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可願助朕一臂之力?
第435章 可願助朕一臂之力?
隨著與和碩特部達成了某種程度上的默契,四川這裡的戰事也便到了尾聲。
若按尋常想來,收尾工作便該留給樊一蘅等封疆大吏完成,朱慈烺則該快些回返應天。
可事情哪裡會有那麼簡單。
漢中十室九空,四川余者僅半,若不能在短時間內往這裡填補足夠的人口,那這裡駐紮的大軍勢必就會因本地供給不足而成為朝廷沉重的負擔。
這便是困擾了華夏統治者數千年的難題。
打地盤不難,難的是如何守住;敵軍不可怕,可怕的是後勤無法供給。
就似農耕與遊牧之間的此消彼長,當天氣轉暖之後,中原的農耕文明勢必會跟著氣候的變化而將防線北移,待到氣溫降低之時,其領地卻又不得不縮回傳統農耕區域。
出現這種情況的根源自然是氣候的變化,但最直接的原因卻是農作物無法成熟,在所駐軍隊的軍需供給無法就地解決的情況下,留給朝廷的唯一選擇便只有放棄。
當然,漢中這裡自不必擔心氣溫的問題,其供給不足乃是由人口缺乏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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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人這東西從行房到成為勞力少說也得用上十三四年,急卻是萬萬急不出的。
那麼問題便來了,如何在本地造血能力不足的情況下以較低成本維持駐軍的存在。
屯田。
這便是川中各官給出的解決方案。
華夏素來有讓兵卒們屯田的傳統,其所得既能緩解補給線路過長所帶來的壓力,又能給朝廷帶來一筆收入,每逢亂世這便是開源節流的不二法門,自能稱得濟世良策。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朱慈烺竟直接拒了,甚至一反常態連半點解釋都不曾給出。
面對這樣的局面,樊一蘅等人自是頗感詫異,但陛下既沒有解釋的打算他們卻也不敢多問,可誰曾想
「軍爺,歇一陣再割吧。」
看著將鐮刀舞得飛起的兵卒,王二不由招呼了一聲。
官軍攻破陽平關後並沒有為難他們這些尋常百姓,只說想走的便走,願意留下幹活的能混兩頓飯吃。
大軍來來回回,家裡的糧櫃比耗子舔過的還乾淨,王二圖著那兩頓飯,自也就留在了陽平關里。
後面的事情自也不需多說,和碩特的騎兵來了,和碩特的騎兵被鑄了京觀。
待到戰事徹底結束,差不多也到了收麥子的時節,他便也打算回莊子上去。
按著常理來說,除非戰事實在吃緊,否則大軍一般都不會再這個時候強留民夫,可可他這裡還沒向營中管事的軍將辭行,那裡卻傳來了一個消息,說是陛下有命讓民壯們多留兩日。
陛下這不是胡鬧嗎?!!!
眼巴巴那麥子一日黃過一日,他卻不讓百姓回家,若是那老天爺真下上一場雨來,這本就剩不了多少的收成卻還得再打個對摺,屆時拿什麼交他的皇糧?!
怨聲載道。
真真是怨聲載道。
陽平關和漢中城裡的民夫雖然不多,但在當下而言卻幾乎是漢中的全部。
此等緊要時節,那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皇帝竟將大家都強留下來,這又怎不讓漢中百姓怨聲載道?
老實講,皇帝對他們還是不錯的,有活每日吃三頓乾的,沒活便吃一干一稀,只是他老人家生在天上,卻哪裡知道地里的事情從不等人?
