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御馬術

  雁回城北四十里的野狼溝外。

  一座白狼軍前鋒營盤踞在荒原上,木柵粗獷,營門上一面黑色大纛在夜風裡獵獵作響。

  篝火連片,烤肉的焦香混著馬糞味飄得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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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中軍氈帳里,火盆燒得正旺。

  帳內上首,坐著一個黑甲漢子,四十左右,一臉絡腮鬍,一雙狼目半闔微睜,隱藏肅殺之氣,正是白狼軍前鋒營千騎將耶律宏。

  下首是一個年輕武人,二十出頭,一襲青衫,正慢條斯理地割著盤中的羊腿。

  耶律宏灌了口馬奶酒,把一封書信丟在案上,直搖頭:

  「王庭有令,前鋒再壓二十里,明日拔營,抵近雁回城下。」

  青衫青年動作不停,邊吃邊詫異道:「這麼快?」

  耶律宏冷哼一聲:

  「鄭元慶死了,死得莫名其妙,城裡埋了多年的線說斷就斷,加上順著拔出的暗線,導致好幾件大計劃都因此擱淺,王庭震怒,命我們先動,壓一壓雁回城的膽子,也叫城裡那些還在觀望的人看清楚了,我白狼軍已到。」

  「原來如此。」

  青衫青年若有所思的點頭,忽然又問:「不過,鄭元慶那等隱秘多年的暗線,究竟是怎麼暴露的?」

  耶律宏搖頭:「不知道,密諜司動手太快,人贓並獲,聽說是個新入司的力士舉報的。」

  「呵,一個力士,狼台怕不是在唬鬼,真當大王不知道他們這些年貪墨成風尸位素餐,正好藉此機會好好整頓整頓。」

  「耶律將軍這話說的對,大雍密諜司的一個尋常力士哪有這等本事。」

  青年微微點頭,隨即又思索起來,「不過朔北州六成以上的世家門派,不都已向王庭投誠了麼?」

  「不錯。」

  耶律宏抓了抓自己的絡腮鬍,滿臉不屑道:

  「這幫人素來如此,先前身著大雍官袍,食大雍俸祿,享盡中原給予的好處,眼見大勢傾覆,便立刻倒向王庭,為了表忠心,據說來往信件里甚至竭力詆毀舊主,將大雍貶得一無是處。」

  青年忽然冷笑,眼裡掠過一絲陰翳:

  「這些世家,百年前就是這個德行,當年大乾是怎麼死的?就是死在這些牆頭草手裡,南雍的皇帝還在那苦苦支撐,殊不知他的朝廷被這些人蛀空了不說,還準備親手賣給我們。」

  「若我大狄有朝一日拿下南雍全境,第一件事,就是把這幫小人清洗乾淨。」


  耶律宏哈哈大笑道:

  「清不清洗,你我說了都不算,不過有一點你大可放心。」

  「就算他們投了大狄,斷雲宗也依舊是我大狄第一大派!到時候,把這些世家門派,統統交到你們斷雲宗門下管束,如何?」

  青年搖了搖頭:

  「難,蒼狼牙帳和凌霄劍門不會袖手旁觀的,而且這兩年他們追趕得緊,我斷雲宗也是勉力維持第一罷了。」

  耶律宏不接這話,轉而舉起酒碗:

  「說起斷雲宗,才是真真了不起,上個月黑水原那仗,你們斷雲宗的趙無咎,單人獨劍挑了曷娑汗國三座哨堡,甚至陣斬殺曷娑汗國的伯克一名,名動王庭!」

  「如今大狄的人都說,趙無咎已躋身一流高手之列,還準備南下,去會一會大雍南邊的高手,順便替我大狄揚一揚威名!」

  聽到這話,青年臉上終於浮起幾分得色:

