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我們在一起吧】
一股巨大的衝擊力猛地襲來!
「啊!」
身旁的夏侯昭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伴隨著輪胎摩擦聲,林遠只覺得腦海中一陣劇烈的嗡鳴,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他完全沒反應過來,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遠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空氣里瀰漫著濃郁刺鼻的消毒水氣味。
他試圖稍微動彈一下,渾身上下立刻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好像全身的骨頭都被生生碾碎了一般,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眼球,發現自己正躺在醫院的急診病床上。
病床不遠處,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兩名警察正圍在一起。
他們神色凝重,嘴唇快速開合,顯然正在焦急地交談著什麼。
林遠下意識地想要集中注意力,去聽聽他們在說什麼情況。
但他猛然發現,自己什麼都聽不清了。
那種感覺,就像是整個人被強行按進了水裡。
耳朵里被灌滿了水,有一層厚重的膜,死死地堵住了耳道。
他能清楚地看到醫生和警察說話時的動作和神態。
但傳入耳中的,卻只有一陣陣沉悶的「嗡嗡」聲。
無論他怎麼用力去分辨,都只能聽到模糊的悶響,連一個清晰的音節都抓不住。
視線漸漸聚焦,林遠看到了守在病床邊的父母。
他們看到林遠睜開眼睛,滿臉焦急地湊了過來,嘴唇不斷地快速張合著,神色激動地在說些什麼。
可是林遠什麼都聽不見。
他有些茫然地轉過頭,看向了旁邊的病床。
夏侯昭還戴著氧氣面罩,靜靜地躺在那裡,雙眼緊閉,沒有任何清醒的跡象。
她的病床邊也守著一對面容憔悴的夫婦。
女人是林遠見過的宋慧萍,而另一個沒見過的中年男人,眉眼間和夏侯昭有幾分相似,應該就是她的父親。
看著這一幕,林遠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這時,不遠處的一名警察注意到了林遠清醒過來,快步走到了病床前。
警察看著林遠,試著問了兩句話,見他毫無反應,很快便明白了情況。
警察眼底閃過一絲同情,轉頭向護士要來了紙和筆,快速寫下了一段話,遞到了林遠的眼前。
白紙黑字,清晰殘忍:
「雨太大了,司機能見度極低,發生了嚴重的連環車禍。」
「司機傷勢過重,已經沒救了。你們兩個運氣好,活了下來。
「但醫生剛才確診了,劇烈的撞擊導致你們出現了嚴重的顱底顳骨骨折,直接切斷了雙側的聽神經。」
「這屬於不可逆的重度感音神經性耳聾。」
「也就是說你們以後,再也聽不見聲音了。」
看著紙上那幾行字,林遠只覺得視線一陣模糊。
太累了……
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鉛,他甚至來不及多想什麼,便再次陷入了昏睡之中。
……
接下來的日子,林遠真切地體會到了作為一名聽障人士的窒息感。
清晨的鳥鳴、窗外的風雨、走廊里護士的腳步……
全都不見了。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被永遠鎖進了一個玻璃罐里。
明明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熙熙攘攘的鮮活世界,卻怎麼也觸碰不到。
那種孤獨和無力,足以把一個正常人逼瘋。
而受打擊更大的,是夏侯昭。
當那個曾經活潑開朗女孩清醒過來,並意識到自己永遠失去了聽力後。
起初是迷茫,隨後是深深的恐慌。
她看著圍在床邊的父母,拼命地張大嘴巴想要問些什麼。
卻因為聽不到自己的聲音而急得滿頭大汗,眼神里充滿了恐懼。
漸漸的,她不再開口說話,因為她根本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巨大的心理創傷讓她性情大變。
她每天都把自己死死地蜷縮在病床角落裡,抗拒著所有人的靠近。
林遠每天看著醫生和護士在病床前穿梭。
看著他們翻看病歷,更換吊瓶……
他們嘴唇開合,但林遠的耳朵里,始終只有那揮之不去的沉悶嗡鳴。
母親每天都會來,帶著家裡熬好的湯。
她總是一邊餵林遠喝湯,一邊紅著眼眶默默掉眼淚。
紙和筆成了他們與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絡。
病房裡的床頭柜上,很快就堆滿了一個個寫得密密麻麻的本子。
【今天感覺好點了嗎?】
【傷口還疼不疼?】
……
幾個月後,兩人身上的外傷終於痊癒,辦理了出院手續。
但因為不可逆的重度耳聾,他們註定無法再回到以前的學校繼續正常的生活。
在雙方父母的安排下,林遠和夏侯昭一起被轉送到了市裡的一所特殊教育學校。
來到新環境的第一個星期,在一間教室里。
兩人並排坐著,面前的課桌上,擺著兩本學校剛發下來的《基礎手語教程》。
夏侯昭死死地盯著書面上那些複雜陌生的手勢圖解。
看了好一會兒,她突然猛地一揮手,將桌上的手語書狠狠地掃到了地上。
女孩趴在桌面上,雙手死死揪著自己的頭髮,肩膀劇烈地抽搐著。
她沒有哭出聲音,但眼淚卻如同決堤一般。
突如其來的動靜引起了周圍同學的注意。
他們紛紛轉過頭,目光落在了崩潰的夏侯昭身上。
然而,大家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眼神中反而透著一種麻木的習以為常。
