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今有聖僧入遼矣
第274章 今有聖僧入遼矣
宋遼邊境。
白溝河。
為了迎接宋廷使團,遼廷的接待官員已然來到邊境等候。
只是兩國風俗迥異,儀程的畫風也截然不同宋廷接待往往以主人自居,講究待客之道,禮數周全;
而遼廷則更喜耀武揚威,以兵戈之盛彰顯國威。
此時則是最為極端的例子。
使團營帳外不遠處,一片被臨時清出的空地上,氣氛肅殺。
一位身形魁梧如熊羆的契丹將領,端坐在一匹通體烏黑的高頭大馬上,身披鋥亮的鐵鱗甲,頭盔上的纓穗隨風輕晃。
他面上帶著興奮的笑容,手中挽著一張幾乎有常人半身高的大弓,弓弦被隨意拉開。
在前方約莫百步外,一群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人被數十名遼軍親兵持刀驅趕著,踉蹌圍成一圈。
這些人大多穿著漢民的粗布衣服,有老有少,臉上寫滿驚恐與茫然。
他們大多聽不懂周圍契丹兵卒粗野的喝罵,甚至對眼前逐漸成形的殺戮陣勢也顯得遲鈍而愕然。
有人瑟縮張望,有人試圖跪地求饒,卻只換來更粗暴的推搡。
那契丹將領抬起弓,箭鏃在陰沉的天空下泛著冷鐵特有的青灰光澤。
他緩緩閉上眼睛,瞄準的並非某個特定目標,而是那圈被驅趕的人群。
嗖第一支箭離弦,破空聲尖銳如鬼嘯。
箭矢並非直射,而是帶著一道低平的弧線,狠狠扎進人群邊緣一個瘦弱老者的肩胛。
老者慘叫一聲,撲倒在地,鮮血迅速洇濕了背後的破麻布。
周圍的人群頓時炸開,哭喊、推擠、試圖逃散,卻被外圍親兵揮舞的刀背和槍桿狠狠逼迴圈內。
這叫「射鬼箭」。
是契丹自古相傳的軍禮與刑罰。
出征時,以敵俘或罪人綁於柱上亂箭射殺,以祭旗壯威:
還師時,則以所獲敵諜施以此刑,以彰戰功、懾外敵。
戰時如此,尚可說是兩國交鋒、斥候互探,一旦被擒,下場悽慘也算尋常。
但現在————
那契丹將領歪了歪頭,眼睛依舊閉著,嘴角扯出一絲弧度,再次搭箭。
嗖!嗖嗖!
箭矢接連飛出,不再刻意瞄準,而是覆蓋性地射向那團混亂蠕動的人堆。
綁在柱子上多無趣。
還是這樣會跑的更刺激。
空氣中迅速瀰漫開血腥與恐懼的氣息。
那些被驅趕的「諜探」,對眼前這場突如其來的虐殺毫無準備。
他們大多是邊境流民,少數是被擄的邊鎮百姓,此刻卻成了遼軍用以「迎接」宋使的血色儀仗。
馬背上的將領繼續搭箭、拉弦、釋放。
每一箭都帶著蠻橫的力道與精準的殘忍,不急於立刻致命,而是讓痛苦與絕望在人群中蔓延發酵。
他身後的遼軍親兵們則發出低沉的鬨笑與呼喝,仿佛在看一場刺激的圍獵。
或許是吵鬧太過,遠處的簾幕掀開,一個小沙彌拉著一位老僧人走了出來。
這兩位一出現,哄鬧的聲音頓時小了些,就連馬背上的契丹將領都睜開眼睛,朝著這裡看來。
正如大相國寺身為皇家寺院,歷來負責主持皇家儀典,在契丹遼國,天龍教身負國教之尊,自然也不可能只涉足江湖紛爭與武道爭鋒。
每逢皇帝誕辰、春秋大祭、出征誓師、迎奉外使等重大場合,皆需天龍教眾出面主持或襄贊佛事,以佛法莊嚴契丹國威,以儀軌昭示天命所歸。
然而天龍教終究是以武立教,「八部天龍眾」雖借用佛教護法神眾之名,但並不是真的通曉佛法,大多是只知鬥法。
唯有教內另闢一支天龍寺,選擇通曉梵文經藏,深研佛法義理,能登壇說法,主持盛大佛門典禮的僧眾入內,方能應付。
此刻走出的兩位,就是天龍寺僧人。
老僧面容清癯,眉長垂頰,手持一串光澤溫潤的菩提念珠,步履沉穩如丈量大地;
年輕的不過十五六許,眉目平和,亦步亦趨跟在老僧身後半步。
「空寂大師!」
眼見兩位僧人走近,契丹將領倒是翻身下馬,合掌行禮。
「蕭指揮。」
老僧還禮。
這位接待宋廷使團的館伴使,如今的南京馬步軍都指揮使,蕭札刺。
