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一個遼國宮內的禁忌之名——韓天讓!
第286章 一個遼國宮內的禁忌之名——韓天讓!
「大師!」
皇城門前,晨曦微露,羅蛇君眼見那位素淨的聖僧漫步而來,心中發苦,硬著頭皮迎了上去。
「羅施主。」
展昭合掌微笑,氣度溫潤如常:「有勞告知趙神捕行蹤,貧僧承情。」
羅蛇君擠出一抹笑容:「應當的,應當的————在下早就說過,冤家宜解不宜結,冤冤相報何時了嘛!」
展昭輕輕點頭,繼續問道:「趙神捕出天牢,貧僧已知,而今所不知者,是他現居於何處?」
「大師見諒,此事在下當真不知!」
羅蛇君面露難色:「京城內貴族雲集,向來不乏有心結交各方才俊之士,以趙神捕之能,或正於某家府中做客,待他知曉貴國使團抵京,想必自會前來相見?」
展昭道:「既如此,待此番出使事了,我朝使團可否攜趙神捕歸國?」
羅蛇君豈敢做出這個保證:「這等事宜,非我所能定奪,不過在下願盡力斡旋,為大師爭取一二————」
展昭道:「有勞。」
羅蛇君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讓手下傳信,正是隱隱察覺到趙無咎的抓捕與釋放,頗有蹊蹺。
為了擔心進一步牽扯其中,這才將大相國寺的聖僧引出,讓對方替自己承擔風險。
結果沒想到,這位乾脆讓他陪同入宮。
偏偏此事難以拒絕,畢竟原本的館伴使蕭札刺確實沒有履行義務,倒是他們天龍教一路陪同,突然抽身離去,若是鬧出事端來,實在不好收場。
陪著入宮就入宮,只希望此番行走大內,不要惹出什麼禍事來,也不要再詢問我趙無咎的事情了————」
此人如此忌諱趙無咎的行蹤,趙無咎莫非還與天龍教有具體的牽扯?
羅蛇君默默祈禱之際,展昭眼底也閃過思索之色。
而就在這時,宮門緩緩開啟。
一大隊宮人隆重出面,又有八位力士抬著一乘極為雅致的車輿徐行而出。
通體以深青為底,綴以月白流蘇,車轅雕作祥雲紋樣,車廂四角懸著精巧的銀鈴,行動間鈴聲清越,卻不喧鬧。
最難得的是氣韻,毫無一味堆砌金銀寶石的俗艷,反而處處透著匠心,木料紋理溫潤如玉,漆色勻淨含蓄,連帷幔垂落的弧度都似經過精心計算,恰到好處地隨風輕擺。
整座車架清雅而不失尊貴,莊重中透著靈氣,令人一見便覺賞心悅目。
羅蛇君只看一眼,心頭便是一震,低聲道:「這是皇后娘娘親手監製的車輿啊!」
「不錯!」
車輿旁一位女官緩步上前,約莫四十許年歲,眉眼間並無契丹人常見的鋒銳之氣,反而透著書卷般的溫雅,介紹道:「這是娘娘當年為迎請雪山聖僧入宮講經所備,多年來從未動用,今日特為大師啟用,以表宮中敬重!」
羅蛇君聞言卻暗暗搖頭:天龍寺的沉香法輿都迎不了這位,娘娘的車架恐怕也不行I
」
然而展昭的關注點卻又有所不同:「雪山聖僧?密宗所行非正法之道,不當為世人所敬,娘娘既尊此道,貧僧告辭!」
說罷合掌一禮,轉身真有離去之意。
羅蛇君一怔,這才想起,中土佛門與雪域三宗還有不小的矛盾。
密宗所倡「即身成佛」之迅疾、護法神祇的忿怒猙獰相、明妃制度乃至部分法器儀軌,都與漢傳佛教持戒嚴謹,漸修漸悟的傳統相悖。
即便如天龍寺這般兼容並蓄之地,鑽研密宗法門者也屬旁支小眾,寺中僧眾未必都能六根清淨,卻也對密宗某些手段難以認同。
「聖僧請留步!」
女官急了,趕忙補救:「娘娘常言,佛門真意,終究不離慈悲二字,今日迎請聖僧,實願聞聖僧開示,何謂真正慈悲,何謂渡世之心!」
