斬,午時三刻一到,即可行刑。」
此乃朝廷舊曆,都是有法可尋,但不知陛下所問,戴權滿心狐疑,「嗯,午時三刻就問斬,那要是過了午時三刻,人沒殺完,又當如何?」
「這,」
戴權身子一頓,心中頓時有些明了,「回陛下,要是過了午時三刻,即使陛下勾選,也過了吉時」,應當押送回詔獄,另行處置,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好在內務府還有伺候的一位老人,原來是司禮監的執筆蘇培盛,因腿腳不利落,又回了內務府養老了。
「哈哈,好,好,把此人先調來,用上一用。
,」
「是,陛下。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