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449.家

  喬木的方案，著眼點是整個遠征軍的戰略問題。

  你讓一個從不關注這方面內容的人，只聽你描述了幾分鐘就要向別人轉述清楚，確實是有難度的。

  這一點，他的確疏忽了。

  不過恐怕也有柯羽破罐子破摔的因素在其中，不然不可能連兩分鐘都撐不過去。

  喬木也不矯情，直接開口：「我想冒昧打聽一下，遠征軍接下來有什麼大的計劃？」

  「沒有，」柯羽雖然說不清，但有些內容還是講出來了，洛薩知道對方問的是什麼，直截了當地回答，「即使有了新盟友，我們的兵力嚴重不足。燃燒軍團的入侵越來越猖獗，我們沒有精力去做多餘的事情。」

  喬木點頭：「我是否能理解為，遠征軍未來的戰略目標就是被動防禦，和德萊尼抱團取暖，等待黑暗之門再次開啟？」

  洛薩默認了。

  現在看來，遠征軍似乎掌握著整個德拉諾的主導權。獸人縮在地獄火堡壘，燃燒軍團主力則躲在黑暗神殿，更多的登陸場與鑄魔基地，都只是剛剛出現，遠不成氣候。

  但所有指揮官都知道，他們已經陷入絕對的戰略劣勢了。根本原因就在於黑暗之門被關閉了，燃燒軍團卻能輕而易舉地從任何一個方向進入這個世界。

  

  只要對方願意，甚至都無需調集大軍，只需要命令路過這裡的散兵游勇不停登陸、騷擾，幾年，最多十幾年，就能將遠征軍徹底耗盡。

  一年多前，為了避免這個世界的毀滅波及他們的家鄉，他們主動從這一面永久關閉了黑暗之門。

  同時，也關上了自己僅存的希望之門。

  他們犧牲了自己，將自己變成一群困獸。

  聽上去很悲壯，但最難的從來不是悲壯的那一瞬間，而是悲壯後漫長的絕望。

  「元帥，這是在慢性自殺，」喬木真誠道，「能夠開啟黑暗之門的神器都遺失了，沒人知道它們在哪。期待聯盟重啟黑暗之門，還不如期待一大群納魯登陸這個世界，然後開著飛船送我們回家。」

  「你的意見呢？」洛薩自然清楚這一點，但他也沒什麼好的辦法。

  他很清楚整個聯盟遠征軍現在想要的是什麼，但偏偏只有這個，他無能為力。

  「要我說，既然是無家可歸之人，與其溺死在絕望的煎熬中，為什麼不振作起來，在這裡建造新的家園？」

  洛薩沒想到會聽到這種提議，不禁有些失望。

  但他還是微笑以對：「我們就是在建造家園。榮耀堡、奧蕾莉亞要塞、蠻錘要塞，包括沙……」

  「這些都不是家！」喬木毫不客氣地打斷對方，「沒有人會在要塞里安家！」

  「你們就是打造十座、百座要塞，把它們都打造成地獄火堡壘那樣的奇觀，住在裡面的人，都不會覺得它們是家！我們都知道那裡是軍營，是終將戰死的地方。每一個士兵都知道！」

  洛薩怔怔地看著對方，就聽對方語氣緩和下來：「家，是農田，是市集，是教堂，是陽光，是鄰居，是家人。要塞中沒有這些，它們根本不是家。」

  元帥恍惚了。

  他在軍營中住了多久了？六年。

  整整六年，他都忽略了，這裡是軍營，不是家。

  他甚至忘記了什麼是家……

  「元帥，」喬木繼續說著，「要塞只能給將士們以安全，但他們現在需要的，是生活。」

  「他們需要耕作、打獵、砍柴、貿易、飲酒、聚會、鬥毆、賭錢，而不只是操練、巡邏、偵查、進攻、防衛；他們需要愛情、婚姻、親情，而不只是並肩作戰的袍澤之情。

  「元帥閣下，想要讓遠征軍堅持下去，想要讓我們這些跟隨遠征軍跨入這裡的冒險者堅持下去，您就必須給所有人創造一個家！」

  一旁一言不發的卡德加，聽到這話，不禁動容。

  聯盟的幾處駐紮地，全都是按照標準的城堡+軍營的要塞模式打造的。只有虛空風暴的肯瑞瓦村，法師們說什麼都不願意，他們拒絕建造城堡，甚至拒絕建造法師塔。

  他們在一次幾乎演變為叛亂的抗爭中，實現了那個在卡德加看來簡直莫名其妙的訴求：將還未動工的基地，建造成甚至都不允許有圍牆，只能用可笑的籬笆進行象徵性防禦的……村莊。