僅只兩日功夫,王二便急得滿嘴起泡,營里的氣氛也一日焦躁過一日。
所幸那兩日沒有下雨,軍中的吃食也比家裡好上許多,民夫們總算是等到了散營的時候。
可於此時,讓人惶恐的事情又發生了。
就當民夫們正要離營之時,軍將們卻讓他們按自家田地的多寡領些大頭兵回去。
眼見此等情形,王二心中一片絕望,直以為自家田裡的糧食再難得保,全家便再熬不過今年的冬天。
這卻也是難免的事情,這麼些年大軍來來回回,每一番百姓們便得被剮上一層,能活到現在的都是見慣了這等事情的聰明,自對兵過如篦有著深切的認知。
只是
「不歇了,抓緊割完你這裡的還要去幫其他人家。」
對方既然這麼說了,王二自也不會強求,待過了半日功夫,他那點田裡的麥子已全都堆迭成摞,那幾個兵卒這才坐在田埂上緩了起來。
「軍軍爺。」
隨著王二那怯生生的聲音傳來,那幾個兵卒不由看了過去,緊接著這精瘦漢子便直接跪在了地上。
「您這幾日也看到了,小的家中還有三個娃兒,只求您能多少留下些糧食!」
「嘭!」
「嘭!」
「嘭!」
話音落下,王二的頭顱便不斷往地上磕去,顯然是已篤定保不下將才割好的糧食。
面對此等情形,那幾個兵卒卻是一愣,緊接著便七手八腳地將他扶了起來。
「你這是作甚?!這幾日咱們兄弟可衝撞過你的家眷?!」
「不曾,不曾。」
「那伱緣何要污人清白?!是想咱兄弟吃陛下的軍法嗎?!」
眼見那領頭的兵卒似已動了真怒,王二立時便被嚇得兩腿發軟,直想轉身逃開,可此時他整個都被那幾個兵卒架著,終也只能將話直接說破。
「軍爺,咱知道你們是來收軍糧的,可咱沒說不交,只是求您能」
「屁話!」
王二的話只說到一半,那領頭的兵卒便直接呵了起來,不等他再有反應,那話語聲便又傳了過來:「老子們乃是奉了皇命才來幫你收麥子的,卻不想你這狼心狗肺的傢伙竟不識好人心!」
話音傳出,王二的哭嚎聲頓時戛然而止,待見幾名兵卒確無搶他麥子的心思便愣愣地癱坐在了地上。
見他這副模樣,那領頭的兵卒似是想到了什麼,待朝北面看了一陣,他卻將先前的作態收了起來。
「當年咱也是個泥腿子,若不是實在活不下去也不至於跟了闖王。」
「小旗!莫胡說!」
「沒事,陛下大度,又不忌諱這個,」對於身側兵卒的提醒,那領頭的卻是毫不在意,待擺了擺手之後才又接著說道:「陛下說了,他不會虧待咱們,也希望咱們莫要如以前那般,此番咱們就是純來幫你收麥子的,你卻莫想岔了。」
話音落下,王二終有了動作,隨即他在幾名士卒的注視下走向了麥堆,在一番猶豫之後便拽出了兩個捆子。
「軍軍爺,這兩個捆子便算是咱謝你們的。」
「你這廝怎聽不懂人話?莫不是想讓咱吃了軍法?!」
「不不是,就就是你們總不能白幹活啊。」
待聽此言,士卒們立時便發出一陣鬨笑,待王二都被笑得有些摸不清頭腦之時,那領頭的兵卒卻又笑著說道:「咱不是都說了?陛下不會虧待咱們,待收完你家的咱們便得去營里復命,屆時就有羊肉吃了。」
羊肉?
這兩個字方一吐出,王二的注意力便被吸了過去,隨即他只覺口中生津,甚至都隱隱聞到了肉香。
於這等年月,吃肉乃是極為奢侈的事情,莫說王二,便是對這幾個曾跟著李闖席捲全國的兵卒亦是極大的誘惑。
片刻之後,幾人逐漸從羊肉的誘惑中解脫了出來,隨即兵卒們收拾收拾便打算離去,可當王二頗有些渴望地看著那離去的身影之時卻有一陣天籟傳入了耳中。
「陛下說了,願意幫別家割麥子的都能來。」
——
就當王二與那幾個士卒正在回返周遭軍營之時,朱慈烺卻已嘗到了營地里的第一鍋羊肉。
「鹽重了吧?」
嘗了一口羊肉,他頓時被齁得伸了伸舌頭,見他這幅模樣,周遭軍將立時一陣手忙腳亂,而於此時他卻似想到了什麼,待用胡一青遞來的水沖了沖便將那一小塊羊肉放到了嘴裡。
「就按你們的法子做,不必管朕。」
達官貴人的飲食素來清淡,究其根本卻是因沒有體力上的消耗,若讓出了苦力的人吃那些清湯寡水的東西,大抵便也幹不了什麼重活。
此時他的表現已被烹製羊肉的兵卒看在了眼裡,若不加上一番安頓,誰曉得之後的羊肉會是什麼味道。
