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陛下震怒,難辦得很啊
第282章 陛下震怒,難辦得很啊
理論上來說,江南是遭了戰亂的,但由於這一來一回實在太過匆忙,而且韃子也有心將這魚米之鄉當成自己的地方經營,所以這遭了塗炭的程度卻是拍馬也趕不上江北的。
不過這只是和江北相比,若單拎出來的話,江南所受損失亦可稱得傷筋動骨。
就拿這華亭來說,因著戰亂礙了農時的關係,整個華亭的糧食產量都受到了程度不一的影響,而這裡面減產程度最高的又得數劉家那幾萬畝和被韃子圈去的那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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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做旁人想來,活都是莊子上的佃戶長工乾的,不管劉家滅不滅族、地是不是被韃子圈去,都不該成為影響收成的因素。
但地這東西畢竟不似其他,你敢少投入一分精力它便敢少一份產出。
在那等時節各人都不曉得今後會怎樣,哪怕該走的流程都已如往年一般挨著走完,但投到它上面的精力難免也會有所減少。
這般情形之下,減產自然也就是不可避免的事了。
所幸,有海外購糧這麼一條路,終還是將一場饑荒消弭於無形。
可世間之事總有千絲萬縷的聯繫,那麼一場戰亂所帶來的影響又怎可能是那麼容易便完全抵消的?
「堂尊!我周家素來奉公守法,這又是為何啊!」
看著強行撲到自己身前的周家老爺,華亭知縣不經意間往身邊瞟了一眼才皺著眉頭說道:「吳志葵已在錦衣衛牢里全都招了,你如何還敢在此胡攪蠻纏?!」
「可小人真不知吳志葵到底是何人啊!」
待聽到這話,華亭縣令又往身邊看了一眼,只是與前番的隱匿不同,這一次他卻是連腦袋都轉了過去,顯然是打算將這包袱丟給一旁的吳昌瑞。
老實講,他到現在其實也還是悶的。
這些日子因為南面戰事將起,所以他對調來調去的兵馬也只是走完例行流程便不再多問。
可誰曾想,今日夜才剛沉,咨議局的兩人便領著個軍將直入了縣衙,其後更是拿出了擁有內閣簽署的聖旨要求他協助捉拿朝廷欽犯。
只是那旨意上僅說華亭周家與吳志葵截殺阮大鋮一事有關,至於到底是怎麼個有關法卻是連半個字都沒有提及。
如此情形之下,他將這問題丟到咨議局的人那裡自然也就沒什麼問題了。
「你與蘇州陳家的陳先順有來往吧。」
「是,小人與陳家是有些來往,但那也只是些詩詞茶會,絕無謀逆之事啊!」
「還敢狡辯!年前伱等一共二十八人在南潯陳家別院相會,期間曾數次提及阮部堂南下乃是為了報復當年的打壓,後來崑山的曹映芳聲稱『決不能如此坐以待斃』,爾等又是盡數出聲附和,到現在人證物證俱在,你竟還敢巧言令色,真當大明律治不了你嗎?!」
隨著吳昌瑞話音落下,漫說那已被嚇得癱在地上的周家老爺,哪怕身為緝拿官員的華亭知縣亦是被這等細節驚得陣陣寒意直衝天靈。
有人員數目、有具體言辭,這周家老爺定然不是錯抓,可朝廷是怎麼知道這些的啊?
