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營嘯
第150章 營嘯
7月6日
朱慈烺對尼堪所部的包圍雖只完成了三兩日功夫,但消息卻已傳遍了蘇松之地。
當然這個傳遍也只是局限在一定層次以上,老百姓們大抵也只是知道外面在打仗,而這仗到底是哪一部和哪一部在打卻也就不太清楚了。
「東主,這一仗打完怕是蘇松的局勢會有些變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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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賓樓位於華亭縣城正當間,其頂層素來都是登高望遠的絕好位置,所以老闆對這一層包間的定價也就稍稍高了一些。
不過今日也奇得很,往日這一層或多或少都會坐上幾桌,可現在整層樓中竟然只坐了一桌,而這一桌也只有兩人而已。
「當不會有什麼變化。」
聽到身旁老漢的話,衣著華貴些的中年人不假思索便下了定論,待將筷上魚肉放進口中嘗了嘗便皺著眉頭分析起來。
「莫看尼堪被朱慈烺圍了,但按著清軍的戰力,這塊肉卻也不是那麼好吃的。」
中年人的看法在蘇松士紳之中極具代表性。
任誰都能想來,朱慈烺手下不過是一幫殘兵外加一些民壯,而清軍確實八旗強軍和一幫原先大明官軍。
在這樣的實力對比之下,誰的處境更危險一些倒也不太好貿然定論。
說到底實力這東西做不得半點假,哪怕明軍能靠著謀算獲得一些優勢,可若無力將優勢化為勝勢,那麼等待他們的便是敵人的反擊了。
由此,看好朱慈烺取得此戰勝利的人卻也不是太多。
「其實我還是希望朱慈烺獲勝的。」
「哦?」
又過了片刻,那錦衣中年人突然說了一句,而這話卻引得身側老者一臉的驚訝。
「那幫當官的雖然說崇禎皇帝這不好,那不好,但他卻免了咱們的稅,要是換成韃子卻還不知是什麼情況呢。」
「這倒是,若非如此家裡每年卻得少一二十萬進項呢。」
那老者似對錦衣中年的家產爛熟於心,這邊才解釋了一句,他那裡便直接拿出了數據支持。
老者所說一二十萬自然是「兩」,需知從松江運一船布匹到達呂宋就能賺五六萬兩銀子,而貿易昌盛之時,僅松江府一地的棉布產量就能達到恐怖的兩千萬匹。
若再加上絲綢、茶葉、瓷器,以這種龐大的貿易量,交個一二十萬兩的稅自然是輕而易舉的。
當然,這是貿易昌隆的時候,現在海上絲綢之路已近斷絕,他們這些海商的收入自然也就不如當年那般了。
「哎~~!」
重重地嘆了一聲,錦衣中年人似是被老者之言引動了心緒,隨後便握著手中酒杯神遊於外,卻也不知到底在想些什麼。
噔,噔,噔。
正當此時,一陣腳步聲順著樓梯傳了上來,待到二人抬頭看去之時卻見溫老爺當先走了上了。
「世伯,好久不見。」
「昌源,你與老夫確有兩三年未曾見過了。」
錦衣中年率先站起,其後溫老爺亦萬分親熱地回應起來。
其後又是一番規程,兩人便於桌邊落座,而那老者則規規矩矩地站在了錦衣中年身後。
「劉掌柜,你也坐吧,打了幾十年交道,怎跟老夫還客氣起來了。」
「劉叔,世伯不是外人,您也坐吧。」
「謝東主,謝溫老爺。」
這錦衣中年名為譚昌源,其人十四五歲便中了秀才,可誰知後來卻一直科場不順,待到三十餘歲也就熄了心思專心打理家中生意。
這樣的情況在世家大族之中甚是少見,哪怕天資再差卻也能混個舉人捐個官身,如他這般的絕對可以稱得上鳳毛麟角。
你道為何?
