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4章 秋夜孟津相見
第1174章 秋夜孟津相見
隨著內閣部堂內議事完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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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侍郎離開的飛快,人一走,堂內復又安靜下來,只有四下宮燈,燭火通明。
望著滿桌的奏摺,盧文山深深嘆了一口氣,這位子坐的越久,就越是如履薄冰,身後,吏部主事馮千,端著一碗熱粥,走了過來,
「閣老,夜深了,喝碗粥暖暖身子。」
順手把粥碗放在桌上,又從身後長隨的手上,接過食盒,把裡面的小菜,端了出來,一起擺上。
「嗯,還是你有心了,這麼晚了,也只有你陪著老夫在此。」
動了動僵硬的身姿,盧文山坐起身子,端過粥碗,吸溜一口,頓覺得一股暖流入腹,渾身暖洋洋的,
「閣老是折煞學生了,學生能有今日,還是恩師照拂,如今天色已晚,就讓賤內送一些粥過來,給老師暖上一口,只是剛剛恩師在議事,學生不敢入內。」
雖說他已經到了吏部主事的位子,但他也明白,在朝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食盒到了以後,這才給送進來,這一點,也是盧文山最看好他的原由之一,幾口粥喝完,吃了一些菜,精氣神也回來許多,贊道;
「你心思細膩,朝中的事,你做的最好,性子也沉穩,這是你幾個師兄都做不到的,如今國事愈發艱辛,以後有你的位子。」
盧文山放下碗筷,眼睛炯炯有神,
「是,老師,師兄們都是做大事的,學生知足。」
不卑不吭,見到恩師用完膳,就把桌上的碟碗,收了起來,收完後,欲要離開,誰知,轉身之際,盧文山忽然問了一句,
「你說,北地兵事,可有出錯的地方,衛占英此去,就是協調統領中山郡的十萬府軍,以備後手。」
這一問,並不是盧文山突發奇想,而是這幾日,北地邊關,不斷送來情報所致,東胡人來勢洶洶,必然不會做無用功,那就說明,北境的關口,並非牢不可破,所以最後,才有他提議,從地方索要編練府軍名額,由兵部編練,如今看來,尚不知對錯與否。
「老師籌謀遠慮,學生佩服,但北地府軍,早就腐敗虧空,朝廷上下盡人皆知,年後邊軍吃緊,兵部幾乎是傾盡全力,集結幾郡府兵,才湊齊一些兵馬送到晉北關,多是老弱病殘,守城不過三日,就消耗殆盡,要說各郡守將沒有怨言,估且不論。」
兵權或許不看重,但缺額的兵員,糧餉俸祿,都被那些人盡數貪墨,如今兵部牽頭,重新在中山郡編練府軍新軍,若是不占用各郡兵冊名額,應當無事,可偏偏朝廷,不想增加糧餉,強占地方各郡府軍名額,這樣一來,底下各郡守將,怨聲載道,呈遞內閣的摺子,多如牛毛。
「呵呵,馬千,部堂的事,還是你能者多勞,北方各郡府兵的名額,歷來在朝中甚重,年後的事,邊軍那邊早就呈遞摺子,訴說府軍不堪大用一事,正好因為戰事,死了那麼多人,所以,朝廷順勢而為,北方各郡只留下三分之一府軍名額,以做守城戒備之用,剩下的,依照弘農典尉例子,編練府軍,以應對邊地戰事。」
此事,
乃朝廷第一要事,若是之前朝廷手上,有可用府兵,怎會先後啟用洛雲侯,只等著王子騰起兵三十餘萬,就是死磕,也能拼下太平教。
有些事,既然和武勛有了交集,利益交換,未嘗不可。
馮千深深躬身一拜,
「還是老師深思熟慮,學生看不到那麼長遠,但衛侍郎去中山郡督練,只是停留,還要去巡查邊地,這樣一來,何將軍,和胡將軍二人,未必能壓住那十萬府軍將領。」
眼神閃爍,雖然是占了各郡的名額,但多數將領,還是各郡副將等領軍,胡將軍還有何將軍,雖然治軍有方,但官場的事,和兵事無關。
盧文山有些詫異,抬眼看向自己學生,人雖然長得泯然眾人,可神已成,
「你說的沒錯,但有一事,你沒弄明白,他們這些各郡副將,只管練兵一事,有何將軍和胡將軍帶去的各五千兵馬為基,又有衛占英的王命旗,誰敢不服,不要看到這些武夫粗獷,就不懂為官之道,這些人,精著呢,暫且你留在內閣,替為師執筆。」