他不僅是南京道手握實權的軍事統帥,更是遼國南院系統中排名前列的大將,深得遼帝信任。
即便如此,老僧還是雙手合十,請求道:「能否放這些人一條生路?」
蕭札刺客氣歸客氣,態度卻不容置疑:「大師,莫要被這群賊人欺騙了,他們多為宋人,入我大遼來,就是打探情報的。」
「阿彌陀佛!」
老僧不揭穿他的謊言,只是朝著那群瑟瑟發抖的流民走去:「佛說,殺業熾盛時,當以一滴淨水,破三千血海————淨塵!」
話音落,跟在身後的年輕僧人取出一隻銅缽,遞到面前。
老僧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缽沿輕輕一叩。
叮清越的缽音盪開,竟壓下風嘯。
隨即,他食指在缽中一點,一揚。
三滴清水凌空飛出,划過三道晶瑩的弧線,精準落向流民中三個傷勢最重之人,甚至落在他們箭創最深,血流最急之處。
三朵虛幻的蓮花真氣盈盈浮現,蓮瓣舒展,光暈柔和。
那三人傷口湧出的鮮血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束,原本因劇痛而扭曲的面容,也逐漸平復,呼吸趨於安穩。
雖然傷勢沒有恢復,但那奪命的血流之勢,已被生生遏住,至少性命是保住了。
「好一手「蓮華淨業水」!」
蕭札刺眼中閃過讚嘆:「天龍寺內,能將《慈悲觀》修至滴水化蓮、一念止厄」之境的,除了空寂大師,也沒有旁人了吧?」
「觀世間苦,發慈悲心,以願為舟,渡一切厄。」
老僧合掌,語氣里再度帶著懇切:「還望蕭指揮能生慈悲心,寬恕世人。」
「大師這般說了,本將軍豈能不給這個面子?」
蕭札刺眼珠子轉了轉,大手一揮:「將他們帶下去。」
親衛將那群如蒙大赦,對著老僧千恩萬謝的流民帶了下去。
年輕僧人也默默鬆了口氣。
然後就聽到這位將領笑著道:「換一批。」
這一批人被驅趕出來時,與上一批截然不同。
他們幾乎不發出慘叫。
不是麻木,而是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了。
箭矢貫穿身體時,只是猛地張大嘴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像離水的魚,眼眶瞪得極大,瞳孔里卻空茫茫的,映不出疼痛,也映不出恐懼。
這些都是真正的乞丐,或者說,是已經被飢餓折磨到只剩一具空殼的「人形」,走路時腳步虛浮,眼神渙散,被推搡倒地後就蜷縮著不動,仿佛一捆捆等待被處理的枯草。
「丐幫弟子就藏在其中,為了不讓宋人得逞,本將軍必須掃除隱患!」
蕭札刺再度翻身上馬,彎弓搭箭。
遼地的冬天,從來都是篩選器。
能活下來的,要麼是體格強健的牧民戰士,要麼是依附貴族的部眾。
而這些被驅趕到邊境「充數」的流民乞丐,不過是草原法則下最底層的消耗品。
活著無人問,死了無人記。
反觀中原。
自從結束了五代亂世,人口就開始迅速發展,尤其是宋遼定盟,邊境罷兵後,更開始猛烈增長,在仁宗年間已經到了六千萬左右,而考慮到統計的局限性,實際遠高於這個數目。
可以說一不打仗,人口就開始暴漲。
至於遼國,人口自然也在增加,但幅度小得可憐。
這固然有地廣人稀的草原環境限制,有遊牧民族不擅集約農耕的特點,但更深層的原因,是那種自上而下、根植於骨髓的掠奪式生存邏輯。
不過其軍民一體的制度,讓人口轉化為軍事力量的效率遠高宋朝,因此才能憑藉幾分之一的人口數目,在軍事層面占據上風。
且不說那些,老僧空寂不再多言,終於轉身離開。
