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你我的模樣,便是未來天下人的模樣(大章)
第187章 你我的模樣,便是未來天下人的模樣(大章)
「吃人————」
「吃人————」
「吃人————」
沈風的回聲在寂靜的山谷間反覆激盪,盤旋不絕。
那聲音初時還帶著人的溫度,漸漸地,卻仿佛化作了實質的寒冰與刀鋒,刮過每一個人的耳膜,刺入每一個人的靈魂!
湖畔的篝火,在這聲咆哮之下,猛地向四周炸開,火星四濺!
湖面之上,那輪倒映的明月,瞬間被震得支離破碎!
這兩個字,如同一道開天闢地的黑色閃電,瞬間撕裂了鏡湖湖畔這片風雅與寧靜,又如同一柄無形的、由萬千冤魂血淚鑄就的巨錘,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天靈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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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天穹之上,那原本遮蔽了星光的濃厚烏雲,竟也仿佛承受不住這股來自人間的滔天怨氣,被硬生生地,震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一縷冰冷的、皎潔的月光,如同一柄審判之劍,自裂口中轟然垂落,不偏不倚,恰好籠罩在那道子然而立的白衣身影之上!
那一刻,沈風仿佛不再是一個人。
而是化作了一個符號,一個象徵!
仿佛是為了天下所有壓抑了千年、被「吃」掉的人,發出的第一聲吶喊,這吶喊之聲,直上九霄!!
整個鏡湖之畔,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石破天驚的兩個字,震得腦海中一片空白,神魂俱裂!
歐陽庭手中的白玉摺扇,「啪」的一聲,不受控制地掉落在地。他那雙總是帶著三分儒雅笑意的眸子裡,第一次,流露出了徹徹底底的駭然。
「吃人?」他下意識地重複著這兩個字,只覺得一股荒謬而又冰冷的寒意從心底升起。
「史書所載,皆是聖賢教化,王道功業。怎會————怎會是吃人」?這未免太過偏激了!」
他並非不相信世間有疾苦,但他從小所受的薰陶告訴他,那些不過是盛世之下的些許瑕疵,是可以通過「仁政」和「教化」來彌補的。
可沈風這兩個字,卻將那溫情脈脈的面紗徹底撕碎,將歷史的本質歸結為一種赤裸裸的、殘酷的叢林法則!
「不錯!」他身旁,另一位同樣出身世家的青年立刻高聲附和,臉色有些激動,「奪命先生此言,恕我不能苟同!若真如先生所言,滿本史書皆是吃人」二字,那我等先祖披荊斬棘、開創萬世基業的功績,又算什麼?我等日夜苦讀、修身齊家,以期匡扶社稷的理想,又算什麼?難道都是為了吃人」不成?!」
這番話,瞬間引起了在場所有世家子弟的共鳴。
他們可以欣賞沈風的才情,可以敬佩他的胸懷,但絕不能接受他對自己所代表的整個階級,進行如此惡毒的、顛覆性的否定!
然而,與他們的激動和憤怒不同,有一些學貫古今、才思敏捷之人,卻陷入了一種更深層次的沉默與思辨。
豐白雨的臉色蒼白,他想起了師父教導的「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想起了自己鋤強扶弱的信念。可他也想起了那些為了一本黃階秘籍便要拼上性命的散修,想起了那些被幫派壓榨、朝不保夕的底層武者————
難道,他所謂的「鋤強扶弱」,真的能改變這一切嗎?還是說,那不過是在一個巨大的「吃人」筵席上,偶爾從食客指縫裡漏下一點殘渣,去餵養幾隻瀕死的螻蟻罷了?
凌清兒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泛起了劇烈的波瀾。
她出身太陰聖地,自幼修習「太上忘情」,講究勘破虛妄,不為外物所動。可沈風這兩個字,卻像一柄最鋒利的劍,直指她道心的根本—
她所要「忘」的情,她所要「破」的妄,與這血淋淋的「吃人」二字相比,是否也顯得太過矯情與渺小?
法悟小和尚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羊腿。
他那張寶相莊嚴的小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悲憫。
他想起了佛經里「割肉餵鷹」的故事,想起了地藏王菩薩「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宏願。
佛曰眾生平等,可這人間————為何卻是一場永無止境的盛宴,一場強者對弱者的吞噬?
