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櫻桃紅了
「郝姐,慢走啊!」
「明天八點,房管所,不見不散。」
張景辰和於蘭把郝姐兩口子送到胡同口,揮手告別。
郝姐扶著丈夫的腰,跨上自行車后座,也沖他們擺擺手:「好,咱們明早見。」
自行車『叮鈴』一聲響,慢慢融進夜色。
張景辰兩人站在胡同口,借著鄰居家窗戶透出的燈光,目送二人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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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蘭撇撇嘴,雙手叉腰:「哎,郝姐的愛人可真會說啊。硬生生把價格抬了四百。」
「兩個門市,八千四,也還行吧。」
張景辰笑著側過頭看她:「你也沒吃虧,契稅你不也讓他們出了一半兒麼?」
「那是!這兩門市的契稅得五百塊錢呢!一人出一半的話,咱們不省了二百五麼?」於蘭一臉得意。
「這傻子數,也不好聽啊.……」
「那你別管,沒見他倆都沒吱聲麼?」
「行吧。」
張景辰把胳膊搭在她肩膀上,手往下滑:「那明天早上我先去辦理完過戶,之後就找人開始裝修吧。
然後等車修好了,就該開始和久波去幹活了!」
這會兒天已經黑透,於蘭見四下無人,也就由著他的大手肆意妄為:「那你們下趟活兒準備去哪啊?要去省城麼?」
「沒錯!」張景辰點點頭。
於蘭說:「真巧!正想跟你說該進貨了呢。」
「家裡這點事兒都在我心裡呢!」張景辰手指捏了捏,又搓了搓:「你跟我去不?
大爺帶你去吃點兒好的,看最近給我媳婦累的,都瘦了。」
「咋?沒手感了?」
「那倒沒有。」
「切。」於蘭白了他一眼,想了想,還是搖搖頭:「不行,家裡現在這麼多事,咱倆不能都不在家。
你自己去吧,我相信你的眼光。畢竟你上次進的這些襯衫賣得都挺好的!」
話是這麼說,但她心裡其實巴不得跟著去呢。不是饞那口吃的,也不是想逛省城,就是不想跟他分開。
上趟活兒張景辰一走就是八天,回來在家才呆了兩天半,就又張羅要走,於蘭心裡空落落的。
雖然她現在已能獨當一面,可家裡現在的「面」也太多了……於蘭感覺自己有些擋不過來了。
於蘭忽然想起冬天自己懷孕那會兒,雖然家裡沒幾個錢,可張景辰好歹能天天在家陪她。
張景辰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安撫道:「放心吧,這次主要就是帶孫久波他們熟悉熟悉路線和流程,一兩天就能回來。
等後面的話,我就不用每次都跟他一起去了。」
「真的?」於蘭面露喜色。
「必須真的~」
於蘭往他肩膀上一靠,剛才懸著的那顆心慢慢落了地。
沒靠兩分鐘,她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最近二哥廠里好像不太對勁,車間都停工了。」
張景辰問:「啊?你咋知道的?」
「二嫂最近不是在三哥的店裡幫忙麼?她最近每天都先來我這聊個十分二十分的。」
於蘭嘆了口氣,眉頭蹙著:「二哥現在天天在家閒著,也不是個事兒啊。
要不讓他跟你去開開車?你車隊不是正缺司機麼?」
「我這倒是沒問題,你問問二哥願不願意唄。」張景辰無所謂地說。
他對於龍這個人的評價是:中庸。一個極其悶的「悶罐子」。
平時你要找他幫忙,於龍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你,超出能力的話,多半就沒下文了,也不跟你解釋。
這種人的好處是,基本也不會主動求人幫忙。
就是這麼一個「艮」人。
「真的啊?」於蘭看著他,像是怕他隨口應付。
張景辰點點頭:「嗯,這事兒二嫂也跟我說過好多回了。」
「行,那過兩天,我去看看是啥情況。」
「嗯,都是自家人,能幫就幫唄。」