自隋朝開始科考距此時已過了千年,而聖人之言攏共也就那麼一些,其中諸般變化早已被人研究得通通透透。
家境差些的還需憑自己的天賦與努力參悟,而世家大族的子弟卻可憑著銀錢攻勢延請名師。
若說得通俗一些,大抵可以稱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吧」。
「世伯,我此次前來是向購些貨物。」
一番寒暄客套之後,譚昌源將自己的來意說出,而溫老爺則在聽後愣了一下,似是完全沒有想到其來意竟是這般。
據他所知,早些年發往東、西、南三洋的商船多達數百艘,而這幾年除了東洋這邊還由鄭家我維持著十餘艘左右的數量,西洋、南洋那邊卻是一十之數都難以維持了。
如此一來,漫說譚家這般做海上生意的,便是他溫家這般生產棉布的也只得大幅縮減織機數量,將家業重心再次轉到種地上。
可話說話來,棉布生意來錢是真的快啊,所以溫老爺在那一愣之後便立刻問道:「海上的買賣又能做了?」
「不好說,小侄在南洋尋了個門子,至於得不得用卻需先看看這一趟的成效。」
聽到這話,溫老爺雖然非常好奇,但他也知道對方絕不可能透露其中分毫,於是他便主動問起了對方所需貨物的品種和數量。
半晌之後兩人談妥價格,可當提及交貨日期時卻生出了些麻煩。
「十日太緊張了些,旁的都好說,我手裡就有現成的,可這瓷器」
這也不是溫老爺故意拿喬,江南種棉產絲,他這大戶手裡自然少不了棉布和絲綢,可此地離瓷器產地卻還有不少距離,其間更需路過明清兩方交戰之地,所以最佳的籌集方法便是從其他大戶手裡勾兌,由此也便需要不少時間。
這倒不是說市面上就沒有瓷器了,主要那些賣給普通百姓的質量要稍稍次上一些,而且其價格也不因倒過幾手而不那麼實惠。
諸般因素綜合下來,溫老爺這才覺得時間上有些緊張。
「世伯盡力吧,反正瓷器生意一直有紅毛鬼在做,我也就是想多些貨品罷了。」
正事已然談畢,自有人將桌上酒菜撤換。
其後幾人一番推杯換盞,話題便又轉到了生意上面。
「世侄,大清那邊伱可打點好了?」
「嗨,此事說來可笑,我本想著大明這邊已無力反抗便給駐於蘇州的韃子額真許了每月五百兩,還送了不少珍奇事物,
可誰知我才走沒幾日他便被圍了,也不知這銀子會不會打了水漂。」
「世侄莫要擔心,圍那鄂爾都的是吳志葵,此人滑得很,定不會與其拼命的,」說著,溫老爺舉起酒杯與譚昌源輕輕碰了一下,待美酒下肚之後才又接著說道:「待大黃埔這邊了事,鄂爾都之圍自然也就解了。」
溫老爺雖未點明,但話中之意顯然是更看好清軍取勝。
老實講,他是真希望明軍可以取勝,鄂爾都死個透徹,可現在明軍現在雖將清軍圍在大黃埔,可他們定然是老鼠啃雞蛋-——無從下口。
若是時日拖的長了,說不得杭州那邊就會派兵來援,屆時卻還不知這路明軍能否安然脫身呢。
這的確是個非常現實的問題,朱慈烺在出兵之前自然也細細思量過。
按著他原本的想法,只要清軍一入包圍他便會以各種方法「疲其師」,待到其兵卒臨近極限時再以精銳逐步蠶食。
屆時在諸般壓力之下,八旗與降軍之間必然出現裂痕,而他便能趁機分化,盡最大可能將損失減到最小。
只是
他低估了降軍的求生欲望,亦低估了降軍審時度勢的能力。
清軍被圍連一日都不到,那胡茂禎便顛顛地跑來與他商議反正之事,甚至還答應以尼堪和那幾千八旗兵的人頭作為投名狀。
這樣的情況朱慈烺自然是萬分.警惕!