馮千愣在那,隨後大為感動,
「是,老師,學生遵命。」
內閣部堂內,依舊是燭火通明。
而在戶部部堂內,隨著沈中新帶著人,急匆匆趕回來以後,隨即入內,尋了郎中於文軒,問道;
「於郎中,北地輸送餉銀和糧草的事,可準備妥當?」
沈中新還是有些不放心的多問了一次,畢竟有些事,拿不到台面來說,許多過手的款項,多有抽成,
於文軒神情不變,此事是他親自置辦的,絕無差錯,
「回沈大人,庫銀出庫現銀,六十萬兩,加上河運輸送的,約有四十萬石糧食,都已經準備完畢,糧食因為走水路,今夜就有禁軍護送,在西城外碼頭登船,但各處崗位衙門,還有歷來的規矩,沈大人這一回按下了,就怕底下人心生不滿。」
所謂的朝廷下發的糧餉,只要是從戶部庫銀出去的那一刻,就被分的明明白白的了,出京少了三成,那都是上下打點的孝敬,規矩不可破。
「哼,規矩,於大人,早在洛雲侯來了以後,這規矩早就破了,京營還有侯府大軍的賞賜,你說京城哪個衙門裡,敢胡亂伸手,這一回,乃是衛侍郎去北境有大用的,若是少了一兩銀子,你猜衛大人會善罷甘休嗎。」
一聲冷笑,沈中新心中早已經怒急,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那些銀子,現在宮裡面,都在盯著此事,若有疏漏,必將是宮裡雷霆之怒,亦或者是趙尚書,必將追究到底!
「這,這,沈大人,是下官疏忽了,可這些日子,下面官員拿的恩惠少了,不少六部的散官,在京生活的無以為繼,要想維持體面,不可能不發銀子,況且大人還把中山郡的稅銀也留下,入秋後,下面的官員,都盼著呢。」
馮千臉色亦有所難看,硬著頭皮,把六部散官的情況,一股腦倒出來,畢竟天冷了,各家需要採買的東西可不少。
但京城物價一直居高不下,那些京城的散官,可都盼著的這些體面,畢竟都有家小要養啊!
人之常情,不可謂不難,沈中新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他何嘗不知道這些!大武朝的官員,俸祿幾十年未變,京城物價年年見漲,若是那些六品以上官員,好歹憑著俸祿,過得安穩,可京城,多是留置的散官,補充各部堂。
這些人,想要過得體面,何其難也,所以朝廷裡面的這些規矩,也多是被逼無奈;
「此事不能一概而論,這些規矩,不是給文官自己人用的,怎可伸手,前些日子,不是有內閣批覆,給南邊各節度使補充兵甲糧草,這樣,本官做主,留下五成,如何。」
想到荊南的藩王,必然會有所動作,沈中新心中瞭然,既然幾位王爺想養寇自重,那就說明,南邊就算是起了戰事,也不會陷入動盪,朝廷就不會分神,關外有洛雲侯,只要把心思放在北境邊關即可,想到此,心中就有了計較。
馮千一聽,面色一喜,立刻叩拜,
「多謝大人體諒,既如此,月到中秋,也能讓百官過個好節了。」
「下去吧。」
「是,大人。」
北風呼嘯,
凜冽的寒風,裹挾著一陣煙塵,從東北方向吹來。
此刻,
孟津西南,
張瑾瑜裹著錦布,纏繞著面目,以便遮擋冷風侵襲,但周身的僵硬,還是有些冷冽難耐,心中也有些懊悔,娘的,白天時候,還沒感覺出來,到了夜晚,這冷風吹得,凍得入肉,身上穿的衣甲,幾乎無用,想要得到補給衣物,還需要尋到張傳英的大軍才行。
可茫茫黑夜,只有他們這群急行軍的隊伍里,才有一點火光沖天,其餘地方,黑測測的,一點光亮都沒有,如何看得到;
「寧邊,走的方位可沒有錯,平陽郡的大軍,若是在周圍,不可能沒有一點動靜啊。」
難道是自己來早了,算下時辰,搖了搖頭,不應該啊。
寧邊跟在身邊,擰著眉毛,看下周圍,都是一般摸樣,入秋後,地上的草長得更加茂盛,
「侯爺,方位沒錯,府上親兵有好幾位嚮導,再者,騎行的時候,也多數看了路線,或者說,是劉太守估錯了時辰?」
張瑾瑜沒有答話,只是眯著眼,極力望向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深處。
若是方位沒錯,就是距離還不夠,畢竟天色昏暗,許些光亮,恐難看見,可再望了四周,確實死寂一片,除了自己這支隊伍,士卒手中零星火把搖曳出的昏黃光暈,半點大軍駐紮的痕跡也無。
一絲焦躁,悄然爬上心頭,算著腳程,張傳英他們合該在此等候多時了,莫非路上出了岔子?或是遭遇了女真游騎?