張景辰拉著她的手,溜溜達達往回走。
路過孫久波家門口時,院子裡喝酒的人都散乾淨了,只剩滿地的菸頭,和在收拾殘局的尹珍。
「我幫你,小珍!」於蘭把張景辰的大手拿開,挽起袖子往院子裡走去。
「不用啊嫂子,這點兒小活我一會兒就幹完了。」
「沒事兒,閒著也是閒著,久波呢?」
「喝多了,在屋裡睡著了。」
兩個女人嘰嘰喳喳,邊聊天邊拾掇。
張景辰站在院門口看了兩眼,抬腳準備回屋陪奶奶說說話。
「吱嘎」一聲,隔壁門開了。王富貴從家裡出來,手裡端著個搪瓷盆,盆里紅彤彤的一片。
張景辰一瞧,是附近家家戶戶都種的那種小櫻桃,五月末正是熟透的時候。
這種果子個小,酸勁兒大,甜味兒少,但做櫻桃酒、熬櫻桃醬是一絕。
「幹啥去啊?給對象送水果啊。」張景辰逗他。
「不是,我尋思給我媽和其他嬸子們送點兒櫻桃。」說著,王富貴把盆往他跟前遞了遞。
張景辰也不客氣,伸手抓了一小把,丟一顆進嘴裡。
「咦~嗚~~」他五官瞬間扭曲,聲似野馬長嘶。
他運氣不好,頭一顆就挑了個最酸的。
「哈哈哈,我走了二哥。」他這樣子給王富貴樂夠嗆,似乎心裡平衡了。
「等會!」張景辰叫住他,「英姐她們哪裡還缺什麼嗎?」
「好像也不缺啥吧。」
王富貴撓撓頭,想了想:「大伙兒基本都是輪換著回家吃飯、打水。有的乾脆讓家人送飯過來的。」
「太辛苦了。」
張景辰聽到隔壁傳來的收音機戲曲聲,忽然想到什麼:「你等下,富貴。」說完轉身往自家屋裡走去,沒兩分鐘,提著自家的熊貓牌收音機出來。
「這個你拿去給大伙兒聽吧。」張景辰把收音機遞過去。
自從家裡買了電視,這台收音機就很少有人聽了,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拿去給大伙兒提提神。
「真拿啊?」王富貴一臉不舍。
這東西他家剛買上,沒想到張景辰隨手就送出去了。
「去吧!」張景辰擺擺手,沒再多說,轉身進了院。
王富貴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格局」這倆字,仿佛就是為二哥量身打造的。
他暗暗下定決心,以後就以二哥的行事方式嚴格要求自己。
其實張景辰自己都沒發覺,自己如今的一言一行,落在別人眼裡都充滿了「道理」。
這可能就是人成功後的附屬品,叫「自有大儒為我辯經」。
————
次日九點,房管所門口。
遞材料、填表、蓋章、交契稅、付錢,一套流程下來,剛好一個小時辦完。
張景辰手裡拿著「房契」(手寫的買賣契約)和「收據」,笑著說:
「郝姐、姐夫,咱們這事兒就算辦完了。恭喜你們啊。」
郝姐兩口子也鬆了口氣:「也恭喜你啊,等一周就能拿到新證了。」
郝姐夫碎碎念:「年少有為啊,我當初像你這麼年輕的時候,還在大隊裡種地呢。」
郝姐拉了他一把,打斷道:「行了行了,你不還得去單位呢麼?」然後轉頭對張景辰說,「以後有啥事咱們再聯繫!」說完捂著懷裡的包就走了。
該說不說,八千多塊錢,在這個年代還是非常「燙手」的。
張景辰也舒了口氣,邁步來到二樓的服裝攤位上,把全部手續和兩個門市房的鑰匙交給於蘭。
「都弄好了?」於蘭接過手續,翻看了一遍。
張景辰從鑰匙圈裡拿下四把鑰匙:「嗯,手續都完事了,下周你記得去房管所取房照。
我現在去找老三過來研究研究怎麼弄這兩個屋子。」
「去吧,中午一起吃飯麼?」
「不一定!不用等我了。」張景辰擺擺手,往樓下走去。
這時候旁邊的劉姐圍了過來,一臉好奇地打量著於蘭手裡的東西,小聲問:「小蘭,這是啥啊?」
於蘭不動聲色,把手續和鑰匙收進隨身帶的腰包里:「沒啥,就是幫別人辦點兒事。」
劉姐一臉不信,但也沒深問,轉而說起另一樁事:「小蘭,老張這老針對你也不是個事兒啊。
要不……我回去讓我愛人攢個局,你們坐下來聊聊?」
於蘭知道她是好心,而且劉姐也是憑關係進來的,這話說得有根據。
其實不光是劉姐,整個百貨大樓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是走關係進來的。
