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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有旨意

  第302章 有旨意

  尚可喜大抵是清初幾位漢人王爺之中最有意思的一個。

  在多年之後的三藩之亂中,他堅持效忠清室,以廣東彈丸之地牽制十餘萬叛軍無法全心北上,為清政府平叛創造有利條件。

  之後,其子尚之信發兵圍困其父府邸,奪取廣東最高指揮權,響應吳三桂叛亂,尚可喜聞變後欲懸樑自盡,卻被左右救起。

  也不知是因兒子參與叛亂而心中憂憤,還是旁的原因,幾個月後軟禁之中的尚可喜在廣州薨逝。

  臨終前原本一直昏迷的他忽然強睜眼睛,說:「吾受三朝隆恩,時勢至此,不能殺賊,死有餘辜!」

  

  隨後他令諸子把黃台吉所賜冠服取出,穿戴好後扶他向北叩頭,曰:「吾死之後,必返殯海城,魂魄有知,仍事先帝。」

  若只看這一段,誰都會認為他是大清的不二忠臣,可要是在知道他的父親死在金兵之手,他的妻妾及家眷侍婢數百口全因金兵攻城投水而亡後,這一段戲碼大抵便有些別的意味了。

  其中道理卻也簡單。

  他若真是個重情重義的人,便該因父親、家眷之死而和滿人不共戴天,可到了生命的最後時刻,他卻毫不掩飾地表現出了對大清的忠心。

  這裡面除了極其毒辣眼光和對整個大局的把控之外大抵也當沒有旁的緣由了。

  「這些天進攻連續受挫,莫不如修整幾日待烏真超哈到來?」

  面對王光恩的求助,尚可喜略一猶豫便出言勸了一句。

  這話本也是他早兩日便想說的,只不過一直沒有機會才拖到了現在。

  恰好此時王光恩求助,他正好也能賣個人情,所以他才擔著風險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按他想來,這幾日的蟻附攻城不光對守軍造成頗大的威脅,但也讓自家士卒死傷慘重,若等烏真超哈的火炮到來,拿下這贛州城還不是如探囊取物一般簡單?又何必非要這般死磕?

  只是

  「你等先去準備吧。」

  阿濟格並沒在第一時間對尚可喜做出回應,待到諸將皆退出軍帳之後,他又往帳內走了幾步才低聲說道:「烏真超哈來不了了。」

  「啊?」

  初聞此言,尚可喜只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可當他看到阿濟格面沉如水之時心中卻也不由嘡地一聲。

  他很清楚,這一步最緊要的便是個「快」字。

  若能在各路明軍還未反應過來之前拿下贛州,那麼他們不但能夠在戰略上重新奪回主動,更還能讓這裡成為插入大明心口的一把利刃。


  屆時不管他們有所動作,還是穩坐釣魚船,皆能讓應天小朝廷疲於應對,乃至於露出破綻。

  可這一切卻都得建立在拿下贛州之上啊。

  沒了烏真超哈,這護在烏龜殼裡的贛州便得用人命去添,死些人倒還不算什麼,但這時間

  心念及此,尚可喜立時便明白了阿濟格緣何會一日焦躁過一日。

  只是

  烏真超哈為何會來不了?

  是孔有德?

  當不會,他已告病,整日窩在淮安城裡卻連半步都不踏出府門,也不知是哪裡心氣不順。

  更何況阿濟格率軍直撲贛州的同時,烏真超哈也已同步從吉安出發,就算他孔有德真有什麼想法卻也不見得能及時傳來。

  那會是何因啊?

  隨著心念的轉動,尚可喜面上的疑惑之色越來越濃,而當阿濟格見他只在心中思量,卻不開口詢問之後,心中的焦躁亦是漲了幾分。

  幾個漢人大將之中,他最不耐的便是這尚可喜,說上兩句便沒了回應,也不知是耳朵有問題,還是心有問題。

  若非滿人太少,打天下的事還需這些漢人大將多多出力,依著阿濟格的脾氣說不得早就想法子將這貨給料理了。

  「昨夜來的消息,說是烏真超哈行至半路遭了騎軍突襲。」

  「是闖軍?」

  「當不是,據報信兵卒所說,來人全是明軍打扮,闖軍才投明這麼一陣應該還湊不齊全部行頭。」

  是了,湖南距此終還有不少距離,而且有吉安遮擋他們也不見得能這麼快過來。

  可這是哪裡來的人馬?

  又怎會這麼巧就把烏真超哈給劫了?

