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1124.自我身份認知障礙
大數區土地貧瘠,青壯年紛紛外逃,留下來的老弱病殘也只能聽天由命,所以一向人口稀少。
一個區幾千老弱病殘,選出一個腿腳麻利、大家勉強能認可的區代表,能有多難呢?
很難,喬木想像不到的難。
折騰了很多天卻依舊無果後,他甚至好幾次都自暴自棄地想說「你們給自己選個老爺就行」。
他知道只要這麼說,肯定能成。
一定會有人毛遂自薦,發揮極強的主觀能動性,在最短的時間內拿到最多的支持,然後走馬上任,擔任各區的「老爺」。
但他不能這麼做。
可要向所有人解釋什麼是當代社會的管理者、服務者,實在太難了。這完全超出了這些魂魄的認知極限。
折騰了這麼多天,就只有戌吊選出了一個積極分子阿散井康太。
喬木意識到,等五區「培育」出能夠服眾的管理者,至少得等到幾年後——還得是在他干涉的前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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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得趕緊把其他人弄進來了……」躺在石頭泥巴砌成、上面鋪著幾層乾草的床上,他苦惱地揉著太陽穴,嘀咕著。
「我現在真好奇你到底想幹嘛?」沈新海的聲音從沒有窗戶的窗口外傳來。
喬木睜開眼,看見對方雙臂搭在窗台上,探頭進來,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竟然在項目世界鬧革命,這是什麼項目執行方法?」
「什麼都不是,就是我自己吃飽了撐的!」他沒好氣地發泄,「之前想著在這個項目折騰一百年都得把自己憋屈死,想找點不憋屈的事兒干。現在倒好,不用憋屈了,煩也煩死了!」
「你這叫自作自受。」志波空鶴的聲音傳來,緊接著腦袋也出現在窗邊。
她瞥了眼身旁的沈新海,沒和對方打招呼。她來戌吊有一段時間了,很自覺地從不打聽那四個神秘人的身份。
「你怎麼不去上課?」
「你管我!」對方沒好氣地懟了一句,又問,「你之前答應我的事呢?辦的怎麼樣了?」
對方這麼一問,喬木才想起,他之前答應對方要收容更多從現世而來的、接受過基礎教育的流魂。這麼多天,他早就將此事拋諸腦後了。
當時他把這事兒想簡單了,現在看來,其實不太現實,或者說難度很大。
畢竟出現在五區的流魂還是非常有限的,而且大多是老弱病殘——因為青壯年都會被十三分隊在魂葬時優先分配到小數區與中數區。
他必須派人離開五區,主動去外面招攬流魂。可現在這個局面,派誰去?萬一遇到虛,派多少人都是美團配送。
「哼,我就知道你不靠譜,」空鶴冷笑,「放心好了,這事兒我自己搞定了,就是過來告訴你一聲。」
「你自己搞定了?怎麼搞定的?」喬木驚奇。他不相信對方能僱人去招募流魂。
空鶴本家在中數區還有一些產業,但只能說聊勝於無。他們對佃戶很好,定的租額非常低,所以自家也沒多少餘糧,堂堂大貴族,只養得起金彥銀彥兩名食客。
而且這兩人與其說是食客,不如說是家中異姓長輩。
「我有地獄蝶啊,」空鶴得意地說,「我給我兄長和嫂子傳了信,讓他們幫忙,拜託同僚多將一些有知識的流魂送到這邊來。」
「這也可以?」喬木驚訝。
這種方法他當然想過,但其實並不可行。
現世的流魂被魂葬後,並不是抵達尸魂界隨機區域的,魂葬前死神會分發整理券,上面記錄著他們要定居的區域。
這張整理券會將他們引導到指定區域,再向這個區域的區役局出示整理券進行登記,就成為正式的流魂了。
流魂在尸魂界居住66年後,如果很幸運地還活著,就可以申請回現世轉世投胎。
當然漫長的歲月中,絕大多數大數區的區役局已經荒廢了,例如戌吊五區。
整理券上的地址也不是隨機的,更不是亂填的。
這需要瀞靈廷根據各區役局反饋的流魂數據進行分配,並交給十三番隊,十三番隊再將具體指標分給駐紮現世的隊士。
然後隊士按照指標提前填寫整理券,魂葬時隨機分發就可以了。
當然這是理論上。
幾乎所有小數區與絕大多數中數區的土地與人口,都被貴族們瓜分一空了。
在尸魂界,人口,就意味著耕作與手工生產能力。
而尸魂界的人口是和現世、虛圈掛鉤的,是有上限的,所以人口,或者說適齡勞動人口,是非常重要的資源。
反正區役局只是要求將對應數量的流魂送往對應區域,又沒規定具體分配方案。貴族們自然希望最精壯的小伙子、最貌美的小姑娘,都來自己的地盤。
於是,腐敗滋生了。
別以為十三番隊駐紮現世是苦差事,又靈子稀薄又經常撞虛還工作繁忙……但油水足啊!