沒辦法,風氣如此,也沒人覺得不妥。
但劉姐主動提起這事兒,是真把她當好姐妹了。
於蘭笑了笑:「謝謝劉姐,這事兒我家景辰都跟張主任說好了,等他這趟從省城回來就能解決啦。」
「誒呀,那就好,那就好啊!」劉姐先鬆了口氣,後又一臉糾結:
「看到你被針對,我這心裡也不舒服,可我沒法幫你說話。」
「我懂!」
於蘭拉住劉姐的手,「我知道劉姐對我好,我都跟我男人說了,讓他這趟回來給你帶……」
「誒喲,這不好吧……」
「沒啥的……」
兩人手拉著手,越聊越黏糊。
這一幕被遠處的王小美看在眼裡。她眯了眯眼,起身往角落的張主任辦公室走去。
開門,關門。
「誒喲,小美來了。」張主任見到來人,笑著招呼,眼睛卻先掃了一眼她的手裡。
「主任!你答應我的事兒咋還不辦啊?」王小美氣鼓鼓地坐在男人對面。
見她手裡沒帶東西,張主任身體往後靠了靠,語氣放緩:「你別急啊,等他把渠道交出來,我自然就會出手。」
「那個破渠道有啥好的?再說,我不是答應給你們了,把我的進貨渠道告訴你了?」王小美一臉不滿。
張主任輕笑搖頭:「嗬嗬,你進的貨要是好,還能賣不過她家?」
王小美一下語塞,臉漲得通紅。
雖然那批貨質量不好,可她付出的東西一點兒沒少啊!
「可是你東西都收……」
「別可是了,我答應你的事兒會辦!不用你在這指手畫腳的!」
張主任出言打斷,敲了敲桌面,下了逐客令,「你先出去吧,以後沒事兒別老過來,讓人看到會說閒話的。」
「……行!」王小美憋著怒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騰地站起來,摔門走了。
看著她的背影,張主任不屑一笑。
心道:就送的這仨瓜倆棗的,還真當把自己當棵蔥了。
其實張主任對張景辰的態度,還真不是單純的「吃拿卡要」這麼簡單。
目前,張主任和百貨大樓其他管理者,主要面臨兩重壓力:
第一種是外部競爭——個體商戶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在貨源、價格、服務上更靈活,直接分流了百貨大樓的客源。
第二種是內部改革——連續的虧損,導致上面改變了政策,現在上面要求國營企業必須「簡政放權」,大力推行「經營承包責任制」。
(這也是市場經濟的雛形,真正放開要等到1988年的「價格闖關」!)
這政策一下,像百貨大樓這樣「臃腫」的企業,現在必須自負盈虧,向財政上繳利潤。
企業不再「旱澇保收」,於是就有了強烈的創收動機。
而張景辰攤位的火爆場景,在張主任和其他管理者眼裡,無異於一塊肥肉在眼前不停晃動。
所以,這件小事表面上是張景辰和老張的個人衝突。
本質上卻是他們想把張景辰的「貨源」和「模式」據為己有,以提升大樓整體業績、完成考核指標。
但現在的問題出在「態度」上——大樓管理層們高高在上,傲慢無禮。
他們吃定了張景辰這個「個體戶」,以為在他的地盤就得聽他們的,想要『馴服』張景辰,順便拿他立威。
而張景辰敏銳地選擇了「不跟他們玩了」,準備提桶跑路。
歸根結底,這些管理層還活在「計劃經濟」時代的官本位思維里。
管中窺豹,
從這一件小事上就能看出,這不光是國營百貨大樓面臨的巨大轉型危機,也是這個時代的陣痛。
————
門市房門口。
「二哥,這門市你真買下來了?這速度也太快了。」
張景明從張景辰的後車座上跳下來,打量著門頭。
「嗯,先別跟他們說!」
「放心吧二哥,我連紅梅都不告訴。」張景明曬黑的臉上透著認真。
「嗬嗬,行!」
張景辰掏鑰匙開鎖,用力推開柵欄門。二人魚貫而入。
張景明進去後,先原地轉了三百六十度,然後走到門口,打量著對面的百貨大樓。
「二哥,這個地段真不錯啊!」
「那你看,錢兒也好啊!」說完,張景辰在老三的注視下,又打開了隔壁門市的柵欄門。
「嘶,不是……」
張景明撓了撓頭,有些不敢相信,「二哥,你別跟我說這屋你也買下來了?」
他咽了咽口水,心道:這倆門市……他就是把磚頭子掄冒煙了,也買不起一平方吧?