心念及此,華亭知縣不由回憶起自己平素的言行有沒有什麼不妥,待到思量數番自覺並無出格才暗自鬆了一口氣。
「大人啊!那都是他們酒後胡言,切不可當真啊!」
「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眼見這貨還不肯乖乖認罪,吳昌瑞恨恨地罵了一句才又接著說道:「那陳先順受了爾等委託,散去之後便開始蠱惑吳志葵,也是你們這幫人手段了得,那久經沙場的戰將竟被你們說的行了大逆不道之事,你以為沒有親自動手便能脫了謀反之罪嗎?!」
「吳咨議!小人真的冤」
「啪!」
就當那周家老爺還要喊冤之時,吳昌瑞掄起僅餘的一條膀子便直接將其扇翻在了地上。
「陛下就是心善!似你們這般人面獸心的貨色早就該全都殺了了事,否則又豈會惹出這等今天大案!」
「慎言!」
今夜華亭知縣一直都處在極端的被動之中,若非吳昌瑞實在不懂官場傾軋那一套,說不得自今夜之後,咨議局這個並無實權的機構便得在縣裡擁有不少話語權了。
只是,對吧.。
所以當聽到吳昌瑞言辭之中的些許不敬之意後,那縣令立時便抓住了此節。
「本堂曉得吳咨議曾為陛下效死,但陛下有仁厚之心、懷愛民之意乃是我大明百姓天大的福氣,咨議萬不可如此評斷啊。」
「不是,咱沒那意」
「吳咨議不必緊張,在場皆是自己人,不會將這事泄出的,」滿面微笑地寬慰了吳昌瑞一句,隨即那知縣便換了一副表情對著周遭兵卒呵道:「來人,讓這冥頑不靈之徒閉嘴,待天明後押送應天交有司審理!」
話音落下,自有那如狼似虎的兵卒上前,而那華亭知縣的眼中卻似帶上了一些反敗為勝的得意。
所謂權力之爭,爭的其實也就是個話語權。
對此,只要是個當官的便會極度敏感,哪怕今夜這一遭吳昌瑞並沒有存著旁的心思,但從最初的震撼中恢復過來之後,華亭知縣卻還是感受到了咨議局對自己權柄的威脅。
切莫以為抓人的差事僅只得罪人而已,具體辦差的人並不能從裡面得到實際的好處。
但這等事情歸到根里還是得看怎麼理解,若換上一個角度來看,似這等得罪人的差事又何嘗不是樹立自家威嚴的良機?
「諸位大人,各家主事已到縣衙。」
就當吳昌瑞稍稍有些因知縣狀態的突然轉變而有些發懵,華亭知縣則因拿下一句而略有得意之時,一個縣衙差役戰戰兢兢地摸到他們跟前,隨後便悄悄說了一句。
將各家主事聚起來是吳昌瑞想到的法子。
他的目的自也簡單,就是想借著周家的雞來儆各家的猴。
他定下這法子的時候,那華亭知縣的三魂七魄還未完全歸位,自也就沒法對著顯然已經越權的舉動做出什麼反應。
可現在人家已然緩了過來,這等能大漲自家威嚴的活計自然也就得重歸正主手中了。
「吳咨議,完了還得查封周家產業,本堂待在此處難免有些瓜田李下,莫不如應付各家的事情便由我去辦了,你在這裡盯著也好讓手腳不乾淨的傢伙警醒著點。」
話音落下,吳昌瑞立時便有些糾結了起來。
他是真想借著這個由頭好好將那班子巧取豪奪、魚肉鄉里的貨色罵上一頓,可知縣說的也沒錯,縣衙里的差役也是一幫不讓人省心的,哪怕今夜有兵卒在側,誰曉得那幫奸猾貨色會使出什麼手段。
這般情形之下,他思量數番終還是忍痛放過了出氣的機會,決定留在周府好好替陛下盯著一些。
「還是堂尊想的周全,朝廷現在哪哪都缺錢,咱還是多盯著點這裡吧。」
事情到了這裡,華亭知縣自也不會久留,又說了幾句,他留下吳昌瑞等人在此處理後續諸事,自己則帶來三兩個差役便直往縣衙而去。
不可否認,抄家是個極能撈錢的差事,但現在的周家不但布滿了上面派來的兵卒,更還有前來傳旨的錦衣衛,哪怕他真能將吳昌瑞調走卻也不見得有膽子在人多眼雜的情況下動什麼手腳,倒不如.
片刻之後,一行人等風風火火地入了縣衙,借著影影綽綽的燈光,他便見五六道身影已然在堂中分列而坐。
「拜見堂尊。」
待見知縣身影,一幫平素里極有風度的主事們立刻便拜在了地上,而他見此情形非但沒有欣喜之類的情緒,更還在心中不由冷笑。
各家主事不是舉人便是秀才,再差一點也在府學裡捐了個貢生一類的名頭,按著常理來講,哪怕他是此地的父母官,各人見他也只需躬身而已,又何曾如此正式地行過跪拜大禮?