在這個特殊的班級里,她根本不會打擾到任何人。
看著女孩的樣子,林遠立刻站起身,跟講台上的老師比劃了一下,表示自己想帶她出去靜一靜。
老師顯然也司空見慣,十分理解地點了點頭。
林遠走上前,輕輕拉起夏侯昭的手腕,帶著她逃離了教室。
剛一來到走廊,夏侯昭便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氣一般,靠著牆壁滑坐在地上。
她把頭埋在膝蓋里,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肩膀劇烈起伏著。
林遠跟著蹲下身,伸手輕輕拍著女孩的後背,無聲地安撫著她瀕臨崩潰的情緒。
感受到林遠的動作,夏侯昭抬起頭。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傾訴些什麼,卻又什麼也說不出口。
她知道,林遠也聽不見了。
見狀,林遠從口袋裡摸出了隨身攜帶的小本子和筆,輕輕遞到了女孩的面前。
雖然他此刻在夢境中依然保留著自己會手語的記憶。
但夏侯昭現在看不懂。
她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接過了紙筆。
筆尖落在紙上,劃出了一道道凌亂的痕跡。
她一邊哭,一邊在紙上用力地寫著:
【林遠,我想回我們以前的學校上課……】
【我不想待在這裡,我也不想學手語……】
夏侯昭死死咬著下唇,淚水模糊了視線,寫下了最後兩行字:
【林遠,我真的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好害怕……】
看著紙上那被淚水暈開的字跡,林遠的心裡也跟著泛起一陣難言的酸澀。
他太能理解夏侯昭此刻的感受了。
因為他自己也身處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什麼都聽不見。
這種被整個世界強行剝離的感覺,就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地勒著人的神經。
林遠輕輕嘆了口氣,從女孩還在微微發抖的手裡抽回了筆和本子。
他挪了挪身子,湊得離她更近了一些,用自己的肩膀輕輕抵著她的肩膀。
試圖用這種肢體上的接觸,給她傳遞一點哪怕微不足道的安全。
隨後,林遠低下頭,把本子墊在膝蓋上,一筆一划地認真寫下了一段話:
【我知道,我也聽不見了。】
【別怕,我在這裡陪著你。】
【不想學手語的話,我們今天就不學了。】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一直在你身邊。】
【我們慢慢來,好嗎?】
寫完最後一句,林遠停下筆,將本子輕輕推到了夏侯昭的面前。
女孩吸了吸鼻子,低頭看向紙上的字。
她雖然還在無聲地抽泣著,但肩膀終於慢慢平復了些許。
林遠見狀,順手把紙筆放在了一旁的地上。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小包紙巾,抽出一張。
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幫女孩擦拭著臉頰和下巴上的淚痕。
夏侯昭沒有躲開,紅著眼睛看著面前的林遠。
……
轉眼間,一個月過去了。
夏侯昭漸漸習慣了這所特殊教育學校的生活。
也慢慢接受了自己再也聽不見的事實。
她不再像剛來時那樣整天把自己縮在角落裡哭泣。
在手語的學習上,幾乎都是林遠在一旁手把手地帶著她。
現實中,是夏侯昭耐心地教他手語。
而在這個夢境裡,兩人的角色互換,輪到林遠糾正她的每一個手勢。
雖然已經適應了這裡的環境。
但很明顯,那個曾經笑容明媚的女孩,徹底失去了生氣。
她的眼神變得空洞,整個人像是一具失去了靈魂的木偶,再也沒有露出過一絲笑容。
其實,除了大家都沒法開口說話之外。
這所特殊學校的氛圍和普通的重點高中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對於這裡的很多同學來說,他們從小就是在這種環境下長大了,早已習慣了。
課間休息的時候。
他們會在走廊里用手語聊天,互相開著玩笑。
會聚在一起打球、看書。
並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在這個情竇初開的年紀里,自然也少不了青澀的感情。
夏侯昭雖然變得沉默寡言,但那份出眾的長相,依然吸引了不少男生的目光。
而林遠也收到過幾個女生的表白。
只是對於這些,兩人都默契地選擇了拒絕和迴避。
……
某天下午,下課鈴亮起,同學們陸陸續續地離開了教室。
林遠照常和夏侯昭留了下來,坐在空蕩蕩的教室里,給她補習手語。
夏侯昭平時對待其他人總是習慣性地低著頭,眼神空洞麻木。
但只有在面對林遠的時候,她那雙眼眸里才會稍微多出幾分神采。
此時,夏侯昭正坐在座位上,十分專注地看著林遠。
林遠放慢了速度,雙手在胸前熟練地比劃著名一個個詞彙動作,耐心地給她做著示範。
女孩看得很認真。
遇到不懂或者記不清的地方,她就會笨拙地比劃出自己記憶中的樣子,用疑惑的眼神向林遠請教。
林遠雖然發不出聲音,但他會用溫和的眼神安撫她。
然後輕輕握住夏侯昭的指尖,一點一點地幫她把錯誤的手勢糾正過來。
看著女孩的認真模樣,林遠忽然有些恍惚。
這一次的夢境,似乎格外的漫長。
日復一日的無聲生活,讓他感覺自己在這個寂靜的世界裡,真的度過了很久很久的時間。
他像是身臨其境地體驗了一遍夏侯昭的人生軌跡。
看著眼前這個在試圖重新和世界建立聯絡的女孩,林遠的心裡不由得泛起一陣酸楚。
他簡直無法想像。
在這個夢境裡,他們好歹已經是高中生的年紀,心智相對成熟。
而現實里的夏侯昭,在那么小的時候就突然失去了聽力。
那個小女孩到底是怎麼一個人跌跌撞撞地挺過來的?