  「我那師兄,已將《斷雲劍經》練至第九層,《斷雲十三式》更是爐火純青,尋常一流高手,根本不是我師兄的對手。」

  「師兄此番南下試劍,聽說朔北州有兩家劍派頗有名氣,棲霞劍派,雲台劍府,師兄準備先拿他們開刀,也算是提前打個招呼。」

  「好!好!」耶律宏撫掌大笑,「正該以劍問路,揚我大狄威名!」

  話音未落,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將軍!」

  一個騎兵掀簾而入,單膝跪地,臉上猶帶幾分不可思議:

  「營外來了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黑衣蒙面刀客,正堵在陣前叫罵,口口聲聲要挑戰我軍!」

  耶律宏眉頭一皺,酒碗往案上一拍:

  「南雍的江湖人士,如今是越來越不自量力了,竟敢來我大軍陣前叫囂?」

  「找幾隊軍士,結成軍陣,一衝了事!」

  那騎兵面色發苦:

  「將軍,兄弟們衝過了,那人不著片甲,騎馬如風,咱們三隊游騎包抄,連他馬尾巴都摸不著!」

  「哦?」

  青衫青年聞言,若有所思地放下酒杯:「居然有人練御馬術,真是奇景。」

  耶律宏一愣:「御馬術?那不是最普通的御馬功法嗎?軍伍里的騎兵,練個一兩層也就夠用了,但聽那描述,這人御馬術可不止一兩層。」

  青年點頭:「不錯,聽這描述,此人極大概率是練到了極高層次,只要他真氣未盡,尋常戰馬就絕無可能追上。」

  「他叫陣什麼?」


  騎兵忙道:「那人說,若我軍不接受挑戰,就別怪他每夜來此,宣揚白狼軍前鋒不敢應戰的『事跡』,他還說……」

  「還說什麼?」

  「他說他知道白狼軍前鋒營不止這一處,到時候讓我們這一營徹底出名!不僅如此,他還會每日襲殺我白狼軍哨騎,割下頭顱,拿去北庭都護府換賞錢……」騎兵咽了口唾沫,「他說,若是將軍願意,也可以自己掏錢,把腦袋贖回去。」

  「呵!」耶律宏氣笑了,「不要臉的潑皮!拿我白狼軍當買賣做了?」

  他轉頭看向青年:「韓兄弟,你看怎麼辦?」

  青年放下割肉的短刀,站起身:

  「先去看看。」

  ……

  營門大開。

  耶律宏與青年並騎而出,身後跟著一隊騎兵。

  月光下,百步之外,一騎獨立。

  黑馬,黑衣,黑巾蒙面,腰間懸著一口形制古怪的長鞘,似乎是刀。

  一聲蒼老粗獷的叫罵,隔著曠野遠遠飄來:

  「白狼軍的孬種們,你爺爺在此,可有一個帶把的敢出來受死?」

  青年眉頭微皺,撥馬上前幾步,抱拳提氣,按著江湖規矩揚聲:

  「在下斷雲宗內門弟子韓擎,敢問前輩尊姓——」

  「滾!」

  罵聲劈面砸來:「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問你爺爺的名號?讓白狼軍派個頂事的出來!」

  韓擎臉色難看,撥馬退回,低聲對耶律宏道:

  「錯不了,是大雍人士,只是朔北州什麼時候出了這等失心瘋的人物,敢在軍營前叫陣。」

  耶律宏懶得再費口舌,冷聲道:「圍了。」

  一聲令下,數十騎呼喝著衝出營門,左右包抄。

  可那黑馬騎士只是輕磕馬腹,霎時間,馬蹄聲盡斂,一人一馬如幽靈般沒入夜色之中。

  騎兵們追出里許,茫茫黑夜,哪看得到半個人影,只能垂頭喪氣的回頭稟報:

  「將軍,追不上!」

  然後就在他們回來後,黑衣騎士也同步回來,繼續叫罵,令人無比煩躁。

  耶律宏百思不得其解:「御馬術能練多高,才有這般快?」

  他轉過頭,看著韓擎:「韓兄弟,可看出什麼門道沒有?」

  韓擎盯著那片夜色,思索片刻,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這是個把御馬術練到極高層次的年輕人。」


  「他故意裝出蒼老嗓音,可惜偽裝得並不高明,越是想裝老,破綻越大。」

  耶律宏一怔:「你是說——」

  「不錯。」

  韓擎撥轉馬頭,「此人多半是哪個山窩裡出來的窮小子,想建功立業,或者乾脆想從白狼軍身上賺點威名,御馬術這東西,越到深處越是難練,尋常武者誰肯花大把光陰去練這種下等功法?只有那些沒什麼出息的年輕人,才會走這條路,博一個邊境功名。」

  他輕蔑地一笑:「這種人,十之八九把功夫全花在了馬上,哪還有時間修煉其他功法?所以他只敢遠遠叫囂,不敢近前。」

  「也罷,我去親自拿下他。」

  耶律宏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還是叮囑了一聲:

  「韓兄弟,小心為上。」

  韓擎不以為意地拔劍,撥馬,追出陣去。

  果不其然,他這一追,那黑馬騎士立刻調頭就跑。

  韓擎縱聲大笑,催馬直趕。

  曠野上,兩騎一前一後,忽然,前面那黑馬騎士,猛地調轉馬頭,反向衝來!

  韓擎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笑意更濃。

  看那人馬合一,渾然一體的騎術,他更加確定:此人御馬術已練到極深境界,一身本事全在馬上。

  他多半是看自己年輕,以為是軟柿子。

  可惜啊。

  「可惜,你踢到鐵板了。」

  韓擎嘴角勾起,手腕輕轉,長劍在月色的照耀下,反射出一層清光。

  他身為斷雲宗內門弟子,一身修為早已摸到一流門檻,只消再苦修些許年月,便可堂堂正正躋身一流高手之列。

  區區一個只會騎馬的野路子……

  「死!」

  韓擎清喝一聲,劍光暴起,直取對方咽喉。

  下一刻,長刀出鞘。

  不曾想那刀竟也是黑的,而且快得不可思議。

  韓擎瞳孔驟縮,慌忙橫劍一格——

  「鐺!」

  火星四濺,他虎口劇震,低頭一看,臉色瞬間煞白。

  劍鋒之上,一道豁口赫然在目!

  「這怎麼可能?!」

  這柄青霜劍,乃大狄名匠所鑄,雖非頂級名劍,卻也絕非尋常兵刃!怎會一個照面,就被砍出豁口?!

  韓擎渾身汗毛倒豎,一個念頭如驚雷炸響!


  上當了!

  這根本不是年輕人!他在詐我!

  想也不及多想,韓擎撥馬就走。

  可第二刀,已經來了。

  這一次,刀速赫然比第一刀還快!

  韓擎根本避之不及,手中試圖格擋的青霜劍應聲而斷,半截劍身插入地下,刀勢余鋒貼著他側胸掠過,撕開青衫,帶出一道深深血痕。

  劇痛之下,韓擎亡魂皆冒,大聲疾呼:

  「這位兄台快快住手!我乃斷雲宗內門弟子!韓氏在大狄亦是大姓!你若殺我,斷雲宗和韓氏必——」

  話音未落,第三刀已經落下。

  這一刀,速度明顯慢了不少,像是換了招式。

  借著月光看到這一刀,韓擎腦中一片震驚。

  「這是密諜司的伏影斷鋒刀?!」

  「竟然是密諜司的人?!」

  隨後他的腦袋飛起,一具無頭屍身從馬背上栽落。

  斬殺者勒住黑馬,似在看著虛空。

  「斷雲宗?」

  他語氣里滿是遺憾:

  「可惜了,你為何不是大雍人。」

  黑衣騎士,正是林撫!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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