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琉輪

  林間的風聲嗚咽,穿行其中,時而如泣如訴,時而戛然而止,留下突兀的死寂。

  李尺涇單手按著劍柄,腳步沉穩,呼吸均勻。

  這劍仙聲音壓低,重複道:

  「叔父?」

  「嗯,我在。」李木池的聲音從李尺涇腰間懸著的小鼎中傳出,語調從容,

  「追著月光走就是了。秘境裡面沒有日月,那不過是一道靈寶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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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寶?」李尺涇聞言一怔,抬頭望了望天頂正中的那輪『月輪』,蒼白的月華直直灑落,照間陰氣滾滾。

  他羞愧道,

  「晚輩看不清月光的來源。」

  月輪在正中天,四面八方都是一般亮,怎麼可能追著月光走?

  「這秘境內有三峰,名作玄隱、玄靈、玄潾。」

  李木池的聲音徐徐,

  「秘境中當然不可能有月亮,那是一道少陰與太陰之間的靈寶,名為【清夜玄琉輪】,就立在正西邊。」

  李尺涇聞言一愣,環視四周,只看到霧氣翻湧、枯木橫斜,哪裡辨東西南北。

  「這秘境迷霧重重,早就分不清方位了。」

  鼎中沉默了幾息。

  隨即,一縷青煙從鼎口裊裊飄出,在空中打了個旋,凝成一道人影。

  那人影黑眸冷峻,容貌與李木池一般無二,身著一襲青衣,腰間配著一隻小小的木瓮。李尺涇腰間的小鼎輕輕一晃,自動飛入他手中。

  扶禍笑著望了望灰濛濛的天,霧氣在他身周自動退開半尺。

  他開口,語氣里竟帶著幾分滿意:

  「這秘境果然玄妙,數陣嵌套而成,頗有古韻。築基修士沒有信物指引,辨不清方位也算正常。」

  他側過臉,袖口飛出一群木隼殷勤地開始探路:

  「反倒給我留下了更多的時間破陣。」

  李尺涇見叔父主動現身,心中一喜,卻又忍不住往四周掃了一眼,低聲問道:

  「叔父,您這麼做,其他真人難道看不出來麼?」

  :

  對於無主秘境,不說分毫畢現,外界的紫府多多少少能看清裡面的一些情況。

  年輕真人側眸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翹:

  「【群林蔽月玄陣】分為內外兩重。內陣鎮壓玄隱峰,保養其內神雷。外陣覆蓋整個秘境,遮蔽功效甚妙。」


  扶禍的聲音在霧中輕輕迴蕩:

  「而入秘境之前,他們只會以為我給了你一道靈器護身。我這化身不過草草恢復到築基層次,目標太小,遮掩起來可太容易了,不會有人注意到的。」

  他頓了頓,覺夠嚴謹,又補了一句:

  「紫霈真人如果有心,很有可能察覺。紫府後期以下的那些人就別想了。」

  稍作解釋後,扶禍身形一散,重新化作一縷青煙向西飄去。煙尾在林間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隨即被霧氣吞沒。

  「涇兒且跟著我走便是了。」

  李尺涇跟著扶禍大概飛了十來里,腳下的鬼木叢生之地終於被甩在身後。

  眼前景物豁然開闊,霧氣淡了幾分,遠遠地便看見一座清秀的山峰從霧海中探出頭來,山巔之上月光最盛,像一盞懸在灰色大海中的孤燈。

  於是又飛了幾十里,這才在山腳落下。

  玄潾峰的山門足有二十餘丈高,由整塊的練氣級別的少陰玄石壘成,門楣上刻著四個大字,靈光流轉其間,玄妙至極:

  【重光玄潾】。

  目光透過山門,可見山間有一條三尺見寬的青石路,蜿蜒向上,兩側雜草叢生,陰氣重重,草葉上都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叔父,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李尺涇長劍出鞘,劍鋒在山門外輕輕一划。

  一道清冽的劍意斬落,本該瞬息斬殺築基巔峰的劍意,卻只在峰外的紫府靈陣上激起了幾點微不足道的波紋,隨即消散無蹤。

  「【歲潾】真人單獨布下的這大陣倒是難辦。」

  扶禍摸了摸下巴,從【南鄉青蕪玄鼎】中取出一道小枝,在指尖轉了轉,笑道:

  「【重光秘境】中的三峰,對應雲隱重光寺的三道傳承。玄潾峰對應的真人道號【歲潾】,修行的乃是少陰。」

  「她出生於,雖說五百多歲才神妙圓滿,卻也算是鎮壓一時的天才了。」

  一面說著,扶禍俯下身,將手中的【常青苦枝】插進山門前的泥地之中。枝條入土,發出一陣詭異瑣碎的聲響。

  見李尺涇面露疑惑,扶禍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塵土,考校道:

  「也正是因為少陰,所以她不在玄雷與集木交織的玄隱峰外另立別峰。你可知為何?」

  :

  李尺涇這些年道藏不算白讀,略一思索,便恭敬答道:

  「少陰一道,獨懼牡火、集木,與三雷相礙。」


  「嗯。」

  扶禍滿意地點點頭,眼中露出幾分讚許,補充道:

  「與並古不親,相合於十二炁,尤其是寒炁與紫炁。」

  他取出幾道陣隨後手腕一抖,打在【常青苦枝】四周,布下一道簡單的小陣。

  陣地,微微顫動,上的符文次第亮起,竟然引動了山間霧氣。

  扶禍拍了拍手,笑道:

  「【群林蔽月玄陣】所在的玄隱峰是玄雷與集木交織之地,他們祖師【雲隱】真人的道承就在其上。玄靈峰主修都衛、並鵂,沒出過什麼有名的人物。」

  不過區區築基級別的靈陣,根本不足以伐破少陰大陣。若陣中有人,扶禍絕對扭頭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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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大陣無主,就別怪他使陰招了。

  李木池對此早有預料。他如今道慧驚人,才思驚艷,討了個巧法子——在陣中套陣。

  他面前的小陣很快便在層層嵌套的陣紋中找到了縫隙,悄然「融入」了整個秘境的大陣體系。

  【群林蔽月玄陣】將那小陣認作了「自己」的一部分,從而實現了小範圍的陣基借用。

  而【常青苦枝】喜食少陰,沐少陽方生,有除化邃炁之能,竟然一面借少陰之力,一面破壞著眼前的少陰靈陣。

  如此妙用離不開蘇棲梧的道行,卻也是他本人陣道修為的體現。

  扶禍地笑了笑,嘴角帶著幾分狡黠:

  「這就是一陣套一陣的壞處,各陣之間聯繫緊密,便有漏洞可鑽。」

  「所謂【群林蔽月玄陣】,有約莫三成的靈氣來源都出自玄潾峰的少陰之氣。這裡是雲隱重光寺的秘境,掛靠真君洞天,他們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遇上這般陰損的破陣妙方。」

  說著,扶禍取下腰間的【天養瓮】,湊到嘴邊,滿意地吸上一口,愜意地眯起了眼。

  以扶禍現在的修為,生吃他道靈資是非常慢的。好在李木池在入秘境以前便將鄴檜湊來的三枚火資養在了木瓮之中,利用神妙置換成了保木青光。

  「三道靈資,雖然不足以讓我恢復到憐愍或紫府修為,卻勉強能驅使靈器了。」

  這青衣人道:

  「正所謂防君子不防小人,等我取了【清夜玄琉輪】,便能在此峰重新布上一陣,勾連【群林蔽月玄陣】,謀取大陣與秘境的權限。」

  :

  等了三個時辰。

  霧氣在天頂緩緩流轉,那輪「月輪」微微偏移了幾分。


  玄潾峰這無主的大陣赫然被蠶食出一個小口,約莫拳頭大小。

  濃烈的少陰之氣從中湧出,如決堤的寒流。

  扶禍法力運轉,手中浮現出一枚火晶,牡火之光在寒流中驟然一亮:

  「乖戾牡火,取煞去陰。」

  此前自韓家衍鷳真人手中的牡火派上了用場。火焰在扶禍掌心跳了跳,隨即溫順地貼上了陣壁。

  這靈火能丹能器,柔順好用。

  保木不懼諸火,扶禍如今即便修為尚淺也能堪堪驅使。

  到了這一步,集木與牡火相加,破陣不過時間問題。

  扶禍正打算再發力加加速,動作卻猛然一頓。

  他緩緩扭過頭,目光冷冽:

  「小友還是不要繼續看了。」

  只有風穿過枯枝的嗚咽聲,以及牡火舔舐陣壁的細微噼啪聲。

  足足三息,周遭沒有任何動靜。

  李尺涇正疑心之際,扶禍再次開口,不滿道:

  「小友,別以為拿著件太陰靈寶就能瞞過去。」

  話音未落,扶禍信手一抓。

  兩道木枝憑空出現,刺向一處看似空無一物的角落。

  撲了個空。

  『失手了……』

  青衣真人黑眸一凝,法訣都不掐,一道幽青之光便從袖中猛然打下,砸在那片空地上。

  「還想借靈寶離開秘境?」

  青光落處,地面生出青草來,頓時在山腳造出一片數里方圓的隰鄉。泥土翻湧,鬼木破土而出,終於見了血。

  也就在這一瞬,一道又扁又薄、晶瑩剔透、銅錢大小的圓環在虛空中顯化了一瞬。

  :

