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都是老狐狸
第129章 都是老狐狸
6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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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
自那日城外大捷後,錢塘江中便停著兩支船隊。
一支自是保國公朱國弼帶來的崇明島船隊,而另一支便是由鄭鴻逵率領的鄭家船隊了。
於旁人想來,鄭家海盜出身,鄭鴻逵當也是如海匪盜寇一般的莽漢。
可鄭芝龍受撫之時他不過十三四歲,之後考取武進士,擔任錦衣衛都指揮使,弘光時又以鎮江總兵、鎮海將軍之職於江上防範清軍。
這一路任職下來卻讓他像大明累世將官遠多於海上大盜。
當然,這大明累世將官卻也是有差距的。
如那金山衛侯承祖,在原本的歷史上,他不但毀家紓難,更以寡兵小城硬抗清軍三晝夜。
城破之後,其子侯世祿身中四十餘箭,穿頰貫心而亡,臨死猶吟詩道:「身沾雨露心難死,肉委泥沙骨亦香!」
侯承祖亦在力竭被俘之後痛斥降官、寧死不降。
與這般英雄人物相比,鄭鴻逵的操作顯然要自如許多。
清軍攻破揚州後於5月5日進抵長江北岸,九日多鐸命降將張天祿、楊承祖等部於黎明時分在鎮江以西十五里處乘船登岸。
之後鄭鴻逵軍與清軍裝模作樣戰了一場,隨即便率領水師沿江而撤,一口氣直接逃到了杭州。
所謂守江必守淮,其意是說想要守住長江,起碼要占據長江以北的淮河兩岸,只有江淮一體,才能夠形成縱深防禦,否則單憑一條線長江防線是無法阻止北面之敵的。
若以此來看,鄭鴻逵沒能將多鐸擋在江北似乎是合情合理的,其抉擇似也是無奈之舉。
可要是將為何「必守淮」吃透便能發現,鄭鴻逵的行為比直接降了劉良佐還要惡劣。
「淮」之所以必守,一為長江沿線可供渡江的地點頗多,有江淮之地作為遮擋便能改變處處需守而又無力處處堅守的情況。
二則是由於占據江淮之地,北軍便沒了適合造船的地點,如此一來長江防線自然也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可在清軍準備渡江之時,他們既沒有足夠運送兵卒的船隻,又因江北還未徹底平定而沒有幾處適合大規模渡江的地點,只要鄭鴻逵做好預警,必定能夠憑藉強大的水師力量挫敗清軍的渡江計劃。
如此一來,弘光朝廷便能有充足的時間度過最初的慌亂,哪怕最終仍難逃滅亡,可也絕對不會如現在這般。
事到如今,再說這些自是無用,畢竟鄭家還控制著福建,若是江西、安徽不保,江浙之地卻還需要他們作為後方。
這一點鄭鴻逵自然也心知肚明,所以到現在鄭家船隊也就安安穩穩地停在錢塘江上。
「王爺,莫不如還是讓臣派人先送您回福州吧。」
昏暗的船艙中,唐王朱聿鍵滿面愁容,見此情形鄭鴻逵思慮了片刻便試探著問了一句。
先前擁立逆王時,諸臣在路上的在路上,沒有反應過來的沒有反應過來,待到太后懿旨頒下,哪怕杭州還有幾位王爺,旁人卻也沒了半點轉還餘地。
如此情形像黃道周這種臣子也只有捏著鼻子認下,可鄭鴻逵卻提前做了一手準備。
他不但將朱聿鍵讓到了自己船隊中,更是早早便在城中布好人手,只待情況有變就帶上些大臣去福州擁立朱聿鍵。
不得不說,其眼光還是非常毒辣的,依著那時的情況,杭州便是能守大約也堅持不了多少時間。
只要局勢按照原本的軌跡發展,他們鄭家自然能夠憑著擁立之功一躍成為大明的頂尖權貴。
可朱慈烺派人來了。
應天軍不但憑著強悍的戰力獲得了一場大捷,更借著這股東風將投降派一舉剷除。
為了給兵卒一個交代,他甚至還下令將逆王直接剮在了鬧市。
到現在整個杭州至少在表面上全都團結在監國太子身邊,而鄭鴻逵先前的布置也都沒了作用。
至於這唐王麼便也有些惶惶不可終日。
當然,這只是鄭鴻逵的猜測,朱聿鍵畢竟是歷經過事情的人,在刀還沒架到脖子上時大約也不會露出太多情緒。
「此時若走,怕是會引起猜忌啊。」
「怕什麼?弘光皇帝封您為南陽王,借道福建去廣西就番又有誰能挑出毛病?」說到這裡,鄭鴻逵往前湊了一些才又小聲說道:「待到福州,他便是真要對您不利卻也沒了辦法啊。」
就番?
