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七舍
的確有一則關於玄雷與魔修的小故事曾經廣為流傳。講的是兜玄雷修受魔道俘虜,竟然受魔頭感化,悍然叛道。
這是一個足以令世人震驚的故事,如今早就不傳了。
按照老蘇的記憶,此事純粹屬於杜撰,兜玄自家修士也大多不記得有過這種東西。
當年魔君為了噁心兜玄,湊齊了三個不俗的屍傀,分別對應玄雷、霄雷、元磁。侮辱屍體也就算了,還要每人上一個侍神的尊號,再編成話本與傳奇故事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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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問老蘇為什麼會這麼了解這種醜事?
當然是……做國師的時候被人指著鼻子罵過。
當年蘇棲梧以禍國妖師的身份『幽囚』寧王江星紀,扶持其天資平庸的次子繼位。作為最早上書提議此事的司馬恭一度被冠為三傀之首。
『玄雷……』
李木池捏了捏眉心,有些頭痛:
『上官家倒是可以理解,身為關隴六王之一,提點一下然後拜入李氏麾下不過是順手的事。』
『席家不是北寰宗的人麼?是被借題發揮拉到我手下,還是單純因為龍屬吞雷之事?』
這事不大好繼續問元道真人,再追問下去未免太為難人家。 李木池神色如常,當即屈指一彈,指風過處便見滿山楓樹簌簌響應,紅葉如雨般搖曳了一陣,沙沙聲在山谷間迴蕩。
他主動錯開話題,笑道:
「晚輩此次還有一事相求。」
元道雙目微凝,補了一個與李木池大差不差的動作,手指輕叩棋盤。鐘磬之聲悠揚而起,在整片仙山中層層迴蕩。
這大真人正色道:
「是有關【欲界相】之事吧。」
議論真君級別的人物必須做好應對,不然天地響應,只恐大欲金蓮就要在仙山中長出來了。
與聰明人交流就是輕鬆。李木池點頭道:
「前輩身懷孔雀血脈,想來對【小孔雀業】不乏了解,不知是否有興趣?」
元道眉頭一皺,點頭之後又搖頭,低聲道:
「若是正經的【小孔雀業並火】,我定會去鑽研體會一二。可那柄【欲界灼世劍】很有幾分來歷,本就是那位大孔雀相贈【欲界相】,若我取了去……」
他顯然不敢接欲界相的因果,話說到一半便收住了。 「晚輩豈會將前輩置於被法相度化的風險之內?」
李木池掃了一眼棋盤上的殘局,拂袖將散落的紅葉輕輕掃去,露出手底下縱橫的黑白子,繼續道:
「這不是趕巧了麼?方才我從朱淥海過來,正巧碰到了一處寶地,其下有一道靈陣極為不俗。」
「比較巧合的是……」
他聲音放輕了半分,目光在兩位真人面上緩緩移過:
「其內便有一道【小孔雀業】,以及一道五光十色的寶物。」
「七舍寺!」
一直保持安靜的苓渡猛地發出聲來,木杖在地上重重一頓,發出沉悶的叩響。
三位紫府一時間都陷入了寂靜,海風颳過的聲音變得一清二楚。
『這李木池不知道【七舍寺】的重要性……可這的確與祖師有關,不說出來的話只恐人家直接取走了。』
苓渡稍稍一停,從旁解釋道:
「我太邱道統與孔雀一族交好是自【大賜彩銅寺】上一任寺主【七舍】摩訶起。這位寺主雖是並火孔雀這樣妖族的出身,卻是一位難得的性子寬和的大德。」 苓渡看了看元道,見其微微點頭,便繼續道:
「他修為高深,精通仙釋,與一處金地有些緣法。後來修成九世,自然是進了【入聖相】的金地里。卻有些傳聞說……」
元道瞥了一眼老真人,接著道:
「法相內部傾軋,【七舍】前輩其實到死都沒有受金地認可,最終一切都不了了之了。」
「彼時我道道主是其仙道引路人,因而得了機會整理摩訶的遺物,挑了墳冢,一併封在一陣中。」
元道頓了頓,繼續道:
「這一眾遺物自然是被法相們關注過的,該取走的早就被取了。對摩訶而言,除了兩件寶器與一道【七舍蓮子】頗為不俗,其餘之物倒不算重要。」
『還有這種故事,不過仙釋同修的確很有意思,已經是栽在這事上的第幾個大修士了?』
李木池微微偏頭,疑惑道:
「既然是孔雀一族,最後又是在【入聖相】的金地里落腳,為何如今的【大賜彩銅寺】是慈悲相的地盤?」
當初讀原著的時候他就覺怪。
【大賜彩銅寺】身為孔雀一族,老祖就是大欲相中的法相【入聖相】,憑啥慈悲相是【大賜彩銅寺】的主子? 苓渡真人搖了搖頭,白髮微晃,否定道:
「慈悲相的慕容夏在八世時便自知死期。他急得像熱鍋螞蟻,這才從大欲相手中奪了【大賜彩銅寺】,以期再找一找金地。」
「要說【大賜彩銅寺】屬於慈悲相倒也不是。他們有四位憐愍,三個都被慕容夏和息婆摩訶度入了慈悲相,還剩一個真靈在毗加……」
這老真人眼皮猛地一跳,嘴角扯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
「現在是完全屬於慈悲相了。」
【毗加】摩訶已經死了。
『那就是只有慈悲相的事了。』
李木池原本是想抓幾隻憐愍做青籙,如今有了別的想法,自然要把事情問清楚。
他身子微微前傾:
「不知那位【息婆】摩訶是何修為?」
「上一次露面是七世。」
元道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一絲慍怒: 請收「藏「」小」說」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長」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儘管【入聖相】多年不曾回應,吞併孔雀血脈入慈悲相這種事,沒有法相支持也是辦不成的。」
這位大真人雙眸閃動,已經猜出了李木池的想法。
他抿了一口茶,杯蓋在盞沿上輕輕一刮,輕聲道:
「慈悲相彼時正是慈悲相之主【天思慈悲廣教相】查看世間。【息婆】摩訶運道與實力俱佳,是有望競爭法相行走的,自然要與慕容夏爭一爭。」
「於是兩人一同出手,將幾位道友渡去,又翻閱典籍,最終找到了先祖的墳塋【七舍寺】。」
「廣教相……」
李木池眼中閃過一絲冷意,聲音沉了沉:
「真是法相中的常青樹了。」
這位慈悲之主師承世尊【大至闡天歲悲羅】,講究以牝水普度眾生,是今釋之中的第一批法相。
慈悲相如今至少有三位法相輪值,其中最厲害的莫過於這位廣教相。
而最要緊的就是——傳聞中,集木疑似有一道金位在慈悲相手中。 『老蘇在時沒有這種傳聞。只恐是【濁禍】歸寂,世尊【阿闍梨】與諸位法相立馬甚至早有預料,提前就物色了一個。』
也正因如此,在世尊【阿闍梨】已經多年不回應的基礎上,慈悲相絕對是阻道最積極的一個。
『若有機會,可以試著提前折一折慈悲相的爪子,以後大寧也輕鬆一些。』
李木池呼出一口氣,問道:
「大真人與那幾隻憐愍可還有幾分情誼?」
一旁的苓渡悚然一驚,老臉上的皺紋都僵了僵,暗道:
『好歹是紫府一級的修士,即便作惡多端,怎能用「只」這種描述呢?』
元道搖頭道:
「一群竊據先祖道統的小偷罷了。但是慈悲相勢大,我不好動手。」
『意料之中。現在的【大賜彩銅寺】一副慈悲大肚的味道,吃人無算,能被青玄修士喜歡才怪了。況且並火合水……本就喜歡殘害食用同族。』
李木池正要將計劃和盤托出,卻聽元道輕聲道:
「【息婆】摩訶的本事很高,精通牝水之道,就算不曾到八世也有從我等手中遁走的能力。」 「況且慕容夏是否完全沉進了【旃檀林】也還需考慮。依我看,秋池不若再等幾年羽翼漸豐後再動手。」
李木池看了看元道的狀態,目光在對方微紅的瞳孔上停了停,恍然大悟。
「前輩誤會了。此事既然動手,必不叫太邱道統為難,露臉之事秋池擔下便是。」