  也就是現在的肯瑞瓦村。

  沒有，不是肯瑞瓦要塞，而是肯瑞瓦……村。

  房屋、廣場、教堂、農場、穀倉……一應功能應有盡有。

  法師們，真的建造了一個村莊，並整日怡然自得。

  他們甚至都允許那些不算太狂躁的元素生物與奧術生物經過村子邊緣，甚至是夜晚在村子裡遊蕩，將一些建築物搞得一團糟。

  然後，等第二天起床，他們再有說有笑地去修復那些前夜被損壞的地方。沒東西修，他們就是飼養動物，或者去那片根本不可能種出任何東西的農田中，笨拙地耕作。

  卡德加一直以為，他們是無聊壞了，是想給自己找事做。

  直到剛才，他終於明白過來，那些同僚，是在追求生活。

  生活……需要追求……

  他鼻子一酸，差點就哭了出來。

  坐在他斜前方的元帥，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情緒波動，扭頭看了他一眼，但什麼都沒說就轉了回去。

  「我明白了，」洛薩緩緩點頭，語氣很是沉重，「感謝你的建議，我會認真考慮的。」

  他沒有辦法現在拿主意，這是涉及整個遠征軍每一個人的戰略調整，他必須徵詢許多人的意見。

  喬木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房間。

  柯羽看看上級，又看看同事，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也沒跟出去，繼續履行自己指揮官的職責，筆直地站在元帥辦公室中，等待指令。

  「傳達我的命令，」洛薩沉默良久，終於抽出羽毛筆，開始簽署元帥令，「召集指揮官達納斯·托爾貝恩、指揮官庫蘭德·蠻錘，若無緊要軍情，接到命令後，即刻前往沙塔斯，參加軍務會議。」

  柯羽鄭重接過兩卷捲成團，又用蠟泥封好邊的羊皮卷，向外走去。

  「你怎麼看？」洛薩向後靠在椅子上，有些疲倦地揉著太陽穴。

  隨著時間的推移，融入沙塔斯城的難民數量激增，維持起來越來越難，他這段時間累壞了。

  他的政務官甚至已經從「小心提議」到「迫切要求」，希望能封鎖沙塔斯城，不再接納新的難民——至少在他們解決糧食與住房問題之前。

  還好他沒這麼做，否則今天新的盟友來了，看到被衛兵阻攔在城外，哀求而不得的場景，那就太難看了。

  不過實話實說，他已經動搖了。原因很簡單：他們真的搞不到那麼多糧食。

  過去三個月，城裡大大小小爆發了四場瘟疫。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將生病者隔離起來，任他們自生自滅。

  他能感覺到，自己快到極限了。

  畢竟他只是一位貴族軍人。

  卡德加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是達拉然收養的孤兒，對親人的印象已經非常模糊了。

  從記事以來，他就在達拉然先後擔任雜役、學徒、魔法學徒，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學習。