羅蛇君也道:「迎請雪山上師入宮講經,並非娘娘尊密宗所學,雪域三宗流傳的法流,借護法之名行殘虐之實,我大遼是不做的,大師切莫誤會!」
「阿彌陀佛。」
展昭誦了聲佛號。
正如杏林會老醫聖看不慣密宗所為,他同樣厭惡密宗許多殘忍的修行法門,若要與所謂的雪山聖僧為伍,他還真的不為之。
所以表明態度後,也不看那架寶輿,將目光投向宮門深處那緩緩鋪展的白石御道。
素袍微動,展昭不疾不緩地朝宮中行去。
一行人如蒙大赦。
引路的急急趨前,護持的匆匆側隨,隊伍如流水般再度匯攏,朝著巍峨的宮闕深處蜿
蜒而行。
遼國這座新都雖建成不過二十餘載,宮城規制卻幾平全盤仿效中原。
朱牆碧瓦,飛檐斗拱,御道以青白二色石交錯鋪就,遠望確有汴京宮闕的形貌,甚至占地之廣,殿閣之巨,還勝過大宋宮城幾分。
可行走其間,宋宮禁中那份浸入磚縫木紋的森嚴氣度,在此處卻顯得稀薄。
巡邏的禁衛雖甲冑鮮明,武力不俗,步伐間卻少了幾分嚴肅,多了幾分散漫。
不時可見身著彩衣、面塗丹朱的優伶自廊角閃過,或是三五薩滿裝扮的巫師捧著法器匆匆往來,當然最多的還是各色僧眾。
朱牆之下,誦經聲、搖鈴聲、巫祝的吟唱聲隱隱交織:檀香、酥油與草藥的混濁氣息,在深廊高宇間浮沉流轉。
像是將中原禮制、草原舊俗、西域風尚,生生糅進了一副漢家宮闕的殼子裡。
熱鬧有餘,神髓未足。
關鍵是這表面的紛雜之下,還有一套森嚴的隱性等級。
展昭一路行來,目光所及。
無論是垂首疾走的內侍,捧盤端儀的女官,還是彩衣翩躚的優伶,乃至手持法器、口
中念念有詞的巫師與僧侶,步履皆顯虛浮,氣息平常,顯然皆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尋常人。
真正身負武功,步履沉實,目光銳利的,唯有那些甲冑分明、按刀巡行的宮中護衛。
這絕非偶然,而是特意為之。
展昭觀察完畢,很快目不斜視,來到後宮。
直至一座巍峨殿宇前,引路女官悄然止步退後,遼國皇后已率眾而出。
這位皇后娘娘立於階上,雖年逾五旬,面容卻似三十許人,膚光潤澤,眉目間仍存風華,一身宮裝並不繁複,反襯出身形柔美修長。
她周身氣息沉凝,行走間衣袂不動,步履無聲,竟然身負不弱的內家修為,卻又無半分咄咄逼人之氣,一身功力皆化入吐納養生之中,溫潤如深潭古玉。
這般氣質,展昭只在另一人身上見過,正是出身北地乘黃靈墟的白露。
二人都是將武功修成了與世無爭之道,只滋養己身,不染世間殺伐。
而此前的摩擦,顯然早有人稟告,皇后眉宇間帶著一絲溫婉歉然,主動下階數步,合掌行禮:「是本宮思慮不周,只念著以最隆之禮敬聖僧,卻忘了法門有別,還望聖僧見諒!」
展昭還禮:「法門有別,初衷乃同,只待存心向善,便是世人之福。」
皇后聞言身軀微震,更生敬意:「請聖僧上座。」
「不必。」
展昭依舊沒有坐於高台,只是漫步入殿中,徐徐閉目,唇間逸出一段經文。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正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沒有高談闊論,沒有法義辯析,只是平平靜靜地誦念。
聲音不高,卻似含著某種潤物無聲的韻律,一字一句,如春雨滲入乾涸的土壤。
風拂過宮檐鐵馬,鈴聲清泠,與誦經的節奏隱隱相合。
不過短短數十息,場中已是寂然一片。
且不說皇后與宮眾,就連羅蛇君靜靜站立,緊繃的心神都不知不覺間鬆了下來。
他總覺得那些僧人完全當不起四大皆空之言,多虛偽之處,還不如坦坦蕩蕩的真小人。