就在這片充滿了質疑、憤怒、迷茫與思辨的死寂之中,沈風的聲音,再次緩緩響起。
他沒有去反駁那些世家子弟的憤怒,也沒有去安慰那些陷入沉思的人。
他只是用一種平靜到極致的聲音,繼續說道:「你們不信?」
「那我便問你們。」
「一本功法,為何要有品階之分?為何天階功法只掌握在少數人手中,而大多數人,連一窺黃階功法的門徑都求之不得?」
「一枚補天丹」,為何可以價值千金,在權貴之間流轉?而那些真正需要它來改變命運的人,卻連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
「一個農戶,為何會淪落到為了繳納那些苛捐雜稅,不得不在寒冬臘月里賣兒賣女?」
「為何要宣揚天命論」與血脈論」?為何五姓七望可以高高在上,為何皇親國戚能夠盡享尊貴?」
他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讓他們無法迴避,無從辯駁!
「因為這一切的規矩,都是「吃人者」定下的。」
沈風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顛覆一切的力量。
「因為他們用血脈」與師承」,築起了一道看不見的高牆,這樣便能夠制定規矩,牢牢維護自己的統治。」
「因為他們不僅壟斷了力量,更壟斷了所有能換取力量的資源」!丹藥、神兵、天材地寶————他們通過「拍賣會」、「交易」,讓財富不斷向自己集中,再用這些財富去購買底層民眾的「命」。」
「因為他們想要控制人的思想,他們讓底層人相信,自己的貧窮和弱小是「命中注定」,從而心甘情願地接受被剝削的命運,甚至為能成為「更強壯的狗」而感到榮耀!」
「這,才是史書字縫裡,那真正血淋淋的真相!」
「簡直荒謬!」
聽到這裡,一名世家子弟冷哼一聲,突然打斷了沈風的話。
「武道乃屠龍之術,高階功法本就該由我等天資出眾之人執掌,凡人愚昧,若人人皆有力量,天下豈不大亂?」
一名出身江州本地世家的青年臉色漲得通紅,也豁然起身怒斥道:「一派胡言!我等生來富貴,乃是天命所歸!那些底層,那些販夫走卒,生來就是為我等服務的!」
燕南歸終於開口,他的眼神依舊冷靜,卻也還是認真問道:「奪命先生,你說那些普通百姓是被「吃掉」的人,可他們不被吃,又該怎樣?他們難道還能和我們平起平坐?」
聽到燕南歸的問話,沈風終於笑了。
並非冷笑,而是似乎想到了某些美好。
「你說的沒錯,就是平起平坐!」
「人人生而平等,為何要在這世上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劃分為三六九等!」
「你問我,他們憑什麼和各位平起平坐。」
「你們錦衣玉食,可曾想過,那一粒米,沾了多少農人的血汗?」
「你們仗劍而行,可曾想過,那一塊鐵礦,埋了多少礦工的白骨?」
「你們安坐於此,高談闊論,可曾想過,你們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是由無數個像他們一樣被「犧牲」掉的人,用性命鋪就的?!」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仰望天空,似乎穿越了無數維度,看到了那個鮮花著錦的太平盛世。
「你們如果問我,那些千千萬萬的勞苦民眾又該怎樣?」
」
「」
「他們應當像你我一樣,有資格讀書識字,有資格習武強身!有資格在這篝火旁,高談闊論,暢想未來!有資格去決定自己的命運,而不是像牲畜一樣,任人宰割!」
「你我的模樣,便該是若干年之後,天下芸芸眾生的模樣!」
當沈風最後那句充滿了理想光輝的話語,如同晨鐘暮鼓般在鏡湖之畔落下時,整個湖畔都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既激盪又沉靜的氛圍之中。
篝火依舊在燃燒,將一張張年輕而又複雜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
沒有人再高聲辯駁,也沒有人立刻起身附和。
那句「你我的模樣,便該是若干年之後,天下芸芸眾生的模樣」,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每個人的心湖中,都激起了層層疊疊、久久不息的漣漪。
即便是那些出身世家、先前還對沈風言論嗤之以鼻的青年,此刻也陷入了沉默。
他們或許無法完全認同沈風那顛覆性的思想,但那份足以包容天地的宏大願景,卻也讓他們生平第一次,對自己所處的階級和所堅守的思想,產生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動搖。
而對豐白雨、歐陽庭、燕南歸這些本就心懷丘壑、不甘於平庸的天之驕子而言,沈風的話,更是如同撕開了他們眼前的一道迷霧,讓他們看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更加波瀾壯闊的世界。
良久,豐白雨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酒氣,他沒有再去看沈風,只是仰頭望著那片被篝火映紅的夜空,喃喃自語:「大丈夫生於天地間,當做出一番燃燒自己的偉業————若真有那一日,我豐白雨,願為天下執劍,衝鋒陷陣!」
其他人也都在心底深深的烙印下了一個問題,人人生而平等的世界,真的可能存在?