  聞得阿濟格之言,尚可喜的心思卻又轉了起來,可與此同時他卻沒有注意阿濟格的面色已比先前還沉得厲害,待過了片刻他才被耳中傳來的怒喝聲拉回。

  「這洪承疇.哼!」

  阿濟格這一聲自是因尚可喜動不動便沒了回聲,可在尚可喜眼中這卻是因戰事不順而遷怒於洪承疇。

  他自多爾袞分兵三路開始便一直和阿濟格待在一起,自然曉得其人在第一次聽到洪承疇的謀算時到底是何等反應。

  於尋常而言,這一番謀算確實機巧,借著明軍將要大舉進攻的機會設下這一環套一環的計謀,待到最後竟使得本該由重兵把守的贛州幾乎成為空城。

  只是在阿濟格眼中好的計謀便不能有那麼多環節,否則哪裡若是出了紕漏最終就是一場大敗,卻還不如真刀真槍的見上一仗,也省去了那麼多花里胡哨。


  對此,打了多少年仗的尚可喜自然是贊同的,但與此同時他卻也能理解洪承疇為何要用此等行險之策,遠在北京的多爾袞又為何會應下來。

  當年他投到金國時,女真貴人的生活雖已比努爾哈赤時好了不少,但普通旗丁卻還得指望著從大明搶來的那點東西過活。

  那一陣子旗丁們雖也算是活著,可吃得苦卻不見得比死了好上多少。

  由此,悍不畏死才成了第一二代女真人的標籤,黃台吉才能憑著強悍的士卒一步步成為關外最強的勢力。

  可人總是會變的。

  自入關之後,八旗兵卒不光撈了許多銀錢,更還得了足以安身立命的田地、產業,再也不是當年那些需要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才能勉強過活的「悍匪」了。

  能夠輕易想見,大抵再過個一兩年的功夫,早前戰力無雙的滿洲八旗必定會急速腐化。

  若到那個時候滿人還沒有坐穩天下的話,最好的情況大抵也只是當年那金國一個水平,要是想得悲觀一些,說不得也就是個五胡的下場。

  坐穩天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現在的大明雖偏居江南,但那位太子爺怎麼看卻都不似趙構,要是不趁著八旗兵卒還有相當戰力之時做最後一搏,誰曉得數年之後又是哪般光景?

  是的,在尚可喜看來,此番謀算便是洪承疇在徵得多爾袞、多鐸等女真貴人同意之後的最後一搏。

  哪怕在世人眼中現在的明清兩方還是清強明弱,可在一些具備了戰略眼光的人看來,雙方的勢力對比卻已因八旗兵卒的快速腐化而逐漸改變。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入關之後女真人從漢人手中攫取了大量財富。

  就算其內部還是一個金字塔結構,但女真人攏共也不過幾十萬而已,僅僅從上層手中漏出的一星半點卻也足夠底層過上富足的生活。

  有了銀子、田地、女人的旗丁們怎還會如當年一般不將自己的性命當一回事?