由此不喜佛法,更不耐煩聽那些經文的念叨。
此時此刻,那誦經聲傳入耳中,沒有壓迫,沒有說教,只有一種廣闊而安寧的包容。
仿佛一座無形的光明法界隨聲展開,將眾人輕輕攏入其中。
人心深處那些喧嚷的、計較的、防備的暗涌,皆在這如水的誦念聲中漸漸平息,沉澱,終歸於一片澄明。
直到最後一句「菩提薩婆訶」餘音散入風中,殿內眾人依舊一動不動,沉浸在獨特的體悟中。
唯獨皇后緩緩抬眼,輕聲開口:「多謝聖僧為我等洗塵!」
「哦?」
展昭自家人知自家事,他以大日如來法咒的心境念誦心經,又以大光明智海洗滌心靈,相比起之前有意壓制蕭未離的武道進境,此番所為確實是一場洗塵。
莫說旁人,就連身為宗師的羅蛇君,都雙目微闔,眉宇舒展,沉入了某種深靜的體悟之中。
這當然不是說羅蛇君就喪失了自保之能,任人傷害,若有外力真起殺心,觸及要害,宗師護體的真勁自會勃發反擊,將羅蛇君從定境中警醒。
可若無人驚擾,這般難得的心靈澄明之境,便是他也願久久沉浸,不舍自拔。
正因如此,皇后能如此迅速地回過神來,才顯得格外特殊。
或者說她的心本就清靜純澈,這才不會沉淪於那種難得的狀態之下?
展昭本是為查探那位公主而來,此時見狀也不禁贊道:「娘娘實具佛性根基。」
「當年舅父也是這般說的!」
皇后凝視眼前這位聖僧,不知怎麼的,就把往日裡絕不會與外人說的話講了出來:「他說我這心性,適合修行佛門功法,做個世外清淨人————不過後來,我還是入了這宮闈————」
雖然接觸的時間很短,但展昭同樣認可這份判斷,順著話問道:「不知令舅父是?」
皇后眼波微轉,左右看了看,見侍衛、僧侶、宮人皆仍沉浸在方才心經的餘韻中,神情寧和,似暫忘周遭,這才稍稍傾身,聲音壓得極低,幾平化入風中:「舅父名諱韓天讓。」
說罷頓了頓,似乎有些後悔,又叮囑道:「這個名諱在宮中實為禁忌,無人敢提及,本宮亦是心有所念,還望聖僧莫要與旁人言語!」
韓天讓————韓天讓——
展昭目光微動:「娘娘可否與貧僧多講一講這位韓施主?」
皇后面上溫柔的笑意微微一凝,眼中掠過一絲憂慮:「聖僧還是莫要打聽,但凡試圖探尋舅父往事之人,往往都會傷到自己。」
展昭安慰道:「娘娘不必憂心,貧僧尚有幾分自保之力。」
「聖僧確實不太一樣,本宮看到你,仿佛看到了他————」
皇后凝視他片刻,終是輕嘆一聲,目光漸漸飄遠,仿佛望向歲月深處那道始終未曾模糊的身影:「舅父是個極了不起的人,文能安邦,武可定國,無所不通,無所不會,更難得的是他會識人。」
「每個人的性情長短、命途所向、該行之路,他往往能看出,加以勸告。」
「若有人不聽他勸,執意逆行,下場往往不會好————」
「只是舅父常說,觀人易,觀己難」,他這一生或許能為他人指明前路,自己心中所求,卻也茫茫不見彼岸。」
展昭道:「既已洞徹世情,莫非還有什麼是韓施主自己也求而不得的麼?」
「有的,有的。」
皇后輕輕頷首:「舅父說過,他會遠行,去一個再也回不來的地方,可又貪戀紅塵溫暖,總想著還能回來看看,便是這般「去」與「回」之間,徘徊了半生。」
「是麼?」
展昭若有所思,還要再問什麼,伴隨著如夢初醒的聲音,宮內眾人開始甦醒了。
羅蛇君是最後一個從定境中甦醒的,只覺得神思澄澈,五感清明,連往日武道中幾處滯澀之處,此刻都似雲霧初散,隱約現出通途,一時間竟生出一個念頭:
不愧是心法榜第一的大日如來法咒!若是能時時聆聽這位講法,我的武功是否再有突破,窺見那第三境的門檻?」
「呵!」
他旋即搖了搖頭,甩開這個荒謬的想法。
世上豈有資敵練功的道理?