不應該啊。
「應該不會錯的,傳英也是行伍老手,怎會犯下這等錯誤。」
就在張瑾瑜疑慮漸生之際,前方負責探路的親衛校尉王五突然勒住馬韁,高舉火把,用力劃了幾個特定的圈子,幾乎是同時,前方那片黑沉沉的矮丘輪廓線上,驟然亮起幾點微弱的、同樣有規律閃爍的火光!
緊接著,仿佛一點兩點,無數火把次第亮起,如同一個明燈,在前面高處晃動,這是?
「侯爺!是咱們大軍聯絡信號,人在前面。」
寧邊的聲音透著激動,現在他們這些人,早已經人困馬乏,疲憊不堪,若是還搜尋不到,只能在孟津野地區待上一夜了。
張瑾瑜聞言,心中一松,連身上的寒意,都驅散了一些,
「來人啊,先派人靠過去!」
「是,侯爺。」
隨著張瑾瑜一聲令下,親兵中,立刻加速衝過去幾名親衛,在前頭確認身份以後,趕緊回來回話;
「侯爺,是張傳英將軍所率的援軍,已經在矮丘避風處,安營紮寨,說是今日傍晚才到。」
「好,既如此,過去。」
「是,侯爺。」
隨著大軍再次啟程,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滾滾鐵流,入了營盤大帳。
此地平陽郡援軍早已紮下臨時營盤,雖簡陋,但井然有序,火光最盛處,兩個身披鐵甲、外罩禦寒斗篷的身影快步迎了上來。
為首一人,人顯得年輕,面容剛毅,身材魁梧,正是平陽郡守張傳英,他身旁跟著一個中年的將領,線條更為硬朗,眼神中帶著一股硬朗,正是先鋒將張孝霖,二人見到洛雲侯,已經騎馬到了近前,面色大喜,躬身一拜,
「侯爺!末將張孝霖(張傳英)參見侯爺!」
兩人走到近前,眼神微紅,聲音洪亮。
張瑾瑜翻身下馬,動作因為寒冷顯得有些僵硬,但眼神里的喜色,怎麼也掩蓋不住,一把扶起二人,目光在張傳英臉上停留片刻,用力拍了拍他冰冷的肩甲:
「好!來了就好,多日未見,更顯得英武。」
張傳英抬起頭,臉上滿是見到至親的激動;
「大哥,總算趕上了,接到你的手令以後,弟當即就點齊兵馬,疾馳孟津,一應物資和綿甲,也都帶了不少。」
其後的張孝霖,也跟著抱拳補充道:
「侯爺,平陽郡此番集結全部新軍十五萬,老卒精騎三萬,步軍兩萬,還有大批糧草輜重,足可支應半月,後續尚有民夫運送,不日可至。」
「好!解了燃眉之急!」
張瑾瑜心中大定,有了這些東西,明日就可出兵,晌午可至平遼城,那時候,就是和黃吉台真正廝殺的時候,
「外間風大,進帳詳談!寧邊,速傳火頭軍,熬製熱羹,讓兄弟們暖暖身子!你去通傳營中各部主將,前來議事。」
「是,侯爺。」
寧邊接令以後,立刻派人去傳令,而後,張瑾瑜隨著二人,走向臨時搭建的、鋪著獸皮的中軍大帳。
夜已生寒。
帳內早已點著數個炭盆,驅散了部分寒意,不一會,許是人都到了,帳外響起了腳步聲,段宏,還有其他各部主將,已經依次入帳,分兩側站立,領頭的,無非是段宏寧邊等人。
張瑾瑜也不多廢話,走到帳內桌前,把手上地形圖,攤開在桌面上,上面大致勾勒了平遼城、周圍的幾處險隘以及女真大營的位置。
「形勢緊迫,長話短說。」
張瑾瑜眼神落在幾人身上,看面孔,都是之前侯府家將,看來,早之前的邊軍,已經收攏人心了。
「諸位,此番女真人出兵迅速,也是出乎本侯意料之外,平遼城已被圍四日,張文遠孤軍守城,幾次擊退進攻,但城中箭矢消耗巨大,傷亡亦是不輕。