尤其十三番隊隊長是個老好人、病秧子,不怎麼管這些事,下面的人就更加有恃無恐了。
可以說每一個魂葬的適齡勞動力或美女,在他們眼裡,都是錢,都是財富,都是環。
最貴的流魂能換到的環,足以相當於他們數年的微薄薪水。
沒有幾個死神能經得住這種考驗。
所以當聽到志波空鶴找自家兄長和嫂子走後門時,喬木是很難相信的。畢竟善財難捨,就算你們夫婦是副隊長和三席,也不能一張嘴皮子就讓我們白白損失一大筆收入吧?
他以為空鶴沒在護廷十三隊待過,不了解其中緣由,犯了想當然的錯誤,讓海燕夫婦難做。
但他正要解釋,對方卻已經不耐煩地拍了拍牆:「行啦,我知道怎麼回事,你們護廷十三隊那點事兒,兄長和嫂子成天在家裡抱怨,我耳朵都聽出老繭了。」
對方輕蔑地撇了撇嘴:「你以為我為什麼一直不願意加入護廷十三隊?」
喬木一聽,眉頭更皺了:「那你是怎麼做的?」
「這還不簡單?我又不要青壯年,更不要美女,」空鶴得意地說,「我聽藤原老頭兒說了,現世和尸魂界不一樣,越有知識的人類,年紀越大、身體越差。」
「我想著你給我搞過來一堆年輕人,也就是打打下手,還不如金彥銀彥好用,」對方不屑地撇嘴,「還不如搞一些身體差、沒人要的學者呢,作用不是更大?」
「啊——」喬木恍然。
這麼說來,還真是他疏忽了。他只想著儘量給五區多搞一些青壯年勞動力,先把勞動力匱乏的問題解決了。怎麼就獨獨忘了「科學是第一生產力」這碼子事兒了?
果然還是這些搞科研的人更關注這種細節。
他並沒有掃興地問那些人來了做什麼,哪有資源與設備給他們,只是真誠地向對方表達了謝意。
逃課的志波空鶴也一臉得意、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對方前腳剛走,喬木後腳就重新化身鹹魚,直接摔回床上。
這一秒變臉的功夫,看得沈新海目瞪口呆:「我以為你是真心的呢。」
「我當然是真心的。」喬木懶懶地說。
對方審視了他半晌,無奈地感慨:「之前我好幾次都以為看懂你了,結果現在發現,還是我太年輕了。」
喬木歪頭看向對方:「你們要不要也一起來玩兒?斫迦羅家那點東西有什麼好玩的,這個不有意思多了?」
「玩兒?」沈新海咀嚼著這句話,一時有些難以接受,「那天你那麼慷慨激昂,說什麼你有個夢想吧啦吧啦的,結果是在玩兒?」
「對啊,我在很認真地玩兒。有什麼問題嗎?」話題進入實質性階段,喬木重新坐起身,「我認真地想要帶領他們進行革命,但你不得不承認這對於調查員的我們而言,就是一場沉浸式的遊戲。這二者不衝突啊。」
沈新海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半晌才再次開口:「所以,你那天那番話都是假的?只是在煽動他們?」
喬木想了想,點頭後又搖頭:「確實是在煽動他們,但也是發自內心的真話。」
見對方還是無法理解,他有些無奈:這些同事太執著於那種涇渭分明的真假了,根本無法理解他的想法。
對調查員而言,在現實世界,一切都是真的;進入項目世界,演得再真也是假的。就是這麼簡單。這種「不要想太多」的簡單粗暴,也有利於他們錨定自己的精神狀態。
但他不同。
要說真,他很清楚每一個項目世界都是真的,在項目結束後依然會運行下去,這是他親自確認過的。只能說這些次生宇宙,有著與並立宇宙略微不同的規則。
哪怕明知糟蹋完了重置就行,面對每一個項目的每一個人類,他依然以對真人的態度去對待。這是他維持自身人類認知的重要手段,讓人類認知至今能夠凌駕於天使與魔鬼認知之上的核心方法。
要說假,現在那個現實世界在他看來都不見得是真的——除非他能找到現實世界與自己原本世界關聯的證據。否則誰能證明這不是缸中之腦,不是莊周夢蝶?