而沈風知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並不強求在場的所有人都能立刻接受他的想法,只要能在這群未來足以影響整個江湖格局的年輕人心中,埋下一顆火種,靜待花開,便已足夠。
想要殺穿某個世家,僅憑他自己日進千里的武學修為便總能辦到;可要推翻這座「吃人」的舊秩序,僅靠他一人,卻絕對不可能。
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能救天下人的,也只有天下人。
這一夜的聚會,並沒有因那場石破天驚的思想交鋒而不歡而散。恰恰相反,眾人反而變得更加真誠與坦蕩。
他們不再爭論那些虛無縹緲的「終點」,而是開始真正地、熱烈地探討著「改變」的可能。
酒喝得更凶了,話也說得更開了。
燕南歸甚至端著那隻「九曲不盡」的酒壺,搖搖晃晃地走到沈風面前,自罰三大杯,面紅耳赤地說道:「奪命先生!之前是我燕南歸有眼不識泰山,竟派家僕去請先生入我聽雪樓」,簡直————簡直是天大的笑話!我本該親自登門,向先生求教才是!」
這一夜,就在這美酒、豪情與理想的激盪中,緩緩度過。
第二日,「文登」第三科的棋科比試,如期而至。
琴棋書畫,無論規則如何嚴格,棋,總是最耗時、也最熬心神的。
這一場棋科登樓,自清晨開始,便陷入了漫長而焦灼的對弈之中。摘星樓內,落子之
聲與觀棋者的低語交織,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比試一直持續到了夕陽西下,才終於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迎來了最終的決戰。
毫無疑問,禪宗聖地那位天生佛骨、精通弈理的法悟小和尚,一路過關斬將,殺入了決賽。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與他對弈的,卻並非任何一位成名已久的棋道高手,而是一個自始至終都毫不起眼的年輕人。
此人約莫接近三旬年紀,身著一襲漿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布衣,面容普通,是那種扔進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來的長相。他既不佩刀也不帶劍,手中只拿著一把磨得發亮的普通竹扇,從始至終都安靜地坐在最偏僻的角落,仿佛只是一個誤入此地的落魄教書先生。
在整個「文登」過程中,他從不與人交談,也從不參與任何議論。他只是在輪到自己時,默默地上前,用一種近乎機械的精準,以最簡潔、最高效的方式戰勝對手,然後再次退回到那個不起眼的角落,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若非他一路殺進了決賽,恐怕在場沒有一個人,會注意到他的存在。
此刻,他與寶相莊嚴的法悟小和尚相對而坐,棋盤之上,黑白二子縱橫交錯,殺得難解難分。
法悟小和尚的棋路大開大合,充滿了佛門的禪機與智慧,每一步都仿佛蘊含著天地至理。而那神秘的年輕人的棋路,卻平淡如水,樸實無華,看不出任何流派,卻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於無聲處落下一子,化解所有殺機,甚至反戈一擊。
最終,在耗盡了整整兩個時辰之後,那神秘年輕人才以三子之差,惜敗於法悟小和尚之手。
棋局結束,年輕人沒有絲毫沮喪,只是對著法悟遙遙一拱手,便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暮色之中,再次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里。
如果說「奪命書生」還至少是在聲名鵲起之後,才成了本屆登樓會最大的黑馬,那這個神秘的棋手,卻像是一個無聲的影子,來無影,去無蹤,江湖上竟無一人識得他的來歷。
棋科落幕,如今已是登樓會開始後的第四個夜晚。
而這個夜晚,卻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子時,萬籟俱寂。
沈風正在房中推演著那門得自淫僧不花的《千手觀音掌法》,忽然,一陣急促而混亂的腳步聲與驚呼聲,自落日山莊深處的方向,遙遙傳來,瞬間劃破了山莊的寧靜!
他眉頭一皺,趕忙從床上下來,開門走出了屋子。
聲音傳來的方向,竟然是林曜所在「觀海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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