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會請求您
哈姆雷特鎮外,荒野
「就是這裡,領主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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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維婭走在顧言前面,指著道路盡頭的枯樹,「安娜姐姐的骨灰,埋在那棵樹下面。」
「......」
顧言環顧過四周,荒野空曠,零零散散地立著幾塊墓碑。上面簡單記載著亡者的生平,字跡工整,和那本日記上的如出一轍。
緘默騎士亞蘇里安靜地跟在他的身後。在出發前,顧言特地喊上了這位在大門口站崗的十五級打手,防止有意外情況發生。
「在以前,鎮上有人去世的時候,要是家裡出不起安葬費,老修女便會幫忙將他們葬在這裡。」
莉維婭小聲地解釋著,「後來老修女年紀大了,這些事情就都交給了安娜姐姐。
埋在這裡的,大部分都是些無家可歸的可憐人。」
顧言背了柄長劍,手裡則仍拎著那個裝著狩獵工具的小箱子。【獵人】的職業面板加持在他的視野上,讓他能注意到更多常人所看不到的細節。
附近的泥土,有點新。
他蹙起眉毛,並未明說,而是看向莉維婭,問道,「最近有人來過這裡嗎?」
「只有教堂的修女知道這個地方。」
莉維婭搖了搖頭,「在您接任領主後,我也是第一次回到這裡。」
「這樣麼.....」
顧言又看了看周圍的墓碑,從口袋裡取出一截聖燭,遞到莉維婭面前,「給,拿穩了。」
小修女愣愣地從他手裡接過聖燭,看著顧言用魔力將其點燃。
燭光在寒風中搖曳,照亮她那張不知所措的臉。
「......領主大人,這是?」
「在教堂里順手撿的,哈姆雷特沒有鮮花,只能用這個來表達敬意。」
顧言拍了拍她的肩膀,「別在這兒傻站著,去和你的安娜姐姐說說話吧。
我看你一路上都心不在焉的,心底應該是藏了不少事情。」
他頓了頓,直視著她的眼睛,說了一句,「記住我說的,不必為過去的事情感到自責。
安娜的死,不是你的錯。」
「......」
莉維婭沒有說話,可眼眶卻漸漸紅了起來,她慌忙低下頭,不敢讓顧言看到自己的表情。
小修女捧著聖燭走向枯樹下的那座矮墳,顧言拎了拎手裡的金屬箱子,無聲嘆了口氣。
看得出來,她和安娜生前的感情一定很好。
所以,希望「巫妖」的真相不是他想像的那樣。
顧言走到就近的一處墓碑蹲下,將手按在凍土上,發動【魔力追蹤】。
幽藍的線條滲入地下,而後又馬上升起,遙遙指向遠處的某個方向,魔力的反饋是「活躍中」。
顧言臉色沒太大變化,在旁邊的幾座墳墓上重複了上述操作,得到的信息完全相同。
這些本該逝去的亡者,在此刻都擁有了相當活躍的魔力反應,且魔力的源頭,全部都鎖定在遠處的某個位置。
正是一開始,安娜的日記本所指引的那個方向。
背後傳來踏踏的腳步聲,顧言側過臉,全身黑甲的騎士正站在他身後。
夕陽落在它的盔甲上,為上面的戰痕蒙上一層餘輝。
顧言拍拍手上的泥土,想起之前的猜測,忽然問了一句,「是不是從一開始,淨世機關就知道『巫妖』的真相?」
緘默騎士搖了搖頭。
經過半天相處,顧言這會兒也算弄明白了和它正確的交流方式,他停頓片刻,繼續發問。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命運織機』所給出的【預言】,到底是什麼?」
話音剛落,顧言注意到,亞蘇里身上的魔力波動出現了一絲紊亂。
「別緊張,我叔父好歹是聖劍廳的騎士長,我知道些內幕消息很正常。」
顧言不動聲色地往自家叔父頭上扣了頂黑鍋,熟練地攀著關係。
「不瞞你說,我從小的夢想就是去中央教廷上班。
只可惜,你們那單位的公招只收聖女,所以我才來這地方當了領主。
喏,你瞧我背後這把劍,這可是中央庭兩把聖劍中:『公義之劍』的仿品,我專門花錢請人訂做的。」
見亞蘇里沒什麼反應,他趁熱打鐵,又說道。「我並無惡意,只是對那隻巫妖的來歷有了些不太好的猜測。
所以,可否告訴我,淨世機關給你的具體指引,到底是什麼?」
亞蘇里保持沉默,許久,緩緩抬起一根手指。
顧言讓開身子,順著它手指的方向看去,荒野空曠,空無一物。
他走開幾步,騎士的手指亦隨之挪動,顧言這才發現,亞蘇里指的是....顧言自己?