方才這番講經,明顯是這位聖僧要在皇后面前展露佛法無邊,自己不過是正好在旁邊,沾了幾分光罷了。
不過能得這一番感悟,倒也不算白來護法一遭。
他斂起心神,目光恢復警戒,只是眼底深處,終究比來時多了一縷難以言說的清亮。
而接下來茶過三巡,素齋亦畢,展昭目光轉向殿外西南一角,進入正題:「敢問娘娘,彼處宮苑是為何人所居?」
皇后隨他視線望去:「那是小女興平所居的玉漱宮,大師可有指教?」
興平寶音公主非皇后所出,但生母早年病逝後,便一直養在皇后宮中,以母親事之,雖非真正血親,母女情分卻也不淺。
展昭目視遠方,語氣平緩:「彼宮之上隱有鬱氣盤結,愁雲暗籠,恐非吉兆。」
皇后聞言,眉間並無訝色,唯有真切的憂慮:「竟有此事?那便勞煩大師移步一觀!
」
「也罷!還了你這個人情!」
羅蛇君立刻道:「臣願陪同大師一併前往。」
這是擔了責任的,畢竟外朝僧人在後宮行走終究不便,但有他這位八部天龍眾作陪就可以免除許多麻煩。
「有勞。」
展昭起身:「還請娘娘在此稍候。」
皇后卻同樣自鳳座上起身:「本宮當與大師同往,興平此前因過失觸怒陛下,被罰禁足,玉漱宮內外嚴令不得出入,若非本宮親至,守宮侍衛斷不會開門————」
她廣袖輕拂,眸中溫婉,卻透出堅定:「那孩子心性敏感,既生異狀,本宮總要親眼看看才安心。」
展昭不再勸阻,皇后亦未多帶隨從,僅左右兩名心腹女官相伴,一行數人便朝著西南方的玉漱宮行去。
宮巷深寂,愈近玉漱宮,守衛愈顯森嚴。
到了宮門前,果然見得十六名持戟甲士分列兩側,見有人來,齊刷刷攔路,為首者肅然喝道:「陛下有令,玉漱宮禁足期間,無特旨————末將拜見皇后娘娘!」
眼見侍衛惶然拜下,皇后語氣平靜:「本宮要入內探望公主,陛下若問起,便說是本宮帶著大德聖僧,為公主祈福。」
無論是皇后還是聖僧,侍衛都不敢勸阻,宮門沉重,終於緩緩向內推開。
裡面倒不冷清,依舊有宮婢內侍往來,眼見皇后出現紛紛拜下,只是眉宇間都微微變了色。
未至殿門,一道纖影已自內匆匆迎出。
那女子容貌端莊秀麗,只是面色蒼白,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影,衣裙在風中都顯得空蕩了幾分,快步至皇后面前,盈盈拜下:「女兒拜見母后。」
「怎的消瘦至此?」
皇后面露疼惜,伸手輕撫她微涼的臉頰,指尖在那原本豐潤如今卻明顯凹陷的輪廓邊停留:「可是宮人伺候不盡心?你莫要怪你父皇————」
母女倆說話之際,羅蛇君忍不住給展昭使了個眼神,傳音道:「大師,公主你也見到了,我此前所言不虛,她與趙神捕的情誼此前京師也傳過風波,陛下震怒禁足,接下來的
親事我教可盡力拖延,以示誠意。」
展昭則目光微凝,朝殿內看去。
恰在此時,裡面傳來一陣極其清晰的嬰兒啼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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