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紅薯找到了
兩人上了馬車,車輪轆轆地碾過青石路面,向宮城方向駛去。
馬車裡,謝驚辭還在喋喋不休地回味方才的場面。
」江兄你不知道,那些小姐們看你的眼神——嘖嘖嘖,我謝驚辭活了十九年,從來沒有被任何女子那樣看過——」
」……」
」還有嘉禾郡主,她可是出了名的高傲,尋常公子連跟她搭話的資格都沒有,今日居然親手給你遞點心——」
江尋沒有接話。
他靠在車壁上,摺扇擱在膝頭,目光透過車窗的縫隙看著外面。
暮色中的京城街道依然熱鬧——商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鬧聲、馬蹄踏在石板上的脆響聲,交織成一片人間煙火的喧囂。人來人往,車水馬龍,與宮中的靜謐莊嚴截然不同。
他在看的不是這些。
他在想的是方才遊船上的那些話。
」江公子住東宮」——
這些話翻來覆去地在他腦海中盤旋,像一隻嗡嗡作響的蒼蠅,趕也趕不走。
固然——他和蕭崢之間並無什麼不妥。
蕭崢待他好,他以策相報,這是君臣之間的禮尚往來,清清白白,無可指摘。
可在外人眼裡呢?
一個沒有官職的布衣,住在太子的東宮裡,享受著比尋常官員更優厚的待遇,來去無需通報,出入太子書房如入無人之境——這不是」清清白白」四個字能解釋的。
他已經不知不覺被貼上了」東宮」的標籤。
在京城世家的眼中,他不是」江尋」,而是」太子的人」——他的一切都被籠罩在蕭崢的光環之下,他的才能、他的計策、他的製冰法,都被人自動歸到了」東宮」的名下。
這不行。
江尋皺起了眉。
他感激蕭崢的知遇之恩,也願意為他出謀劃策——但這不意味著他甘心永遠做一個依附於東宮的」門客」。
他需要自己的地盤。
需要自己的身份。
需要從」東宮的江公子」變成」江尋」——一個獨立的人,而非誰的附庸。
或許,他應該在宮外置一處宅子。
住在東宮終歸不是長久之計——且不說外界的風言風語,單是他自己想要做的事情——結交人脈、發展勢力、推廣製冰法和將來的新作物——這些都需要一個獨立的據點,而不是在別人的屋檐下進行。
他還沒有正式的官職,也沒有拿得出手的封賞——憑什麼提出搬出去?蕭崢不會放,旁人也會覺得他不知好歹。
得等一個契機。
蕭崢前兩日跟他說起過——找尋新作物的進展似乎有了眉目,具體的消息應該快傳回來了。
等新作物的事情落定,他的功勞便又添了一樁——查田制、新作物、製冰法,三項加在一起,足以換來一個像樣的封賞。到那時,他便可藉機提出搬出東宮、在宮外置宅——名正言順,順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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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膳時分。
東宮,小桌上擺了幾樣清淡的菜色——清蒸鱸魚、涼拌黃瓜、蓮藕排骨湯,外加一碗白米飯。
天氣太熱,江尋的胃口一直不太好,小德子便吩咐廚房少做油膩的,多備些爽口的。
當蕭崢和江尋剛吃完,門外傳來腳步聲。
」殿下。」楊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急切,」新作物之事——有眉目了。」
蕭崢擱下筷子。
江尋的筷子也停了。
」進來說。」蕭崢道。
楊帆推門而入,抱拳行禮,面色因興奮而微微泛紅——這位素來沉穩的侍衛統領,此刻竟有些按捺不住。
」殿下,江公子——」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快速一掃,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雙手呈上,」找到了。」
蕭崢接過布包,放在桌上,解開繫繩,打開——
裡面是幾塊拳頭大小的塊根作物,表皮呈暗紅色,沾著泥土,看起來其貌不揚,像是剛從地里挖出來不久。
蕭崢拿起一塊,翻來覆去看了看,眉頭微蹙——他從未見過這種東西。
」這就是江公子所說的……」
他看向江尋。
江尋已經放下了筷子。
他伸手接過那塊作物,湊近細看——暗紅色的表皮,形狀略呈紡錘形,一端尖細一端粗圓,表皮上有細密的鬚根痕跡。他用指甲輕輕刮開一點表皮,露出裡面橙黃色的肉質——
沒錯。
是紅薯。
毫無疑問,就是紅薯。
江尋的手指微微收緊,攥著那塊紅薯的力道不自覺地加大了。
他抬起頭,看向蕭崢和楊帆,眼中亮得驚人——那是一種壓抑了許久的期待終於落地時才有的、滾燙的光。
」是紅薯。」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分,語速也快了些,」沒錯——就是它。」
紅薯。
前世最普通不過的作物,在這個世界卻從未出現過的作物。
畝產可達數千斤,耐旱、耐瘠、適應性強——在旱年,在貧瘠的土地上,在缺水少肥的惡劣條件下,它依然能紮根生長、結出碩果。
是這個時代最需要的作物之一。
」它畝產極高。」江尋將紅薯放在桌上,雙手因興奮而微微發顫,」遠超稻麥——若種植得當,一畝地可收三四千斤,甚至更多。」
此言一出,蕭崢猛地抬頭。
三四千斤?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與楊帆對視了一眼——兩人眼中都是同樣的震驚。
三四千斤是什麼概念?