見元道的態度緩和,他頓了頓,笑道:
「既然前輩都開尊口了,晚輩便過些時日再來叨擾。屆時我【隼就棲】成就,能算計一二【息婆】摩訶自是最好。」
「若那摩訶機敏逃過一劫,晚輩便代為出手,將幾隻入了慈悲魔道的憐愍捉去,令【七舍】前輩的血裔重歸正道。」
元道和苓渡也是萬萬沒想到,這人才殺了一尊量力,立馬又要對高世摩訶的動手。
就在九邱的兩人松下一口氣之際,眼前的晚輩從袖中取出一枚靈晶。
李木池將【守琉牡火】放出來,柔和的火焰在掌心跳躍。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晚輩近來需煉丹煉器,牡火是不太夠用的,不知可否向前輩借一味真火,就以此火暫作抵押。」
元道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師侄說的是……三候戍玄火?」
……
西海。
這西海不止是一海而已,其中常有陸地隔斷,反而更像大湖拼湊,偏偏都是鹽水,興許叫做諸海更為合適。
過了高原向西而北便是大宛國,再走便可見一海池,喚作【北高雷翥海】,大若蜀地,碧波萬頃不見邊際。
【陽崖】真人從大西塬返回西海,一路跨過此地,愈發覺得疲憊了,體內的明陽神通隱隱作痛。
他成就神通不過二十餘年,十幾日前在大西塬遭了幾個憐愍。
那些和尚一見他修的是明陽,又有些不俗的命數,當即如鬣狗一樣圍攻而上。
「害,好在先祖留下的這道【君蹈危】足夠厲害。若是次一些的【長明階】,恐怕就要殞命在此劫之中了。」
【陽崖】真人神通受損不輕,法袍上還殘留著幾道釋光灼燒的焦痕。
他如今擺脫了追兵,當即尋了一處人口頗豐的地界落下,欲圖討換兩件角木築基靈物煉點丹藥。
明陽神通天光恢弘,光彩照人,猶如一輪小日墜入凡塵。其下諸多凡俗看迷了眼睛,紛紛跪下,砰砰地磕起頭來,額頭撞在黃土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娘親快看,是太陽神!」
「魔君在上啊,願神明保佑!」
此方地界喚作大食,靈機還算不錯,部族遍布,倒也能湊出數百萬之眾,隱隱有幾座仙山,住著不少散修,倒是偶有紫府真人的蹤跡。
眼見著紫府真人從天而落,服飾破損不說,身還掛著金色的傷痕。
懂事的修士已經顫抖起來,雙腿像篩糠一樣抖個不停,好不容易才將一個顫顫巍巍的老者推出來。
老者在【陽崖】真人面前撲通跪了,接連九拜,額頭貼在地上不敢抬起,害怕道:
「小修蠶邪,忝……忝為西番【金狼部】的頭人,拜見真人。」
「嗯。」
【陽崖】真人的聲音已經算是柔和了。他成就紫府的時間雖短,對於下修的恐懼已經極為熟悉。
但【陽崖】自幼接受的教育讓他還是有些不適應,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這些西番真是怕極了紫府,恐怕又是開口就要獻上血食血氣之類的話。若是數目報得高了,我便殺了他,再引其中乾淨的族人去我那小島上生活。』
崔氏是古魏國的豪族,素愛治民養民,最瞧不起服用血氣之流。 西海崔氏一脈的先祖不過築基修為,當年李懸復國之時自東海崔氏分家而出,帶著一支崔氏落腳在西海中的一處大島上,取名為【晗堯島】。
西海比東海好上許多,素來沒有龍屬妖將來收血氣稅。他們以往又有東海崔氏庇護,自然活得輕鬆,整個大島也屬人口興旺。
【陽崖】真人俗名崔隅山,神通新就,【晗堯島】正處於方興未艾的狀態,正是急需人手的時候。
那頭人聽了眼前紫府還算柔和的聲音,心中一喜,暗暗攥緊了袖口:
『這位大人沒有直接動手搶奪便已見端倪,果真是個好說話的紫府。若能藉機攀附一二……』
蠶邪看著老邁,卻也是一位築基修士,如今余壽還剩不少,自然盼著部族壯大。