是的,他不但沒有被唾手可得的勝利沖昏頭腦,反倒是對胡茂禎的動機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他非常清楚,能在這個時代混出名堂的人沒一個是省油的燈,所以壓根也就不指望虎軀一震,諸將來投的戲碼。
可這胡茂禎從頭至尾也只要求明軍敲敲邊鼓,幫他稍稍牽制其餘降軍而已。
這般情形哪怕他心中疑竇叢生卻也實在是找不到半點能夠支撐這種猜想的證據。
不過沒證據歸沒證據,該小心的卻是半點都不能大意。
在向仁生領著軍中精銳前去與侯承祖匯合前,他甚至不止一次提醒道:「渡河後萬不可冒進,定要做到情況不對便能及時撤回。」
由此亦可看出在朱慈烺心裡這次行動需要承擔多少風險。
即將入夜之時,向仁生終於到達了搶開河北岸,在與侯承祖一番勾兌之後他便領著三千餘人乘船到了南岸。
按照胡茂禎的說法,被圍的清軍中除去他麾下一萬多之外還有劉良佐麾下的八九千和其他統屬的六七千降軍,而向仁生的任務便是牽制著一萬多的降軍。
三千人馬趁著夜色逐漸靠向降軍營寨,待到約莫還有兩三里時向仁生便命大部隊原地待命,而他自己則按著上次夜襲應天清軍的套路悄然往前摸去。
可讓人驚訝的是,直到清軍營寨出現在視野之中前,他們竟連半個哨崗的影子都沒碰見。
這樣的情況當然可以用清軍士氣渙散來解釋,但要是聯繫到太子殿下的囑託,誰又能確定這不是韃子用來麻痹他們的手段呢?
「往左右再散開一些。」
低聲朝其餘人吩咐了一聲,向仁生便死死盯著前方,試圖從那影影綽綽的景象中分辨出些什麼。
按說今夜行動由他領兵執行,當不該親身冒險來做這探查敵情的事,可放眼所領兵馬之中,就他自己最有經驗,如此施為多少卻也有些不得已而為之的意思。
許是因為此地沒有多少樹木的關係,清軍營寨似乎全是由泥土堆積而成的低矮女牆組成。
其內雖也有兵卒的身影,但從其身形位置判斷,他們大抵也只是在應付差事,並未往外面投上多少注意力。
眼見這般情形,向仁生自是有些不虛信,猶豫片刻之後他便又帶了兩個人往跟前靠了過去。
朱慈烺雖按著與胡茂禎的商議派出了人馬牽制降軍,但向仁生卻知道太子殿下心中到底有多麼警惕。
由此,他也便想著盡最大可能探查清楚敵軍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狀況。
向仁生往前靠得謹慎,但始終也沒發現哨崗的任何蹤跡,待到距離清軍營寨僅餘二三十步之時,他便不再向前,而是凝神細細望了起來。
果然有問題!
靠近女牆這裡的確是一個個精神不振的降軍兵卒,可營寨內里卻時不時會出現一隊隊正在巡視的韃子。
他不知道這般外松內緊的樣子到底代表著什麼,但他卻明白,這定然不正常。
不行,得儘快通知太子殿下。
心念及此,向仁生便緩緩向後退去,可還不等他退上多少卻聽見營寨之中傳來一陣陣異乎尋常的響動。
他猶豫了。
清軍外松內緊的確應該儘快讓殿下知曉,可將才發出的響動卻也著實有必要探查清楚。
三兩個呼吸之後,向仁生命一同前來的兵卒趕回去報信,自己則又往清軍營寨那邊潛了過去。
此時營寨內里發出的聲音已不似先前那般斷斷續續,雖然還是聽得不太真切,但大體上卻還是能辨出其中似是有人在呼喊什麼。
如此情形,向仁生自是萬分疑惑。
他從軍還不到兩月,但也知道晚上絕對不能在軍營中發出太大聲響。
這是軍中鐵律,絕對無人敢於違抗。
難道這路降軍的軍紀因失了統帥而敗壞到這般地步?
念頭生出不及片刻,他便看到一隊正在巡視的韃子兵突然停下腳步似在爭論什麼。
如此情形,向仁生自然以為他們這是準備前去彈壓,可誰知他們商議妥當之後非但不往營內而去,反倒沿著營寨外圍一溜煙不見了蹤影。
說到底,向仁生也只是個新兵而已,眼前的情形完全觸及到了他的只是盲區。
正當他心中疑竇叢生之時,營寨內里的聲音越來越大,直到將他的全部心神都引了過去。
此時那聲音已經大到營寨之外都能聽得真真切切的地步,向仁生甚至不用太過仔細便能辨出那是由一陣陣喊殺聲、慘嚎聲混合而成。
天!竟然是營嘯!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