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2：這小說會有人看嗎
上海，《故事會》編輯部。
夏一鳴站在印表機前等著，沒一會兒，一張張發熱的紙張吐了出來。
這是程野剛剛發給他的稿子，夏一鳴再次看了一眼名字：《誅仙》。
剛剛他在電腦前掃了一眼，好像是仙魔小說，又有點像武俠。
他已經把程野想在《故事會》上連載長篇小說的事情跟主編說了，主編的反應不出他所料，沒有一口答應，但是也沒有一口回絕，表示看看再說。
《故事會》主要是中短篇故事雜誌，雖然也刊登過長篇連載，比如說80年代的《薔薇花案件》。
但這部小說全文也就十五萬字，雖然刊登效果也不錯，但是反映在銷量上，卻沒有特別明顯的起色。
再加上長篇小說連載起來有些麻煩，比如說可能遇到中途水平下降的問題，但是也不得不刊登。比起中短篇，長篇似乎並沒有什麼優勢，所以編輯部很少刊登長篇連載。
拿到程野的稿子後，其實夏一鳴心裡也已經做好了拒稿的準備了。
但還是決定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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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
【這個故事，便是以青雲門為開始的】
……
夏一鳴看的時候，主編何承偉也在看。
最近關於程野的消息他也有所耳聞。
雖然，關於程野的那個電視節目暫時只在京城的地方台播出，風還沒刮到上海來。不過他畢竟是圈子內的從業者，程野也是他們的簽約作者，對這些消息總比普通人更敏銳些。
看完後，何承偉放下書稿，點燃一支煙。
「寫得很好啊……有還珠樓主和金庸的味道……」
這時候，仙俠小說這一概念還沒有流傳開來，程野的這一小說，被何承偉歸類為了【劍俠奇幻小說】。
就是在武俠小說的基礎上，增添了神話元素。
和金庸的依託於真實歷史，填充自己故事的寫法不同，這篇小說的設定和《蜀山劍俠傳》更像，有仙人，有法術，是完全虛構的世界觀。
但同時，他覺得這樣的世界觀有點過於懸浮了，因為不真實。
這樣的故事，會有人看嗎？何承偉有些猶疑。
金庸已經封筆快三十年了，武俠小說也已經漸漸勢微，但是從讀者來信可以看出來，很多讀者依然喜歡歷史武俠這一題材。
更何況現在已經有人打出了復興武俠的旗號，如果這要是一篇比較正統的武俠小說的話，何承偉真的會當即拍板刊登這篇小說。
他是經歷了金庸武俠時代的人，在金庸的武俠小說在內地還是禁書的時候就偷著看，對於金庸武俠的喜愛是很強烈的。
金古梁溫的小說他都看過，於他內心而言，另外三位的作品加一塊兒都未必能和金庸相提並論。而市場表現也的確如此，金庸的小說比古龍等人賺錢太多了。
金庸的小說好就好在，他在真實的歷史上安插了自己的想像。
這個程野不是歷史功底很好嗎？他要是能像金庸一樣，以真實的歷史脈絡為軀幹，寫金庸那樣的歷史武俠小說，或許真的能完成武俠復興？
到時候，《故事會》說不準能培養出一個新時代的金庸呢？
何承偉想著，於是自己給程野打了個電話。
程野當時沒接，估計在上課。
何承偉無奈地笑笑，時間長了都快忘了，這還是個高中學生。聽夏一鳴說他已經被北大保送了，前途恐怕會更加遠大。
下午六點多種，程野給何承偉回了個電話。
「何主編。」
「小程。」何承偉道，「你的作品我看過了，寫得的確不錯，《故事會》可以給你一個長期連載的版面，但是我覺得，可不可以換一個故事？」
何承偉說了自己的意見，希望程野能把世界觀換成真實的歷史背景，就比如說和《射鵰英雄傳》一樣，換成南宋初期。
程野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拒絕了：「何主編，設定和故事已經定型，改動不了了。」
何承偉面對程野的拒絕也不意外，但是還是想勸服對方：「金庸的小說能獲得這麼大的成功是有一定的道理的，程同學，我知道你在寫小說方面很有心得，但是也要考慮一下市場的接受程度啊，你的故事不錯，但放在現在，未免有些太新穎了，怕讀者們不能接受。」
「讀者對新事物的接受能力比我們想像的要強。更何況，這種類型的小說在古代就出現了，只是現代作者寫得少而已。」程野道，「而且我的故事內核和那些傳統武俠並沒有太大區別，新瓶裝舊酒罷了。」
「你說的瓶又是什麼，酒又是什麼？」