「領主大人.....」
莉維婭在這時走了過來,她的眼眶很紅,顯然是剛哭過一場,但精神狀態比方才好了很多。
她走到顧言面前,將雙手交握於胸前,頗為鄭重地鞠了一躬,「謝謝您,願意幫我做這麼多。」
「一點小事。」
顧言拍拍她的肩膀。「讓領民安心,也是領主的職責。」
想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他頓了一下,將視線轉到一邊,「天快黑了,你先回鎮上吧。
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和這位教廷騎士......我不在的這兩天,領主府的事情,還得你幫忙打理。」
「領主大人.....」
可出乎他意料的,一向都很聽話的小修女,這次並未順從離開。
她抬起腦袋,用那雙銀灰色的眸子看著他,問。
「您做這些事情.....其實都是因為安娜姐姐.....對嗎?」
顧言沉默。
見他沒有開口,莉維婭鼓起勇氣,繼續說道,「之前在領主府的時候,加里管事說,您帶隊在鎮外遇到了雪鬼。
我知道,您採購裝備,專門調查鎮上以前發生的事情......都是為了討伐突然出現的亡靈。
我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根據這一路的線索看,異變的真相.....可能跟安娜姐姐有關,對嗎?」
一口氣說完這些,她馬上低下腦袋,似乎是在擔心自己的「僭越」會引起顧言的不滿,緊張地閉上眼睛。
風聲嗚咽,回應她的是一片沉默。
顧言越過她,徑直來到那棵枯樹底下。
他看了眼那座矮矮的墓碑,上面粗糙刻著「安娜」的名字。
莉維婭留在這裡的聖燭,還在靜靜地燃燒著。
他蹲下身,像之前做過數次的那樣,將手放在泥土上面,發動【魔力追蹤】。
魔力的線條驟然繃直,其反應遠甚於之前在教堂發動技能的那次,導引的方向也和之前別無二致。
幽藍的光澤照亮顧言的面孔,他閉上眼,感受著那如火焰般暴虐狂躁的魔力反饋,發出一聲嘆息。
「聽著,莉維婭。」
顧言轉過身,直視著小修女的面孔,「我本不打算讓你知曉這些。
但作為這片土地的領主,我有義務向你——也是安娜在這世上最後的親人,告知一些事情。」
他低下腦袋,讓自己的目光與那雙銀灰色的眸子平齊,緩緩開口。
「如果有一天,你所熟知的安娜,變成了另一種完全陌生的存在。
她變得扭曲,可怖.....從存在形式到思維習慣,都將不再是你記憶里的那位安娜姐姐。
她會否認自己的善良,視俗世的道德法規為無物。擁有超乎尋常的邪惡力量,並毫無顧忌地用這份力量傷害他人。
或許是由於她過去飽受折磨,又或許,是因為她的心智已然扭曲。
甚至有可能......她天性如此,只是擅於偽裝,一直都未被發現。
告訴我,莉維婭,如果真有那麼一天,當你再見到安娜時,你會怎麼做?」
他將最糟糕的推演,最不幸的可能,最卑劣的揣摩,統統拋到了莉維婭面前。
然後靜待著這位一輩子都呆在教堂里,和『安娜姐姐』相依為命的小修女做出回答。
哪怕他對結果早有預料。
這並非考驗或試探,而是單純的告知。承擔不了苦難的人,不適合呆在他的身邊。
「......」
可出乎他意料的,那張稚嫩的臉上,並沒有太多特別的情緒。
莉維婭看著他,銀灰色的眸子裡沒有憤怒,亦沒有困惑或者茫然。
「如果事情真變成了那樣.....」
她開口,聲音緩慢且堅定,「我會走到安娜姐姐面前,問問她,到底有沒有做錯事。」
「為什麼?」顧言問。
「因為我是她在這世上最後的親人。」
莉維婭輕聲回應,「至少在我這裡,她永遠有承認錯誤的權力。」
顧言第一次覺得,這個柔弱的少女像是位真正的聖職者,但他沒有鬆口,而是繼續發問。
「倘若她知錯不改呢?」
「那我會請求您。」
莉維婭向前邁出一步,主動握住了顧言的手,語氣平靜,近乎虔誠。
她捧起那隻沾著泥土的右手,將它貼在自己的額頭上面,像是祈禱那樣,輕輕低下了腦袋。
「我會請求您拯救她的靈魂。
就像您當初,將我從火刑架上拯救下來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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