大淵現有最好的稻田,風調雨順之年畝產不過三四百斤。三四千斤——是十倍以上。
」當真?」蕭崢的聲音都不自覺地壓低了,像怕驚碎了這句話。
」千真萬確。」江尋的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此物耐旱耐瘠,不挑地力——越是貧瘠乾旱之地,越能顯出它的優勢。今年大旱,若能趕在時節之內試種成功——」
他沒有把話說完,可未盡之意已經清清楚楚地寫在了他的臉上。
蕭崢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幾塊其貌不揚的暗紅色塊根上,沉靜了片刻。
然後他轉向楊帆:」怎麼找到的?」
楊帆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開始稟報——
」自江公子獻上新作物之說後,殿下即命人繪製作物圖樣,將紅薯、土豆、玉米等物的外形特徵、葉莖形態逐一標註,張貼於各州府衙門告示欄上。同時,府衙派遣官吏分赴各鄉各村,向村正里正當面講解新作物之特徵,請百姓留意山野田間是否有類似之物。」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感慨:」數月來,各州陸續上報了不少'疑似'發現,但經核實均不是。直到五日前——徐州下轄的一個偏遠小縣,雲溪。」
雲溪縣。
」雲溪縣下轄一個叫石橋村的小村子,地處山區,極為偏僻。」楊帆道,」縣衙官吏按例前往各村講解新作物圖樣時,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擠在人群里聽了一會兒,提出在後山玩看到過」
楊帆繼續道:」官吏當即隨那小女孩前往後山——走了大約兩刻鐘的山路,在一片半荒的坡地上,果然找到了正在生長的紅薯藤蔓。此時正值薯塊膨大期,挖開泥土一看——」
他指了指桌上的紅薯:」就是這些東西。挖了足有幾十斤。」
」眾人不敢耽擱,立刻快馬加急上報。」楊帆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激動,」因路途遙遠、山道難行,消息層層傳遞,直到今日才送到京城。屬下得信後不敢耽擱,立即帶來了。」
安靜了一瞬。
蕭崢當即拍板。
」先把當地所有的紅薯集中挖出——連藤帶葉一起,不要損壞根莖。」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語氣沉穩卻透著不容遲緩的緊迫,」按照江公子此前所述的栽種方式,」
他看向江尋。
江尋接上話頭,條理清晰:」分為兩地試種,第一路,就在石橋村當地試種。紅薯本就是在那裡發現的,說明當地的水土、氣候適宜其生長。且當地正值薯塊膨大期,時節正好——就地擴種,成功率最高。」
他頓了頓,繼續道:」第二路,在京城京郊劃一塊地試種。兩地水土、氣候不同,同時試種可以對比區域差異——若京郊也能種活,便說明紅薯的適應性足夠廣,日後可推廣至全國各地。」
蕭崢點頭:」就按江公子說的辦。兩路同時試種,互為參照。」
他轉向楊帆,語氣利落:」即刻安排人手——一路趕回石橋村,組織村民就地擴種;一路在京郊闢地,準備試種。紅薯的栽種方式、間距、施肥、灌溉,一應事宜皆按江公子所述之法執行,不得擅改。」
」是!」楊帆抱拳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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