聞言朱聿鍵心中冷笑,但面上卻還是一副皺眉不展的樣子。
於他看來,鄭鴻逵的前半句端的是一點問題都沒有,弘光將他封為南陽王后又將其封地定在了廣西平樂府,借道福建就番還真是誰都挑不出毛病的。
可現在這般情形,原來有意隨他去往福建的大臣們都變了想法,若朱聿鍵真聽了鄭鴻逵的話,到哪時誰又能保證是何種情形?
需知這鄭家在福建便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要是無人為其羽翼,朱聿鍵又怎敢真的孤身前往福建。
若在尋常人想來,既然防著鄭家,那便索性離了鄭家船隊,左右此時還不在福建,難道鄭鴻逵還真敢強行留人?
只是話說起來簡單,事做起來卻哪有這般容易?
當年朱聿鍵便因為組兵勤王而被崇禎廢為庶人,先前逆王露出降意之時諸多臣子又都有意擁他為監國。
若那小子真跟其父一般小肚雞腸,隨便尋個由頭便能將他這無兵無將的藩王處置得妥妥噹噹。
要知道那當過監國的逆王可是一道旨意便被活活剮了啊。
所以,現在的朱聿鍵明知鄭家不是好相與的,卻也不得不兩害相權取其輕,只待情形不對便打算隨鄭家入閩。
到那時自主想來沒什麼指望,但命好歹是保得住的。
「哎~~~,現在情況不明,卻也不好給南安伯添麻煩啊。」
「嗯,既然王爺這麼想,那便看看情況再做決定,
不過這杭州的局面雖然緩了緩,但畢竟還是大敵當前,
若真事有不諧卻也不知能不能衝出去。」
鄭鴻逵說話時多少也帶著些嚇唬朱聿鍵的意思,可杭州的局面也的確算不得安穩。
那一戰雖是大捷,其後又有數支援軍陸續抵達,但方國安所部終是損失慘重,韃子那裡卻最多算是傷了些皮肉。
細細比較下來,杭州城大約也只能算是暫且安穩,離完全解危卻是還遠的很呢。
如此想來,鄭鴻逵所言自也是帶著幾分道理,若非還有些盤算,恐怕他也不會冒著損了自家船隊風險立於這危牆之下。
話音落下,朱聿鍵既不說是,也不說否,除了眼神稍稍波動了一下之外,其餘都還保持著先前那副樣子。
這樣的反應大抵也在鄭鴻逵預想之中,一聲告辭他便往艙外走去。
「大帥,江上有船!」
有船?
江上有船?
江上可不有好些船嗎?
艙門才開便有一聲傳入朱聿鍵耳中,他的第一反應便是這鄭家水手怕是得挨上一頓收拾。
可在片刻之後他卻突然反應過來,若真是尋常船隻,這水手又豈會專門前來稟報?
難道有什麼變數?
心念及此,朱聿鍵便想出艙看看,只是他的雙腿還未用力,大腦便將動作直接中斷。
當年被貶為庶人之時,他因無錢賄賂內監而深受折磨,由此他便也學會了隱藏心中想法的本事。
現在他的處境自然遠不及當年惡劣,但險惡程度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所以多年養成的本能卻也使得他在面對任何人時都得將心中想法深深隱藏起來。
「王爺不想去看看嗎?」
「船有什麼好看的?」
「當是崇明島的水師。」
「哦?應天倒是有不少戰船啊。」
與鄭鴻逵打了幾句機鋒,隨後他便緩緩起身往艙外走去。
「原來就這幾隻,倒也沒什麼看頭。」
眼見三四隻艨艟由遠及近緩緩駛來,朱聿鍵口中吐槽,但腳步卻未挪動半分。
船只有這麼幾隻,自然沒什麼看頭,但等在岸上的幾人卻讓他生出了濃厚的興趣。
「那位當是保國公吧。」
「嗯。」
「旁邊的是那常姓軍將?」
朱聿鍵這段時間幾乎就沒有下過船,所以也就沒見過應天來人。
只是那夜見面之時,常冠林在營中穩定被拐來的應天兵馬,所以鄭鴻逵也不太確定那軍將到底是不是那衝垮了清軍的猛將。
「大約是。」
「能讓他們親自來迎.」
「當是吧。」
隨著兩人的對話,一隊兵卒自船上井然而出,可在此之後卻始終不見他們猜測中的那人出現。
直到保國公帶著那隊兵卒入了杭州,他們心中便不由生出疑惑。
「情況不對,若不是他,保國公又何必親自前來?」
「會不會只是來接收這隊兵卒的?」
「一隊兵卒而已,常冠林來就可以了,如何能驚動保國公?」
「這等強軍誰不想與其」
兩人一問一答,都在不斷揣測朱國弼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說到最後朱聿鍵一時不察險些暴露了心中真實想法,待他看了一眼恍若未覺的鄭鴻逵這才又接著說道:「都是太子身邊的人,與其搞好關係也是大有裨益的。」
他的話鄭鴻逵自然是聽到了的,老實講,都是千年的狐狸,誰還看不穿誰的聊齋?