更不用說他在那個現實世界的一切都是假的,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謊言。
更不用說隨著靈魂之力對自身的不斷改造,隨著他頻繁在天使與魔鬼形態之間反覆切換、艱難維持平衡,隨著他在不同的世界反覆穿梭,隨著他能夠隨意潛入任何人的夢境世界、以這種方式回溯那個人的時間與人生……
更要命的是,隨著他的生命層次不斷向基督神話這種高度唯心的層面進化,從路西法之翼那裡接受的超自然知識越來越多,他對整個世界的認知方式也越來越虛無縹緲,傳統唯物主義教育帶來的實在感也越來越弱。
真與假的邊界,就在這種潛移默化之間,悄無聲息地模糊了,甚至終有一日會消失。
他甚至懷疑,曾經的敵人,那個號稱「最接近神」的依烏魯佐,會不會就是因為這個才半瘋掉的。
見沈新海依舊在等自己的解釋,喬木想了想,決定換一個說法。
既然自己的真心話對方聽不懂、不理解,他只能換一個對方能理解的說法了。
「這麼說吧,他們想要依賴我活下去,我又得利用他們度過接下來無聊枯燥的百年時光。凹遇見了凸,天作之合、天生一對。
「我有私心嗎?當然有。但我是真心的嗎?當然是。那番話確實在煽動,但也沒有說謊,明白嗎?」
這一次,沈新海思索很久,才不確定地問:「就好像……你找我幫忙演戲那樣?戲是假的,但虛的威脅卻是真的。我們不是說謊……確實是說謊,但不是為了欺騙,恰恰是為了不欺騙,是為了他們更好地理解自己的處境?」
喬木緩緩點頭:「你很有慧根,跟我學做菜吧。」
沈新海並沒有接到這個前世的老梗,而是若有所思地繼續問:「那你究竟想要什麼?」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對他們說過了,剛才對你也說了,」喬木無奈地撇了撇嘴,「我說的都是實話,在這個破世界待一百年,我非瘋了不可。」
「我不知道當初馮碩是怎麼熬過來的,或者他就是因為這個項目把自己熬出心理問題了?」他聳了聳肩,「但我受不了,所以我要給自己找點事情做,把它改造成我喜歡的樣子。」
這次,沈新海終於明白了:「恰好你能做到……資訊部和我說了你在這個項目中的特殊性,集體無意識應激對你的反應很遲鈍……」
說到這裡,對方有些荒唐地笑了:「調查員跑到項目世界鬧革命?這還真是聞所未聞了。等傳開了肯定又是個大新聞。」
「而且我還有一個目的,」喬木繼續說,「你知道我有家公司吧?」
沈新海想了想:「好像有印象,前年還是去年看內部論壇提過……」
你說的那是芸木,那都哪輩子的舊聞了?喬木心中吐槽,也懶得糾正對方,順著往下說:「現在公司規模越來越大了,你知道要高效管理那麼多員工,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情。」
沈新海竟然心有戚戚然地附和:「沒錯,尤其是當他們各個都有性格缺陷的時候……」
「……」不自覺地想起蘇恆毅和王翰思那兩個短短几個月已經打了十幾架、好幾次差點跟他動手的刺兒頭,有那麼一個瞬間,喬木都想起身給對方一個安慰的擁抱了。
但他最終也只是點了點頭:「我一直想要在實踐中磨礪自己的管理能力,這個項目對我來說是一個非常好的機會。
「首先它不需要浪費我在現實中的額外時間,我橫豎都得在這個項目里待著。其次這個項目周期夠長,人也夠多,樣本肯定充足了。」
他停頓了片刻,繼續說:「最重要的是,這個世界足夠極端。如果接下來一百年,我能鍛鍊出對極端人性的把控能力,那現實世界的企業職場,自然也信手拈來、不在話下了。」
沈新海看著他,默然許久,才再次開口:「你說的究竟是你那家公司,還是新起點、高會?」
「隨你愛怎麼想,我又不能告你誹謗。」喬木笑了,輕鬆地避開了這個問題,「所以,你要加入嗎?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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