「哎呀~~~~!諸位都是鄉紳耆老,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啊。」
不管心中如何做想,場面上的事情卻不能讓人挑到錯處,只是拜在堂中的也有五六號人,他也只能一面在口中不斷說著,一面將兩隻手全部伸出,卻也沒法攔住各人下拜。
「堂尊上任已有數月,我等卻也沒機會與您好好聊聊,今日堂尊替華亭除去一害,我等喜不勝喜之下也只能以這一拜相謝了。」
「哦?諸位都曉得了?」
「具體的倒不清楚,不過那周家在華亭素來橫行無忌,便是巧取豪奪、草菅人命也是有的,現在不論朝廷以何罪將其論處卻都是大快人心啊。」
原本那知縣正在與一微胖老者說話,站在一旁的溫老爺卻略有失禮地插了一嘴。
見此情形,那微胖老者本還有些不滿,可也只在須臾之間他便似意識到了什麼一般乖乖閉上嘴往後退了一步。
在座各人都是有些門路的,最初雖因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而有些措手不及,但趕赴縣衙的這麼一陣功夫卻也從前來通知的差役口中知曉了個大概。
待到這時哪怕有些人一時間沒能分辨出知縣埋在話里的坑,但有溫老爺打了這麼一岔,又怎可能反應不過來?
「嗯,大快人心就好,本堂上任雖才幾月,但若是在治下出了太多反賊.」說著,知縣拉個長音,還在反賊二字上重重點了一下,其後他一面往擺在正中的座位而去,一面似在不經意間那視線在各人面上掃了一圈:「卻也不好給上面交代啊。」
「堂尊放心,我等世代都在華亭過活,自都是奉公守法的良民,對朝廷絕無二心。」
「行,你們說不是便不是吧,」兩句話的功夫,知縣已然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隨後他略略整了整前襟,待儀容妥當之後才說道:「今夜本不欲打擾諸位安寢,但出了這麼大的事總得給各位交代一番,所以也只能將各位請到縣衙了。」
話音落下,各人自是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就算他們已然曉得了大體情形,但在這等節里又有哪個敢當刺頭?
「周家牽扯到了阮大鋮的案子裡,今夜便是將其抓捕歸案交有司嚴查同黨的。」
嚴查同黨!
隨著知縣的重音傳出,各家老爺自然於心中一凜。
天可憐見,他們這些人在華亭一起生活了何止三兩代人,哪怕期間因著種種而多有暗地裡的齟齬,可在面上除了溫家早就與其撕破了臉皮,剩下的又有誰又能免得了和周家有些來往?
「堂尊,您是知道的,那周家平素里雖不得人心,但鄉里鄉親的逢年過節總也免不了有些人情往來,這個您卻要替咱們美言幾句啊。」
「對啊,堂尊,您可得替咱們做主啊。」
隨著各家老爺一句句的求告,知縣的面色卻是越發為難,似乎他也是有心為各家好好開脫一下的,但出於種種考量卻又不方便如此一般。
「唉~~~,這幾個月咱們雖未見過幾面,但本堂在明察暗訪之下卻也曉得你們沒什麼大錯,只是」
又一次拖了個長音,知縣面上的表情卻是越發為難,但誰能想到,在這副模樣之下,他的心中卻是前所未有的暢快。
他也算是大家出身,自然知道這些在朝中擁有各種關係的大族其實並沒有將自己這個父母官放在眼裡。
哪怕逢年過節的各式敬奉未曾短缺,歸到根里自己也就是個小小七品,若不抓住過硬的把柄卻也是不能對他們怎樣的。
原本,他也沒覺得什麼,畢竟是賺銀子的事,不寒磣。
可誰曾想,今日竟從天上掉下來這麼一個機會,各家老爺竟對他這小小知縣如此恭順,卻也讓他找到一方父母的感覺。
誰讓你們引得陛下出手了呢?若是不想受到波及,僅只恭順卻也是不夠的啊。
心念及此,知縣看向堂中諸人的眼神之中便不由帶上了些輕蔑,待到各人又一次將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自己身上,他才慢悠悠地說道:「只是此番陛下震怒,參與此案的衙門又不止我一個.難辦得很啊。」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