這便是他所想出來的法子了,士卒們無償幫助百姓收穫,再由朝廷出面對士卒們加以補償。
在樊一蘅等人眼中,這是個花費極高,收穫極低的事情,但在他看來,這卻是一次頗有意義的嘗試,根本不能用物質去衡量。
起初,他實際上只是單純反對屯墾,並沒有想過太深。
畢竟將來駐守於此的李過所部乃是經過整編的,在他的計劃中當要往職業軍人的方向發展。
若給他們加上一個屯墾的任務,不需幾年功夫,這支精銳苗子便有可能發展成軍戶一般的存在,屆時莫說硬扛韃子精銳,怕是連山賊都難以處理。
這樣的局面他來說當然是不能接受的。
至於說扛過了這一季的收穫,下一季的耕種又該怎樣
這倒也不是難事。
說到底,他手裡不單有固始汗用來賠罪的幾萬大牲口,更還有散在牧奴手中的那些,只要將這些畜力妥善使用,絕對能讓漢中的土地足以供給當地駐軍。
倒也是他這個皇帝威望極高,哪怕文武官員、軍將士卒都不太理解這般作為,但也都盡心竭力地做了下去。
而在巡查的過程中,他卻偶然發現,因著這幾日的相處,兵卒和百姓之間的關係卻和諧了許多,某些人心中甚至都生出了淡淡的責任和榮譽。
察覺到這一情況,他立時便往這件事上投入了極大的熱情。
為了集中精力,他不單推遲了回返應天行程,便連漢中的硝礦也丟到了一邊。
待到此時,陸續回返的士卒都與早前相比都有了一絲絲微妙的改變,對他而言真真是意外之喜。
「樊卿。」
在營中轉了一圈,朱慈烺隨意尋了個空處便直接坐了下去,而當身側文武也如自家陛下一般之時,他的聲音卻又傳了過來。
「陛下。」
「應天諸事繁雜,等過這番收割朕便要回去了。」
話音入耳,樊一蘅自然曉得這是有事安頓,隨即微一躬身便擺出了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漢中的硝礦得抓緊恢復,川中的人口也得抓緊清查,」說到這裡,朱慈烺卻頓了一下,待略一猶豫才又接著說道:「若丁口不足你便上個題本,實在不行就在川中軍屯吧。」
硝石乃是黑火藥的重要組成部分,其比重甚至占到了七八成之多。
待到此時,火藥武器已經成了明軍主要的克敵之法,這硝石的用量自也飆升到了極高的地步。
在這樣的情況下,擁有豐富硝石礦藏的漢中自也不止是戰略要地那麼簡單,快些恢復硝礦開採也便成了朱慈烺極為關心的事情。
只是當朱慈烺的話傳到樊一蘅耳中之後,他雖也淨白恢復硝礦開採的重要性,但更吸引他注意力的卻是「川中軍屯」這幾個字。
陛下分明就對軍屯極為牴觸,緣何又打算在川中.
心念及此,樊一蘅便想問上一句,可朱慈烺的威勢早已隨著一場場大勝而遠超前代,話在嘴邊轉了一轉,卻終還是被咽了回去。
「老臣定不負陛下重託。」
對於樊一蘅的想法,朱慈烺自是不問可知,待其話音落下之後卻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樊卿,你說皇帝是做什麼的?」
「這」
送命題。
妥妥的送命題。
大明皇帝的這一問發出,不單當了多年封疆大吏的樊一蘅不知該如何回答,便是李過等軍將也都做出了一副眼觀鼻的模樣。
「皇帝,代天牧民,論及根本便是讓天下百姓都過上好日子,」說著,朱慈烺便掃了眼圍在身邊的文武諸臣,待見他們都將注意力投到了自己身上便又接著說道:「若做不到這一點便到了改朝換代的時候。」
「陛下!」
話音入耳,樊一蘅立時一驚,可他話才出口便見大明的靖武皇帝微微擺了擺手。
「除了那些有名的暴君,每個皇帝大抵都是想讓子民吃飽穿暖的,只是一個好漢三個幫,便是皇帝也得有得用的臣子才成,否則終難逃.唉~~~~。」
朱慈烺並沒有將話說完,只是在最後嘆了口氣,可在場各人哪個不曉得他是在暗指自己的父皇,場中氣氛立時便也凝了起來。
「朕想平了這亂世,讓天下百姓都能吃飽穿暖,爾等.」話音一滯,威嚴的目光又一次掃過在場諸臣:「可願助朕一臂之力?」
「臣!願為陛下效死!」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