他當即又磕了三個響頭,討好道:
「尊上似乎有些難處。小修部族雖不過十餘萬人眾,卻也願意獻上八千血食,以討……」
「哼!」
陽崖只覺心中一口惡氣難舒,神通都跟著顫了顫,引得天光驟然一亮,刺得蠶邪雙眼生疼,慘叫一聲捂住了臉。
『好賊膽!十萬人便敢獻八千,在這西海也是聞所未聞!』
『看走眼了。這大人怕是傷得不輕,可八千已經不少……』 蠶邪老臉一苦,嘴角抽搐了兩下,卻不哭喪,轉而咬緊了後槽牙,道:
「稟大人,族中還有一些血氣積蓄,小修願出一併取出,約莫一萬……不,一萬六千!只求尊上歡心!」
『孽障!』
這真人正欲動手將此人打殺了,卻突然生出一股危機感,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
『集木的氣息……莫非是【太海】那兩個魔頭?』
由大食再往西又便是【太海】,也叫【府中海】,算是西海的核心區域,如今有數位紫府初期的散修盤踞。
『我此刻狀態不佳,只恐遭了魔頭黑手。【靈鍾】老道的博焌山就在附近,老人家樂善好施,是難得的正道人物,興許能幫我解解圍。』
【陽崖】真人目光落在蠶邪身上,餘光掃過整個【金狼部】的營帳與炊煙,心中掠過一絲不忍:
『若是魔頭窺視,定不會放任我服用血氣療傷。一旦吩咐此人去取用血氣,只恐立馬就會有一場鬥法,這部族也難以倖免。』
『此人雖為惡,卻也是一部的頂樑柱。集木的【諸蓼會】最制我這衝殺神通,我能否渡過此劫尚不好說,還需留他一命。』
崔隅山舒出一口濁氣,神通於暗中捏碎了一道玉簡,對著眼前的蠶邪淡淡道:
「本真人神通光明,不屑於吃爾等血氣。附近可有聞名的水德妖將?最好是牝水之流,老夫好方便捉來煉丹。」 「牝?牝水?」
西海自然是府水與集木妖物最多,坎水合水妖物其次。牝水素來是療傷大補,這些水德妖族哪裡忍得住不吃牝水這等美味佳肴?
西海之大,牝水妖將肯定有不少的,但絕不在蠶邪這小部族的周遭。
蠶邪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滾。
他還欲再言,卻聽上首的真人冷哼一聲,聲浪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廢物!」
一語落罷,便見無邊金光閃爍,那真人已如一道流光遠遁而去。
為了確保暗中的魔頭不立刻動手,陽崖起初的速度並不快,明陽天光在海面上拖出一道尾跡。
直到飛出小半刻鐘,他才悍然提速,遁光驟然炸開,瞬息間已經踏入太虛。
明陽神通,【君蹈危】!
可此刻已經為時已晚了。
頃刻間,一片植物的海洋自虛空中擴散開來——紅的、綠的、黑的,萬千草木糾纏而上,藤蔓如蛇,蓼花如血,帶著強烈的封閉之意將四面八方盡數封死。 太虛中湧起濁泥般的沉重感,明陽神通【君蹈危】本就不快的遁光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下了暫停鍵,只在蓼海中掀起一陣小小的浪花,金光在草葉間掙扎了幾下便黯淡下去。
這蓼海分明沒有絲毫鎮壓之能,【陽崖】卻覺得渾身凝滯,法力運轉滯澀,每一個動作都慢了數倍。
『苦也!』
眼見明陽衝殺之勢直接變成了烏龜上岸,崔隅山頓時面如白紙,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集木】什麼時候也出大真人了?』
他心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才發現到現在連人家的身影都沒見著。
崔隅山拱了拱手,強顏歡笑道:
「晚輩西海崔氏,陽崖。不知是哪位大真人當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