斥候最後傳出的消息,女真人至少集結漢八旗分二十萬人馬,以八旗騎兵主力警戒烏雅玉部落,剩下的人,攻城器械齊全,日夜輪番攻打,平遼城若失,女真兵鋒將直抵平陽郡城,北境門戶洞開!」
眾人面色凝重,這些情報早已經被他們熟知,可以往都是守城一方,但從未和女真人野戰過,若是在曠野上,和女人真廝殺,後果難料,張孝霖一向沉穩,看著地圖上的標識,眉頭緊鎖:
「侯爺,此番雖然來的及時,但末將所知道的情報,女真人說是在北地吃了月氏人的大虧,八旗子弟損失慘重,才有這後來的漢八旗組建,就是把那些包衣奴才換了一身衣物,一個旗有三萬餘,這樣算下來就是二十餘萬,加上八旗賊子補充,侯爺,表面上看似是恢復了實力,若是正面打,損失應該不小。」
尤其是這幾日的得來的情報,漢八旗的人,還是悍勇無比,這一仗怕是難了。
「大哥,孝霖說的沒錯。」
張傳英一臉的苦笑,點了一下平遼城西邊一處水源,
「大哥,烏雅嫂子已經數次派出遊騎,對女真人四下騷擾,可惜,女真黃吉台用兵老辣,其大營背靠黑山雙駝嶺,前有壕溝鹿砦,兩翼有輕騎游弋,防守嚴密,一直沒有機會,尤其是女真人騎兵壓境,烏雅嫂子那邊,壓力極大,我軍若貿然撞上去,即使能撕開缺口,也必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且未必能撼動其主力,更遑論解圍。」
看似人數集結在一起不少,但最後還是要一刀一槍殺過去,這一樣來,勝算只在五五分,所以,二人的話,在帳內引起議論,不少將領面色沉重。
此刻,
卻有段宏大聲呵斥,
「哼,什麼用兵老辣,我看是女真人孤注一擲了,此番西行,不管什麼漢八旗,什麼八旗的,若是三日攻下城池,那還算英勇,現在已經過了四日,明日就是第五日,想來他們銳氣已經折損許多,就算在精銳,還不是戰陣廝殺,這一點,女真人是要吃大虧的。」
關外侯府練兵,最重視戰陣一道,再結合自己麾下所用的兵甲,若是正面對陣,女真人必然撐不住的,那時候,黃吉台汗帳精銳,能不能加入戰場,就看黃吉台舍不捨得了。
想到這,張瑾瑜頓時眼中精光一閃,既然他能猜測到,黃吉台未必猜不到,看地圖上標識的大營,竟然另有名堂,搜尋一番,手指猛地指向女真前營側後一處標記,那裡就是「黑風口」的山谷,以此為大軍的駐地,想來女真人是早有準備啊;
「強攻不可,戰陣必須要打,明日,女真人必盯會再次加緊攻城,而我們的行軍路線,則是從南邊北上,算下時間,會在晌午前到達,那時候,本侯領大軍掠陣,段宏和張孝霖,領騎兵四萬,突入城下,儘可能殺傷敵軍,而後不得戀戰,即刻折返,最後,今夜再派人通知烏雅玉,讓她領兵駐紮在平遼城以北,成掎角之勢。」
頓了頓,手指在黑風口重重一點:
「此地名為黑風口,乃達女真大營通往後方銀州城的必經之路,也是其糧草轉運的一處,韃子裡面也有能人,不可小視,本侯料定黃吉台一定會在山谷裡面留守大軍,所以,烏雅玉只把心思留在這裡,等著銀州的消息傳來即可。」
此言一出,帳中將領精神皆是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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