  「洪大學士這番謀算確實有些行險了。」

  眼見突然發怒的阿濟格,尚可喜僅只跟著做了個頗為客觀的評價便不再多言。

  說到底很多事情能夠理解的人早就看出來了,無法理解的人就算你說上十遍,他也只當是在胡扯。

  而在面對阿濟格這等莽人時,尚可喜卻也不認為有必要多費口舌。

  「算了,不說這些,烏真超哈的事卻不能被人知曉。」

  「王爺放心,這我自然醒的。」

  大略又說了那麼幾句,尚可喜便往自己營寨而去,但他心中到底在想什麼卻非阿濟格所能知曉的了。


  任何一個勢力都不可能是鐵板一塊,因著各種各樣的緣由,內里總會存在這樣那樣的矛盾,這一點明清兩方並沒有多大差別。

  若硬要尋到點不同,大抵便只能往統治基礎上說了。

  清廷畢竟是小族臨大族,終其一朝,族群間的問題都是懸在滿人頭上的一把利劍。

  他們的擔憂自不是多餘,在大清行將就木之時幾百年攢下來的仇怨一併爆發,苟活下來的滿人甚至絕大多數都換了漢姓。

  可朱慈烺卻沒有這樣的擔憂,他只需要關注著不同的利益集團即可,無需因某人是何種族而偏袒,亦不用因此而刻意打壓。

  說到底,利益是會隨著時空轉變而轉變的。

  就似在弘光時對韃子入侵不聞不問,甚至還爭相遞上降表的江南地方勢力,此時卻已成了朱慈烺基本還算堅定的支持者。

  這一點自不需挨個去問,從代表其利益的朝中大臣的表現便能輕易窺探一二。

  「你等枉為閣臣!陛下若是遇了不測,老夫便是搭上性命也要伱等血濺七步!」

  「袁繼咸!說!是不是你攛掇的?!」

  「閣老,陛下心思跳脫,你們這不加規勸也便算了,怎還能幫他一起瞞著朝臣啊?!」

  「徐胤爵!你這還未當上外戚便敢肆意妄為!你要知道,我大明不是漢朝!」

  此時的應天皇宮之內,三位閣臣和徐胤爵被一眾官員堵在了文華殿內,而在面對謾罵、質問之時,四張嘴巴竟是連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們也覺得委屈,真當這位爺是前面那個?

  這位爺雖每遇大事都會和朝中重臣先行商議再做決定,可這些決定又有哪一樣是不合他心意的?

  到現在他一拍屁股便走了,只留下他們這些人擔著奸賊的罵名,真真

  唉~~~~~~!

  在心裡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身為首輔的錢謙益終還是無法再裝死了。

  「諸位~~~~,諸位~~~~,且聽老夫一言~~,且聽老夫一言~~。」

  倒也是這靖武一朝,陛下對江浙本地勢力頗為重用的關係,待見錢謙益站了出來,一部分人略一猶豫便不再吵嚷。

  只是

  「錢閣老,我等來此便是要聽內閣解釋的,只是你可不能將我等當傻子哄。」

  「今日之事若不說出個一二三來,你等便是死了也難恕其罪之萬一!」

  待見還有人不依不饒,錢謙益便在不經意間往身側瞟了一眼,而前一陣子還在裝聾作啞的馬士英卻在看到這一眼後便站了出來。


  「錢閣老便是要解諸位心中疑慮,諸位有什麼想法待聽完後再說不遲。」

  隨著馬士英的話音落下,另一部分還在不斷發問的朝臣也都靜了下來,剩下的小貓三兩隻見絕大部分人都做出了洗耳恭聽的樣子便也不再吵嚷,錢謙益終也有了說話的基礎。

  「陛下此番出巡,身側不但有向將軍護持,更還把方將軍和侯將軍都調了過來,若說安全,自然沒有比這更安全的了。」

  「胡扯!」

  按著錢謙益原本所想,在說完這些之後他還要對朝臣略加安撫,可誰曾想,他這裡才說了一句,立時便傳來一聲喝罵,待他順著聲音看去,卻見一綠袍官員真在往前排擠來。

  「什麼出巡?這分明就是御駕親征!現下韃子正四處用兵,陛下」

  「無禮!你學的聖賢書便是教的這個嗎?」

  這綠袍官員只說了兩句,錢謙益便已想明了他的來歷,可當他正有些惱恨於馬士英暗中下絆子時,卻聽其立刻便呵斥了起來,這卻讓他多少有些意外了。

  只是

  「聖賢書教我的是忠君愛國,卻非攛掇君王親身涉險!」

  真是一變接著一變,馬士英自然輕易便壓制了那個綠袍文官,可緊接著卻又有一個穿著綠袍的站了出來,而當錢謙益發現其人似乎曾來過自家府邸之後,他立時便有些恍然大悟之感。

  他與馬士英雖都有黨羽依附,可說到底卻與史書里的那些權臣有著雲泥之別。

  平素里各官自然會對自己尊敬有加,可若真遇到大事,想來便也會與此時一般吧。

  心念及此,錢謙益不著痕跡地瞟了眼老神自在的黃道周與劉宗周,待他收回目光之時卻見馬士英似乎也剛剛從某個方向將頭轉回。

  到了這時,不論錢謙益或是馬士英都已對自己在朝中的分量有了更深一些的認知。

  隨即錢老先又在心中暗嘆一聲,緊接著他便自袖中取出了一道明黃色的捲軸。

  「有聖旨!」

  「臣,恭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看著跪了一地的朝臣,被堵在文華殿中已逾一個時辰的四個人心中頓生一陣暢快。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韃子亡我之心不死,將士亦在浴血拼殺,

  朕受百姓奉養,豈能安居宮中,

  現命宿衛中、左、右三軍隨朕親征,

  望朝中各人助三位閣老並魏國公理清諸事,

  欽此!」

  「臣!領旨!」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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