少年僧人淨塵聽著遠處仍在進行的殺戮,則忍不住加快腳步,低聲問:「師父,難道真的不能讓這位蕭指揮少造些殺孽麼?」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少年人尚未被世事磨平的悲憫,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對眼前赤裸裸的殘忍最本能的抗拒。
老僧空寂默默合掌。
蕭札刺不僅是南京馬步軍都指揮使,更是北府宰相蕭排押之弟,心性向來兇狠殘忍,最喜築京觀。
兩國初定盟約時,邊境偶有摩擦,蕭札刺便曾多次率輕騎越境襲擾宋地村鎮,後來被天波楊府設伏,一場血戰,將其親兵衛隊幾乎全殲,蕭札刺本人身中三箭,坐騎被斬,狼狽逃回遼境,養傷半年方愈。
自那以後,他才稍作收斂,卻也僅僅是「稍作」而已。
此番派蕭札刺來迎接宋廷使節團,態度其實就很明顯了。
一場衝突不可避免。
至於遼國崇佛,表面看來確實比中原更盛。
上京、中京、南京,大小寺院林立,貴族爭相布施,高僧出入宮廷,遼帝與皇后常請法師講經說法,連取名都喜用佛家名目。
但那是因為佛教之說,經過契丹統治者巧妙的詮釋與利用,成了安撫部族、統合諸部、對外彰顯氣象的工具。
有利的便聽,比如用「護國仁王」之名征伐他族,用「佛光普照」之說來消解被征服者的仇恨。
相衝突的則無視,比如佛教六戒,比如貪嗔痴諸毒,比如佛學勸誡放下對權力的無盡追逐。
佛法於他們而言,終究只是一層華麗的外皮,一層包裹在鐵血統治之外的柔軟綢緞,摸上去溫暖光滑,底下依然是冰冷堅硬的鎧甲與刀鋒。
見到師父的態度,少年僧人淨塵也明白了,眉宇間不禁流露出失落。
越是接近契丹權貴,有時候越能感受到佛法的無能為力。
而他更是沒甚本事,不能相助師父,勸阻惡徒,少做殺孽。
如果那位師兄還在的話————
「走吧!」
老僧空寂則一路朝著帳外而行。
照這麼下去,蕭札刺不僅不會收斂,還會變本加厲,甚至還會戲謔地將這些死傷算在他們的頭上。
身為天龍寺的高僧,他的佛心並不會因此動搖,但既然無力阻止殺戮,不如去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情。
「師父,我們這是去往何處?」
跟著空寂一路出了遼軍大營,師徒二人逕自朝著西南方向的山坳深處行去,淨塵運起輕功,緊緊隨在師父身後,輕聲問道。
空寂步履未停,遙指前方隱約可見的幾縷炊煙:「那裡有烏古烈部的幾個小聚落。」
淨塵想起來了:「弟子記得,教內有報,說近些年邊地有不少小部族暗地裡改信了「明尊」,不再供奉我佛,師父此行,是要去規勸他們重歸正信麼?」
「正信?」
空寂緩緩搖頭,腕間佛珠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為師年輕時,也曾執著於正信」與「外道」之辯。」
「直到那年大旱,我在雲州見到一戶漢民,他家佛龕上供著釋迦,氈帳里掛著道符,帳篷外還插著神旗。」
「我問他:「你究竟信誰?」
「那人跪在地上磕頭,說:大師,草場幹了,牛羊死了,孩子餓得哭不出聲————誰能讓我一家活下去,我就信誰。
淨塵怔住。
空寂道:「你看這些邊民,春怕白災,夏畏旱魃,秋防馬賊,冬熬饑寒,他們拜佛,是為求一場雨,他們轉信,是為求一口糧。」
「若世間有淨土,誰願生於邊荒?若佛法能飽腹,何來離經叛道?」
「故何為「正信」?」
淨塵難以回答。
兩人腳程極快,但抵達烏古敵烈部時,日頭已微微西斜。
而淨塵一路上思索師父提出的問題,但依舊覺得,進入村落後,會見到一幅被「外道」蠱惑後的狂熱圖景。
或許有奇裝異服的傳教者,或許有火焰跳動的簡陋祭壇,或許有村民麻木跪拜、口中念誦著異樣經文。
但他看到的,卻是一片奇異的寧靜。
聚落中央的空地上,村民們圍坐成圈。
沒有祭壇,沒有神像,甚至沒有高聲的誦唱。
只有一個俊美出塵的僧人,看衣著並非遼地寺院制式,更像是中原華貴的大衣。