  圓環只一閃,便又要重新隱去。

  可一隻帶著青色衣袖的手已經將它捏在手中。

  與此同時,一道白衣勝雪的青年男子被迫顯化了身形。

  他踉蹌後退了兩步,法體逸散著青白的光芒,面色比身上的白衣還要白上三分。

  此人一身太陰真元在躲過第一擊時就被那靈寶抽了個乾淨,第二次的青光則是靈寶自行運轉,勉強護住了他一瞬。

  他雙腿一軟,跪在地上,咬緊牙關,拜道:

  「晚輩韓……」

  「我知道你。」

  扶禍打斷了他的話,目光仍落在手中的靈寶上,端詳了一陣,才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跟在韓綾身邊那個小子嘛。」

  他將那圓環翻了個面,對著月光細看,失笑道:

  「太陰靈器自古就稀少。原來是這道【授玄琉符】,你家可真是舍太陰乃是第一藏,能叫我失手一瞬也不足為」

  這太陰靈寶表面有極淺的銀色紋路,刻畫著似有似無的繁花玉錦。

  因其太陰的特性,本應毫不起眼,此刻卻有猛烈的太陰光暈從環心散開,在魔修手中劇烈掙扎著,發出嗡嗡的低鳴。

  靈寶有靈智,落下保木魔修手中顯然極為不甘心。

  扶禍畢竟還未恢復到紫府一級,不願在鎮壓靈寶一事上空耗法力。他隨手一拋,將圓環丟進【天養瓮】中,只聽「咕咚」一聲,掙扎便戛然而止。

  「小友膽子倒是大。」

  扶禍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望著那跪在地上的青年,

  「見了本真人第一時間不跑,還敢留下來看。」

  那人倒是不卑不亢,低首道:

  「逃與不逃並無分別。從見到真人手段那一刻起,小人的性命便只在於真人的殺心程度罷了。」

  說完,他抬起頭,露出一張年輕而蒼白的臉,咬牙道:

  「常郡韓氏【希栩】道統親傳,韓嶠。我輩青玄修士死則死矣,秋池真人且動手罷!」

  「害……太聰明了。」

  扶禍搖了搖頭,嘲諷道:

  :

  「就是骨節差了幾分。你也配比效仿真君舊事?」

  承接【希栩】真君道統的都是少陰修士。這韓嶠修行太陰,顯然是【太垣】道軌的兜玄修士。

  他彎下腰,湊近了幾分,盯著韓嶠的眼睛:

  「大方自報家門不好麼?非要借一借【衍鷳】真人的威勢。修行太陰,分明是兜玄的人。」

  「搬出青玄的名來嚇唬我。單單是這一點,我殺了你,老前輩也沒話說。」

  『太陰怎麼了?青玄不能修太……』

  希栩真君出身梁相台,道承中自然三陰與紫炁皆有。韓嶠平白背了一口大鍋,心中憤憤,卻發現有口難言。

  扶禍隨手在他面上一抹,一道青光閃過,韓嶠的眼皮便沉沉垂下,身子一軟,便昏了過去。

  這真人袖口一甩,將昏迷的修士拋進李尺涇的懷中。

  李尺涇下意識接住,有些疑惑。

  「叔父,這是……」

  這劍仙抬起頭,眼中分明有了殺意。


  扶禍察覺到侄兒的目光,也是頭痛不已。

  『李家人還真是果決。』

  他攤了攤手,教育道:

  「到底是三玄同道。他家的【衍鷳】真人一年前還與我相談甚歡。況且不論是青玄還是兜玄,只要修行三陰,總歸是與咱們親近的。」

  見李尺涇殺心依舊,扶禍放緩了語氣:

  「最重要的是,那位老前輩一身修為已經接近一流,又是為了清因果而出關的。我想要私吞【重光秘境】,此時便不能驚動他。」

  他口中一流是以成道為標準的。

  繼承了蘇棲梧的道行,他已經【衍鷳】道行不錯卻不足求道的結論。【宛陵天】傳承悠久,記錄中不在衍鷳之下的少陰修士足有數位。

  『少陰雖不如太陰高貴,卻不會簡單。哪怕只是余位……』

  ……

  玄潾峰頂的風輕柔順和,月光朦朧。

  扶禍立在山巔,黑髮飄飄,手中把玩著一道徑長足有三尺的琉璃寶環。

  「叔父。」

  :

  李尺涇在一側恭敬拜下,獻上一道寶釵:

  「從峰中殘存信息來看,【歲潾】真人雖說離去為匆忙,卻將靈寶幾乎都帶走了。」

  「只留下靈物四道,靈器兩件。」

  扶禍回首道:

  「還算不錯。」

  「相傳聽鳴尊者是突兀消失的,【歲潾】真人急著馳援【雷雲寺】,自然會將寶物都帶上。」

  隨著玄潾峰的失陷,他已經有了逐步掌握這道【重光秘境】的可能。

  扶禍不是貪心的人,淡淡道:

  「這秘境裡面的靈物,我要九成。」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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