左右現在還沒有到圖窮匕見的地步,兩家這才心照不宣地演著戲而已。
不過他對朱聿鍵的話還是相當認可的。
那日大捷雖有諸般因素,但這支太子親軍的戰力卻給目睹了全程戰況的鄭鴻逵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與他那翻譯出身,信奉小富即安,沒什麼太大野心的大哥不同,鄭鴻逵深知此乃大爭之世,以他鄭家的體量若不能自立必定會引得勝利者的覬覦。
可惜的是,鄭家在海上罕有對手,但在陸地上可謂是一言難盡。
如此情形自然沒有可能與爭奪華夏的這幾家中的任何一家在陸地上爭鋒。
所以,在那日看見太子親軍的戰鬥力之後他便生出了拉攏之心。
只是
既為太子親軍,那麼其忠誠自然也是毋庸置疑的,若要拉攏當還是得謹慎一些。
就當心懷鬼胎的二人還在船上眺望之時,朱國弼和常冠林已帶著那隊兵卒入了杭州城。
朱慈烺自然在那隊兵卒之中,但他並非刻意向在杭官員隱瞞自己的行蹤。
只是他這趟前來本就有為之後的動作整合杭州軍力的意思。
若是被韃子偵知自己的動向,倒也有不小的可能會引起多鐸的警惕。
所以他才在即將到達杭州時才通知了朱國弼和常冠林二人。
「杭州情勢大體便是這樣。」
路上,朱國弼抓緊時間向朱慈烺稟報了杭州城裡各方情況,隨後便沉默不語,等待太子殿下的回應。
「果然老將出馬一個頂倆,此次若無國公,這杭州怕是還要多上不少波折。」
「全賴殿下帶出的親軍才能如此順利,老臣至多就是磨了磨嘴皮子,倒也沒出多少力。」
「嗯,常將軍和兵卒們的功勞我自然是記著的,但國公也無需謙辭。」
說到這裡,朱慈烺頓了一下,隨後便如突然想到了什麼一般才又接著說道。
「哦,對了,前次你不是替勛貴們求差事嗎?
我思來想去,應天城裡也多少差事,所以我便從他們的子侄中選了些當用的獨編一營,待練好之後就充作我的隨侍吧。」
「謝殿下。」
「你也莫怪,那些人是什麼樣子你比我清楚,若真將重要的差事交去反倒害了他們,左右將來子侄們都是要繼爵位的,卻也能保他家族繁榮。」
自最初開始,朱慈烺便一直對朱國弼存著一份警惕,作為千年的老狐狸,朱國弼自然也對此心知肚明。
可這次見面他卻發現太子殿下與自己談話之時少了幾分疏遠,多了幾分坦誠,
這倒讓道行極深的朱國弼有些不知該如何應對。
「殿下回護之意老臣明白,想來他們也是能明白的。」
「他們明不明白卻也不太重要,此時正值數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想來華夏也會有不少人能跟上本宮的腳步。」
說完,朱慈烺也不理會這半輩子都窩在應天的老國公能否明白自己的意思,隨後便又向常冠林了解起了被拐到這裡的應天軍。
他們那裡倒也簡單,說破大天也就是深恨馬士英將他們騙離應天,從而使其家人「慘遭韃子毒手」。
此時有常冠林帶來的那兩千兵卒現身說法,收其軍心自然也就不是什麼難事。
如此一番之後,一行人到了逆王在杭州的住所,朱國弼才待命人去通知各路官員,卻聽朱慈烺說道:「我先去拜見鄒太后,另外將在杭藩王也都喊來吧。」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