只是他絲毫沒有珍惜之意,就這般盤膝坐在一塊平整的青石上,卻依舊纖塵不染。
最讓淨塵震撼的,不是那一襲錦斕袈裟,而是對方周身瀰漫的光。
那不是咄咄逼人的刺目強光,而是一種如初春暖陽般溫和流淌的輝暈。
光暈從他身上自然散發,徐徐漫開,籠罩著方圓數丈之地。
所有靠近的村民,無論是拄杖的老者,還是懷抱嬰孩的婦人,只要踏入那片光暈的範圍,臉上便會浮現出一種舒緩。
那絕對不是幻覺。
一個患了寒腿多年的老牧民,原本佝僂著腰,每走一步都疼得咧嘴,當他小心翼翼蹭到光暈邊緣時,整個人忽然僵了僵,試探著伸直了腿,往前快走幾步,那張被風霜刻滿溝壑的臉上,頓時湧起一種近乎孩童般的驚喜。
一個面色青白,顯然帶著久咳之症的婦人,原本用破氈子緊緊裹著懷裡的孩子,光暈
拂過她時,她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但咳出的不是痰血,而是一口積鬱的濁氣,咳完後,她撫著胸口,呼吸顯然變得順暢許多。
仿佛只要靠近了對方,就驟然置身於一輪溫暖的大日旁。
連經脈中沉積的舊傷寒意,都被那大日光明一寸寸熨平,驅散。
「比如師父的蓮華淨業水還要強?」
「這是什麼武功?」
「這還是武功麼————」
讓淨塵不解的是,那出塵的僧人不讓任何人跪拜。
每當有村民因身體驟然輕鬆而激動下跪時,他便會輕輕抬手。
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托力便將人扶起。
「不必跪。」
僧人的聲音清朗平和,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暖意非貧僧所賜,是你們自己身中本有的「生機」被喚醒了,貧僧不過是替你們擦了擦蒙住火苗的灰。」
「就像草原上的草,冬天枯了,你以為它死了,可根還活著,在地下等一場雨,等一陣暖風。」
「你們身上的病痛,心裡的苦,就是那層凍土,今日你們覺得暖和,是你們自己身子裡「還想活」的念頭在壯大。」
「記住這種感覺,這正是佛法。」
這是講法。
講的不是複雜的佛法,也不是難懂的佛偈,而是最簡單、最直白的東西。
講述時周身的光暈隨著語調微微起伏,仿佛在與這片土地,這些人的呼吸共鳴。
村民們面面相覷,有人大膽問道:「大師,我們拜明尊,有用嗎?」
僧人微笑,笑容乾淨得像雪山融水:「你若拜了之後,能多吃下一碗飯,能多扛一捆柴,能夜裡睡得踏實些,那便有用!」
「若拜了之後,反而要你把最後的口糧獻出來,要你拋妻棄子去侍奉,要你恨那些不信的人————」
「那便不是明尊,是魔頭!」
眾人有些騷動。
空寂站在人群外圍,一動不動,腕間的佛珠不知何時已停止撥動。
他修行《慈悲觀》五十餘載,見過無數高僧說法度人,或悲憫,或威嚴,或妙語連珠,或神通示現,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傳法」。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曾問師尊:「佛法無邊,何以度不盡世間苦?」
師尊答:「因世人要的,往往不是佛法,只是一條活路。」
當時他不解。
此刻,他看著那片溫和流淌的光暈,看著那些村民眼中重新亮起的一點生機,忽然明白。
原來佛法應該這樣傳,不教人跪拜神佛,而教人如何活下去。
這位天龍寺高僧眼眶一紅,陡然落下淚來,合掌宣告:「今有聖僧入遼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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