「瓶就是故事背景，酒就是枕頭和拳頭。一個賣座的故事要有的元素，我的小說里都會有。」
一個賣座的故事向來少不了這兩樣東西，哪個讀者，尤其是男讀者，能拒絕刀光劍影和溫香軟玉呢？
拳頭就是暴力，枕頭就是美色。曉之以物理，動之以色情。
想當初金庸的小說在連載之初，也是非常勁爆的，後來正式出版被修改了不少。
就比如說最早期楊過有一個設定，就是身上的味道有催情效果，整個人就是一行走的春藥，李莫愁聞一下骨酥筋麻。
何承偉想勸服程野，但對方的態度很強硬，他也沒辦法，只能說道：「那好吧，程同學，我們都再各自考慮一下。」
「好的……，等等，何主編。」
「怎麼了，小程。」
「嗯……在幾年前，就有人在一些通俗雜誌和網絡上發表武俠小說復興的觀點，您怎麼看？」
何承偉怔了一下，然後道：「我認同，我認為武俠小說會復興，尤其是在內地，現如今思想開放了……」
程野打斷道：「恰恰相反，我認為武俠小說已經死了，沒有復興的必要了。」
何承偉被噎得很難受，「為什麼這麼覺得？」
「金庸時代的武俠小說之所以成功，恰恰不是因為他的小說和現實結合的好，而是因為他的小說超現實。就拿金庸小說的武功而言，一道掌風能隔空將人劈死，修煉某種神功能返老還童，在《水滸傳》這種古典小說里，何曾看到過這樣的場面。與其說金庸寫的是武俠，不如說寫的是一種很克制的傳奇志怪小說。」
「讀者看慣了《水滸傳》那種寫實的廝殺，這種超現實的設定，反而能讓讀者眼前一亮，也可以衍生出更豐富的故事來。」
何承偉：「……」
「而隨著時代的發展，讀者對這樣的小說也會漸漸審美疲勞的。我看武俠小說的時候有時會想，為什麼不能讓裡面的武功變得更厲害呢？為什麼不能讓裡面的人一劍可以削平一座大山呢？為什麼不能踩著寶劍飛行呢？為什麼不能讓裡面的人使用法術呢？」
「思路打開，作者可以寫的東西更多，讀者也能有更新的閱讀體驗。一旦這種古典的傳奇志怪小說用現代人更能接受的方式寫出來，傳統的武俠小說的確沒有必要存在了，因為武俠能帶給讀者的，這種小說都能做到。」
何承偉道：「你是說還珠樓主那種類型……可是那已經是民國時期的作品了，現代幾乎沒有人寫過。小程，這篇小說的篇幅差不多有多少字。」
「一百萬字左右。」
何承偉嚇了一跳：「一百萬？這麼長？」
程野心裡再次忍不住感慨時代的差異，換做二十年後，《誅仙》這樣的作品，作者如果只寫一百萬，估計會被編輯把頭塞進馬桶里。
「我認為這是合適的篇幅。如果您不放心的話，可以只和我簽十五萬字的合同，如果刊登效果不好，隨時可以撤稿。」
何承偉還是有些猶豫，程野沒跟他多說什麼，掛斷電話後，有些感慨：這個年代的很多文藝行業從業者，對於市場的不敏銳。
別說沒有意識到武俠小說已經有更好的替代品了，甚至連長篇小說的商業價值都沒有意識到，沒有一點商業冒險精神。
《今古傳奇》兩年後意識到了這點，開創了《今古傳奇·武俠版》進行長篇連載，就連《人民文學》一年後都開了長篇小說專號，《故事會》有這麼廣大的讀者基數，卻沒有開闢專號，在長篇小說領域進行嘗試。
網絡固然是乾死紙媒的奪命一刀，但《故事會》本身也有故步自封的屬性。
商業上，發現時代變化卻始終不肯冒險轉型，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冒險。
何承偉帶著《誅仙》的書稿回了家，依然沒有下定決心。
「爸，你回來了。」一個年輕人說道。
「嗯。」
「爸，你上次跟我說過的那個你們雜誌簽約的高中生，最近好像風頭很大，我在京城出差時還在電視上看到他了。」
「的確很傑出。」何承偉點頭道，然後隨手將書稿放在書案上。
第二天，《故事會》編輯部內部開了個會，主要是研究要不要刊登程野的那部長篇，編輯部內部出現了比較激烈的分歧。
夏一鳴是連載這部長篇小說的支持方。
昨天他花一個小時看完了五萬字的開頭，完全淪陷進去了。對程野再無懷疑。
著實精彩，將一個虛構的仙門塑造的極其生動，既有仙氣又有人性，甚至讓他想起了自己初中時看金古小說時，那令人沉醉的閱讀感受。
作為一位編輯，他的專業眼光告訴他，這一定是一部好作品！
但是也有不同意的編輯，一個帶著茶色眼鏡的光頭編輯說道：「我們《故事會》本身就是通過中短篇才得到讀者的認同和喜愛的，這些人真的喜歡看一個冗長的故事嗎？還一百萬字，這麼長的篇幅，怕不是來騙稿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