  嶄露頭角後，就被派到麥迪文身邊，整日戰戰兢兢，直至戰爭爆發……

  他剛才雖然有所觸動，但實話實說，他不是那種很熱愛生活的人，有豐富生活經驗的人。

  他沉默良久，才緩緩說道：「會……很艱難。」

  洛薩沒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算是認同對方的觀點。

  確實會很艱難。

  這可不是「大家一起在要塞周圍建造城鎮、開墾農田」這麼簡單的事情。

  德拉諾絕大多數土地，都在大爆炸中被「殺死」了。七塊區域中，大概只有泰羅卡森林、贊迦沼澤和納格蘭草原還「活著」，還能夠用來「生活」。

  這三個區域中，贊迦沼澤的自然環境過於惡劣；納格蘭草原則是獸人的地盤，那裡還盤踞著至少數以萬計的棕皮獸人。

  如果要將整個遠征軍的戰略，從「屯兵」轉向「生活」，他們就必須將地獄火半島、影月谷和虛空風暴的部隊，至少絕大多數部隊撤下來，只維持幾處監視崗哨。

  這就意味著，他們必須主動放棄對整個德拉諾的掌控與壓制，任憑獸人和惡魔探出頭來，繼續搞他們的陰謀詭計，重新壯大，直至足以威脅甚至摧毀整支遠征軍……

  這個代價太大了，這個風險太驚人了。哪怕是他和他的指揮官們，也不敢下這個決定。

  更不用說，這一舉動，等於告知所有人，他們放棄了重返艾澤拉斯的希望。這條信息一旦傳達出去，整支遠征軍，都有可能頃刻間瓦解，甚至陷入內亂。

  天平的兩端，一端是等死，另一端是找死。

  所以他必須先與他的指揮官們商議，然後再召開囊括中層指揮官的擴大會議，然後再親自去每一座基地，坐下來和那些基層官兵認真交流，傾聽他們的意見。

  整個決策過程，將曠日持久，消耗難以想像的精力。最終還可能一事無成……

  但那個喬木說得沒錯，無論成與不成，總要去做。坐著不動，什麼都解決不了。

  幾天後，另外兩名指揮官帶人乘坐獅鷲抵達沙塔斯。

  這還是大爆炸後幾位指揮官首次齊聚，只是少了圖拉揚和奧蕾莉亞夫婦。

  「小阿爾托拉怎麼樣了？」一見面，柯羽就迫不及待地問道。

  小阿爾托拉，是大爆炸前不久，奧蕾莉亞·風行者誕下的男嬰，與圖拉揚的兒子。

  二人失蹤後，高等精靈和人類雙方就「小阿爾托拉該在榮耀堡還是奧蕾莉亞要塞生活」一事，展開了激烈的爭論，甚至吵到了元帥這邊。

  柯羽雖然是人類，但她不得不站在高等精靈一方，爭取這個半人類半精靈嬰兒的撫養權。

  達納斯堅持認為孩子自然應該跟隨父親一方。高等精靈對此嗤之以鼻：奎爾薩拉斯可沒這個規矩。而且眾所周知，風行者家族，本就是母系家族。

  柯羽反覆強調一群大老爺們根本照顧不上一個嬰兒。但達納斯立刻列出一張名單，上面是一串榮耀堡中照顧過孩子的女兵名字。

  雙方不停上書，吵得不可開交，讓洛薩元帥頭痛不已。

  直到幾個配屬榮耀堡的莽撞的高等精靈遊俠，竟然試圖盜走孩子投奔奧蕾莉亞要塞，被暴怒的達納斯·托爾貝恩，率領大軍傾巢而出，將她們堵在幾十公里外的一片荊棘林中，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高等精靈們犯了如此大的錯誤，接到榮耀堡上書的洛薩元帥，沒有哪怕一秒鐘的猶豫，直接簽署命令，要求托爾貝恩照顧好這個孩子。

  「他很好，身體強壯，食慾旺盛，體重飛漲，」達納斯一臉得意，仿佛那是他自己的孩子，「小傢伙喝光了我們能找到的每一滴奶，我們不得不派人去納格蘭，抓了一批裂蹄牛！」

  前來迎接他們的洛薩元帥，突然停住腳步，回頭盯著對方：「你派人去了納格蘭？我沒有看到相關行動申請和報告。」

  達納斯的表情，瞬間凝固。

  為了避免刺激看上去很乖的棕皮獸人和食人魔，聯盟遠征軍被要求無故不得進入納格蘭和戈爾隆德地區。顯然，達納斯違反軍令了……

  現在他們要去拜訪先知維倫，元帥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是給對方甩了一個「之後再收拾你」的眼神。

  「哈哈！」庫蘭德大笑著舉手拍了拍老戰友的腰，「別擔心，我的崽子們擅自在那個黑暗神殿門口，和那群惡魔狠狠幹了一架，元帥都沒說什麼。」

  達納斯聞言眼睛圓睜：這個罪過可比他派人去抓牛嚴重多了。元帥現在這麼好說話了？

  他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聽庫蘭德身後的矮人冷冷說道：「那是因為你還沒向元帥匯報這件事。」

  「哎？」庫蘭德撓了撓頭，回頭迷茫地看向自己的副官，「所以不是元帥沒懲罰，是他不知道？」

  「沒錯，」那位年紀遠超過他的副官冷冷點頭，「但他現在知道了。」

  矮人的表情，也凝固了。

  走在最前面的洛薩，腳步不停地回過頭，冷冷瞥了他們一眼。

  達納斯垂下胳膊，同情地拍了拍老戰友的肩膀。

  一旁的柯羽和卡德加幸災樂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