張景明知道張景辰現在有好幾台卡車,嫂子於蘭賣服裝也賺不少錢,可眼前這一幕已經超出了他對賺錢速度的認知。
現在就算張景辰跟他說買了一輛坦克,張景明都信。
張景辰指著兩個門市中間那面隔牆:「老三,你看看這堵牆能拆不?」
張景明回過神,上前敲了敲牆體,又左右來回丈量了一遍:
「能拆,這不是承重牆,但要加一道過梁才穩妥。」
張景辰點頭:「行,那你看著整吧!
主要是找人把屋裡的東西都清空,把兩邊屋子打通,里外的牆體翻新一下,再換換門窗。
你在這先研究研究,看看都需要什麼材料。」
「好。」張景明抽出隨身帶的鐵殼捲尺,開始丈量,又撿起一塊石子在牆上做著筆記。
過了一會兒,他指著牆面說:「二哥,算好了。
我看了一下,這兩個屋子的水電能直接用,如果不重新做地面的話,費用大概在一百六十塊左右。
這裡面大頭是牆體與牆面翻新,得九十塊錢,還有門窗……」
張景辰連連擺手,掏出二百塊錢塞給他:「你先拿著,不夠再說!」
不等他說話,又說,「材料啥的你看著買吧,我就不跟著去了。」
「行,那我現在就去找人,準備東西。」張景明接過錢,立馬起身,那勁兒頭比給自家幹活還積極。
張景辰把兩把鑰匙遞給他:「去吧,不著急啊,一個星期弄完就行。」
「這點小活還用一個星期?太小看我了。」張景明接過鑰匙,一臉自信,「四天!保證完成任務。」
「行!去吧!」
望著老三離去的背影,張景辰轉身準備鎖門離開,卻看見對面走過來一個男人。
個子不高,低著頭走得很慢,像在想心事,一身工廠統一的勞動工服,斜挎一個帶五角紅星的帆布包。
等兩人都快撞上了,張景辰趕緊喊了一聲:「二哥!」
於龍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趕緊擠出個笑:「景辰?你在這兒幹啥呢?」
「我沒事兒啊!」張景辰笑著問,「你咋出來了?今天廠里沒班兒啊?」
於龍神情有點不自然地點點頭:「嗯……今天廠里沒活,尋思出來轉轉。」
張景辰也沒追問,拍拍旁邊的門市說:「二哥你來得正好,我剛盤下兩個門市,缺個懂行的人幫我參謀參謀。」
「哈?」於龍看了一眼旁邊的門市,神情有些複雜。
張景辰直接把他領進門市裡面轉了一圈:「這兩個門市我打算打通給小蘭做服裝店,現在屋裡的櫃檯、貨架、凳子啥的都沒有呢。
外面賣的家具都太貴了,我尋思找人打點家具得了,省點兒錢。
二哥,你幫我看看,這邊得打多大的柜子合適。」他比劃了一下位置。
於龍沒回答,先蹲下來看了看地面的水平,又用手掌貼了貼牆面:「這房子地面還行,不算潮。
你這柜子打算用什麼料子打?」
張景辰笑著說:「我停車場那兒有不少紅松木料呢。
二哥你最近要是沒什麼急事,抽空幫我打幾組柜子唄?工錢按市場價算。
爸那邊兒我不好麻煩他!」
於龍心裡一動,面上猶豫了一下:「我這手藝不太行吧,怕給你耽誤事……」
張景辰打斷他:「二哥你這話說的,爸都誇你是幾個兄弟里手藝最細的。
你要是不幫我,我可就真抓瞎了。」
張景辰是見過於龍的手藝的,不誇張地說,不比於建國差。
也就是於龍在廠里當技術員沒時間折騰,不然也能是個遠近聞名的木匠。
於龍看著張景辰認真的神情,沉默了兩秒,點頭:「行,那你帶我去看看料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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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