在這個夢裡,車禍雖然奪走了他們的聽力,但至少夏侯昭的父母都還在身邊。
而在現實中……
現實里的夏侯昭,承受的痛苦遠比夢裡這副軀殼要沉重千百倍。
……
接下來的日子裡。
林遠已經完全融入了聽障人士的身份。
他習慣了每天在寂靜中醒來。
習慣了和人交流時,必須死死盯著對方的嘴唇或者手部動作。
習慣了走在路上時,要時刻保持警惕。
因為哪怕身後有車按著喇叭,他也根本聽不見。
還記得剛出院那會兒,有一次他過馬路走神,沒注意到身後拐彎的車輛。
要不是夏侯昭眼疾手快,猛地一把將他拉回人行道,他差點就被那輛飛馳而過的汽車直接撞飛。
從那以後,那種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便徹底改變了他的生活習慣。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有時甚至會忘記自己身處夢境的事實。
轉眼間,兩人的高中生涯結束了。
雖然失去了聽力,但兩人都沒有放棄學業。
最終,兩人憑著特殊的招生政策和自己的努力,順利考上了同一所大學。
畢業典禮結束後的傍晚,夕陽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
林遠和夏侯昭沒有急著回家,而是一起去了海邊散步。
經過這幾年的練習,夏侯昭的手語已經非常熟練了。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林遠,雙手在胸前比劃著名:
【林遠,謝謝你這些年一直照顧我。】
【要不是你,我可能真的堅持不下來了。】
林遠看著她認真的模樣,笑了笑,伸出手比劃著名回應道:
【跟我還客氣什麼。】
看到林遠的回答,夏侯昭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巨大的決心。
她定定地看著林遠的眼睛,雙手再次抬起,比劃著名問道:
【林遠,你知道當初你教我的第一個手語是什麼嗎?】
看到這個問題,林遠明顯愣了愣。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這幾年裡他手把手教了夏侯昭無數個詞彙。
時間過得太久,他還真記不清當初教的第一個詞到底是什麼了。
他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如實地比劃著名回答:
【時間太久,我已經忘記了。】
夏侯昭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羞澀,但很快又被堅定所取代。
她迎著溫柔的晚風和絢爛的夕陽,在胸前十分認真地比劃出了一個動作。
那是【我喜歡你】的手勢。
看著這個再熟悉不過的動作,林遠整個人瞬間怔住了。
他呆呆地站在沙灘上,一時之間竟然有些沒反應過來。
還沒等他回過神,夏侯昭紅著臉,繼續用雙手堅定地比劃著名:
【我喜歡你,林遠。】
【我們在一起吧。】
看著女孩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堅定,林遠沒有絲毫的猶豫。
這些年來,兩人相互扶持,互相陪伴,早已成為了彼此最重要的人。
他上前一步,將女孩緊緊擁入了懷中。
……
上了大學之後,兩人幾乎形影不離。
一起去圖書館看書,一起去食堂吃飯,一起參加各種校園活動。
在林遠的陪伴下,夏侯昭漸漸走出了陰霾。
他們一起努力,在學校里申請組建了一個手語社。
不僅幫助了其他有需要的同學,也讓更多普通學生了解了聽障人士的世界。
而他們出眾的樣貌和相濡以沫的感情,也讓他們成了學校里大家最看好的一對神仙情侶。
大學畢業後,這份經歷了無數風雨考驗的感情順理成章地結出了果實。
兩人順利地走進了婚姻的殿堂。
結婚那天,來了很多親朋好友。
大家的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喜悅。
敬完一圈酒後,林遠帶著夏侯昭回到休息室。
夏侯昭穿著一身潔白的婚紗,安安靜靜地靠在林遠的懷裡。
過了一會兒,女孩突然在林遠懷裡輕輕動了一下。
她微微抬起頭,定定地看著林遠的眼睛。
緊接著,夏侯昭竟然微微張開了嘴唇。
一個清脆空靈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林遠的耳邊響了起來:
「林遠,這些要是真的就好了……」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僵在了原地。
夢境與現實的抽離感瞬間湧上心頭。
還沒等林遠開口,眼前的一切突然像被打碎的鏡子一樣,開始寸寸碎裂。
「呼——」
林遠猛地睜開眼睛,從床上坐了起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